第61章 心底积压的情绪, 都蕴在几行清泪里。流萤望着浴桶热水生烟,只觉好似自己如梦似幻的十二年,雾里看花, 终得一场空。 双手掩面哭过一场后, 流萤捏着帕子, 将身上脸上都细细擦过一遍后, 心知玉兰躲在屏风后面没走, 轻声唤她过来替自己穿衣。 玉兰自以为躲藏极好, 却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脸上一红, 缩着身子从屏风后钻出来, 在一旁木施上取了干净的浴衣和沐巾,垂头递过去。 流萤并不恼她,知她不过是担心自己, 并无什么旁的心思,又谅她终归是个孩子,自小又被自己纵容惯了,便是偶尔有些不听话的时候,只要无伤大雅,流萤也都不会说她。 接过沐巾, 流萤起身擦去身上水色,动作缓慢地将浴衣穿在身上, 搭着玉兰的手出了浴房门, 往卧房去。 身心俱疲,又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流萤实在是全身无力,每走一步都似踏在云端, 一脚深一脚浅,不知哪一步就要跌下去。只是凭着心中一口气撑着,搭着玉兰的手,才这般恍惚又艰难地走回了卧房。 沐浴后的头发湿水,流萤坐在镜前,玉兰重又取了一条干爽的沐巾替她擦干头发。铜镜昏黄,流萤抬眸看过去,若有似无地看见自己,一瞬眨眼再看,却又像是裴璎的眼睛,正含笑看着自己。 殿下总是爱笑,微尘小事都能让她笑弯了眼睛。 尚书苑去岁新种的花,今春开的娇艳,二殿下很喜欢,笑嘻嘻摘了一朵给自己,“阿萤,这朵最好看,送给你。” 藏书阁里钻进去一只野猫,险些打翻烛灯酿出大祸,流萤动作迅速将那猫拎出来,二殿下笑弯了眼睛,连连称赞,“阿萤好厉害!简直能去做将军!” 上京冬寒,启祥宫里暖炭融融,流萤一路从尚书苑走来,全身上下已然冻僵。刚到启祥宫大门外,就见二殿下裹着厚厚披氅等在门内,笑盈盈将自己一同拉入那披氅之中,拥着自己往殿里去,“暖和了没?阿萤,我这样抱着你,是不是觉得很暖和?” 只是同样的笑,有时候也会让流萤觉得困惑:为什么同样的微尘小事,能逗殿下开心,也会惹殿下动怒? 有那么几次,二殿下生气时候也在笑。那双眼睛冷冷看着自己,眉眼弯弯分明在笑,却比寒冬暴雪更叫人心底生冷。 流萤看见,二殿下冷笑着走过来,挥手打掉自己手里的花,开口几乎是厌恶:“如今什么时候了,阿萤倒还有心思赏花?” 新摘下的花朵娇艳,拍落在地时,有几滴露水从花蕊跃出来,在地上留了浅浅水渍。流萤低着头,没作声,也没同裴璎解释,这花,是去岁自己与她一道种下的。 二殿下事多,事事都紧要,种花这样的小事,怕是早就忘了。 铜镜之中,裴璎的眼睛一如既往好看,那样好看的眼睛,曾爱自己至深,也曾伤自己至深。前世最后一年,流萤几乎不曾看过裴璎真正笑过,那双好看的眼睛总是凝着一层寒霜,闪着警戒的光,稍一靠近便能看见刀光剑影在眼底闪过,似是人人都可怕,都可憎,都让裴璎厌恶又恐惧,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兜兜转转,最爱的,最恨的,都是裴璎。 流萤怔怔望着面前铜镜,怎么看,镜中都是裴璎的脸,她在笑,在哭,在恨,在怨,又好像有那么丝丝点点的爱意,在她眉间穿梭。流萤觉得累极,许是方才在水中浸的太久,热水蔓延全身,打湿心底,流萤只觉得潮湿,觉得闷热,好似泥足深陷,难以挣脱。 不愿看,便干脆闭了眼不再去看。 身后玉兰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干头发,等到终于擦干了,低低唤了两声家主却没反应,玉兰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家主已经睡着了。 流萤也是将将睡过去,意识恍惚半梦半醒,由着玉兰将自己扶起来,靠在玉兰身上往床榻去。 床榻松软,温暖的冬被覆上来,流萤只觉一阵舒缓,察觉手里有个什么东西,下意识握紧了,喃喃道:“别走......” 玉兰轻轻跪坐在床边,轻声回她:“好,玉兰不走,就在这里陪着家主。” 许是听见了玉兰的话,流萤微微蹙起的眉心松开,似是觉得心安。玉兰趴在床边看了会儿,确认家主睡下了,心里安定下来,也闭上眼睛眯着了。 夜月无声,银辉入梦。流萤不知自己是睡得太沉发了梦,还是根本没睡着,又记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记起身死前一年,那些令人心碎的争执。 永初三十一年,秋日连天绵雨,打湿了上京城,整座皇城像是一块爬满水色生了苔藓的顽石,黑洞洞,阴森森地矗立在世间。 外头的人瞧着害怕,不敢进来。里头的人风雨连天,无处躲。 入夜无事,流萤坐在书房,门扇未关,门前灯笼再加院里石灯,照出秋雨飘飘洒洒落下来,光影都是湿漉漉的。 秋雨阴恻恻地往下落,流萤坐在书房之中,却觉置身夜雨下,一片阴冷。她记起今晨下朝时,裴璎身边的云瑶又来递话,言语委婉地提醒自己,说二殿下着了急,催自己快些动手。流萤明白裴璎所想,却没立即应下,只道知晓了,便与云瑶作别。 书房安静,整座宅院也很安静,流萤静静看着夜雨携风,心知裴璎今夜会来。 她要自己动手杀人,自己却迟迟没有动作,二殿下急躁易怒,想是会亲自前来问罪的。 果然,裴璎的身影出现在秋风冷雨里,她穿一身暮山紫的衣裳,眉眼隐在伞面之下,只有紧绷的唇露出来,怒气隐约。 湿透的纸伞落地,书房门扇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隔扇门上震出一片水雾。 流萤起身相迎,好言好语:“殿下来了。” 裴璎冷着脸走过来,一把扯了椅子坐下,冷笑道:“如今你同我,也玩起阳奉阴违那一套了。” 流萤没解释,只是静静站着。裴璎最是为她这般淡然模样生气,饶是天大的事情砸下来,她也是一副不悲不喜,随遇而安的模样。 往常,她最喜欢流萤这样子。可如今,她却觉得厌烦,动怒。 她与流萤,原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可如今自己寸步难行,阿姐虎视眈眈,母皇心意还未明了,这般艰难的时候,她却不与自己站在一起,反而要为了些旁人,同自己置气。 裴璎手底下不止流萤一个人,杀个人而已,她大可以派别人去。可是流萤几番推拒,反让裴璎起了横心,偏要她动手不可。 流萤沉默,裴璎越看越气,直截了当问她:“东都府平章事,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流萤垂了眼睛,没看裴璎,心里只觉寒凉。 大殿下折了裴璎在东都府的人,此时陛下心知肚明,却没发作。裴璎思忖多日,对东都府平章事起了杀心。 平章事,是大殿下的人,却也是陛下的人,更是言官中德高望重者。若动此人,结果无非好坏。好则自此将大殿下口舌隔去,言官队伍归由裴璎统率。败则头悬利刃,不知何时就将落下来,一败涂地。 流萤迟迟没动手,不是不愿听裴璎的话,只是其中牵涉太多,她只怕稍有不慎,反倒害了裴璎。 流萤心中打算,一字不曾说与裴璎听,裴璎也并未想到这一层。书房之中静听风声,有风卷雨拍在门上,追魂索命般阴冷。 裴璎的怒气,一如外间风雨,毫不掩饰。 越是亲近之人,出口的话越是难听。裴璎冷冷看她,怒极反笑:“怎么?不说话的意思,便是不肯动手了?” “许流萤,”裴璎笑着看她,言语中尽是讥讽,“你口口声声爱我助我,便是如此的?我也是今日才当真瞧见,原来在你心中,清誉名节,都远在我之上。” 流萤本是低着头,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璎。 裴璎看见她的惊恐,心头舒爽,又道:“你要你的清誉,要你的名声,为着些清誉名声,就不肯帮我了,是吧?” 似是想到什么,裴璎言语更是恶毒:“许流萤,其实你同那些人也是一样,都是势利至极。从前你跟在我身边,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照我的去做。怎么眼见如今阿姐得势,是心里觉得我不复从前,或许往后也不成了?心里看不起我,厌了我,便想着早做打算,为自己留个后路是吧。” 流萤看着裴璎,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终究一言不发。第一次,流萤觉得裴璎可憎,心里不自觉生出厌烦和绝望。 但是很快,她又将这点心绪按了下去。 裴璎是公主,自己怎能对公主殿下生出这般念头? 再度垂了脸,流萤不为自己解释,只顺从道:“殿下放心,平章事我会亲自动手。” 言罢,书房里霎时安静,须臾过后,门扇猛地被打开,风雨灌进来,湿了流萤衣裳。等到再抬头,却见裴璎已经走了,徒留一片夜雨迷茫,又冷又苦。 万籁俱寂时,流萤猛地睁眼,醒在暗夜里。玉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卧房里很安静,除却风声,再无声响。 流萤松开玉兰的手,翻身朝向墙内,梦里情景挥之不去,让她觉得烦闷,总觉有什么东西萦绕脑海,想不通,头痛不已。 就这么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墙壁,忽然一瞬,流萤脑中白光闪过,好似想通了脑中混沌。 其实自己与裴璎,从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也不曾真正站在同等的位置去爱过彼此。 自己是,裴璎也是。 一个谨慎顺从,仰视身边人,一个恣意骄纵,习惯了居高临下。谁也不觉自己有错,却不知原是一步错,步步错......
第62章 夜半醒来, 混沌梦起前尘往事,待到梦醒,却是怎么都睡不下了。流萤静静躺了会儿, 卧房熄了灯, 落了帘, 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可流萤睁着眼睛, 却觉看见了许多, 好些事情都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一桩桩一件件, 有些她记得, 有些太过久远,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从前十二年,回首看不过须臾, 可那些好的坏的,或记得或忘却的,怎么都挣不开裴璎的影子。 她像这世上的风,无来由闯进自己心里,然后悠悠然抽身而去。分明是她负了自己,可自己停在原地, 望着那一阵风走远了,心底波澜不止, 仍是不忘她。 这感觉, 让流萤觉得可悲,又可恨。 恨自己,也恨裴璎,恨自己与她, 偏偏是臣下与公主,生来便不平等。 心知今夜无眠,流萤缓缓坐起身,见玉兰趴在床边睡得正香,不忍叫醒她,便轻手轻脚绕过去,下了床,又扯过被子替她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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