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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泠这人端正又自负,说话向来不太好听,又是出名的帮理不帮亲,朝中百官也就一个许流萤与她合得来。 流萤静静听她说完,前世今生花灯般在心海明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喉头有些发紧,半晌只得轻轻嗯一声。卫泠这才和缓了面色,与她一道往外走,刚刚走出宣和殿外歇山顶大门,就听身后有人唤许大人,双双停步回头。 是礼部主薄元淼。 元淼还未走近,卫泠附耳轻声问流萤:“你何时与她有交集?” 流萤摇头:“并无交集。” 言罢又道:“不过元主簿似乎有话要同我说,卫泠,你先走吧。” 卫泠狐疑看她,一脸你有事瞒着我。流萤无奈笑道:“想什么呢?去吧,放班后宣和门外等我,请你饮茶去。” 卫泠得了这话,才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这边,元淼已经走到近前,对流萤拱手:“看样子,是在下打扰许少尹同卫少博说话了。” 流萤面色平静看着眼前人,又是一瞬恍惚。这个人,本该是大祈之才,只是最终结局,实在不堪言。 曾经,她本有机会拉她一把,可为着裴璎,她还是选择旁观,默默看她入狱,徒留一地唏嘘。 重来一次,流萤想救的,又何止于自己? “并未打扰,”流萤心里一软,同元淼说话时不自觉带了抹浅浅笑意,“元主簿叫住在下,是有话要说?” 元淼眼神躲闪了下,竟显出些局促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问许少尹,这次行宫随侍为何选了在下?” 元淼自认,她与许流萤并无交集,自己与大殿下之间关系也鲜少人知。若是旁人拟此名单,她倒也不多想,可偏偏许流萤从前与二殿下亲密,即便现下决裂,可难保许流萤知晓内情,想借自己投靠大殿下。 其实许流萤既与二殿下决裂,选择投靠大殿下也是情理之中,人之自由。只是元淼心有芥蒂,不愿这般不明就里被流萤利用。 流萤知她心里想什么,也明白现下不是同她解释的时机,“许某为官只为家国君上,此番既是为今上行宫随侍选人,自然是德才兼备,能为今上解忧者为先。在下相信元主簿,不过秉直纯臣四字罢了。” 秉直纯臣四字,听的元淼两耳一红,局促中甚至显出些窘迫愧疚,既因自己受流言影响私心揣测她,也因许流萤出乎意料的坦诚淡定,再度拱手道:“宫中流言甚嚣,原是看轻了许少尹。” 流萤摆摆手,与元淼说话格外耐心。心知此人心内积事,极易内伤,临走还不忘安抚她:“待三日后动身前往行宫,你我短暂共事,还请元主簿多担待。” 宫中半日风平浪静,到巳时都无人来天宫院找自己。流萤先是有些困惑,而后倒也想通了,明白自己昨日在此拒了方内侍,二殿下一时半会儿想也不愿派人来此,她自己更不可能屈尊前来。 心里大抵猜到会如何,却也不在意,待到放班出宫,悠然自得同卫泠去了一瓯春饮茶。 一瓯春,上京寻常茶楼一间,不算起眼,不算最热闹,可流萤偏偏最喜来此。有时是一人前来,有时是两人,或与卫泠同来,又或是......或是裴璎出宫时,她会带她来此。 二楼靠窗处,点上一壶双井白芽,便可安安静静坐上半日,听周遭人言呼吸声,窗外烟火生活气。 今日茶楼人少,二楼更是只有她们一桌。流萤照例一壶双井白芽,提壶给自己和卫泠各倒了一杯,茶香入喉的瞬间,窗外钻进一句磨刀吆喝声,流萤顿时心口一痛,险些昏过去,吓得卫泠赶忙来扶,“怎么了这是?” 流萤身心恍惚,麻木地笑着摆手,脑中已不能思考,只本能安抚卫泠:“无妨无妨,今日没用午饭,许是饿晕了。” 卫泠皱眉看她,数落两句不注意身子,抬手唤了小厮,点了几道流萤爱吃的菜。 流萤捧着茶盏,心口那股痛还未散去,恍惚间,她又想起从前,一瞬想哭。 曾经,就在此处,同样寂静的二楼,窗外同样响起一声磨刀吆喝声,年少的二公主裴璎与自己对坐,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压低的声音里泛着倔强和委屈,轻声对自己说,“阿萤,我不甘心,我也想争一争。” 流萤记得,裴璎是如此说的。往后多年,她始终不忘这句话,无论多难,她都记着公主所愿。 为此,她献出一切,只求有一日,公主殿下能如愿。 往后事,不必赘言,总归是失望汇集,当年人已非当年人了。 流萤与卫泠在一瓯春饮茶,直到天色渐暗,傍晚时分方走。说不清是有意拖延,还是旧事太多,一时不忍走。 等到回府,家仆来开门时,神色怪异欲言又止。流萤心里早有预料,却不显露,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家仆低着头,支吾不敢答话。追问间,流萤已走过垂花门,抬头一瞬,心中猜测化成现实,骤现眼前。 中堂内,四方桌旁,熏炉袅袅热气中,面若冰霜的二公主裴璎正坐上首。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流萤示意家仆退下,走进中堂时好似没看见裴璎吃人的眼神,自顾自坐下替她斟茶,“殿下怎么来了?若被人瞧见,只怕不好。” 裴璎死死盯着她。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夕阳红黄褪去后,灰蒙夜色浮起端倪,院里石灯影影绰绰,映的人脸上红黄摇摆,漆黑眼底燃起火苗。云瑶懂事,待流萤进来后便退到厅外候着,一张四方桌,只剩流萤和裴璎对面而坐。 流萤双手捧茶递给裴璎,半晌无人来接,她也不恼,就那么举着茶盏。茶水滚烫,热气很快透过白瓷茶盏传到十指,烫的流萤微微皱眉,手腕一抖,继而抬眸含笑看着裴璎,只等她接过茶盏。 裴璎还是死死盯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冬日天寒,即便中堂有熏炉在旁,白瓷茶盏中的热茶也很快熄了温度,在流萤掌心中由温转冷。 良久,流萤笑着放下茶盏,又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裴璎气极,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咬牙接过茶盏重重放到桌上,茶水震出来,呼啦洒了一圈,“许流萤,你倒是好生淡定。” 若非气极或爱极,裴璎很少唤她全名。 流萤只作听不懂,笑道:“殿下冬夜来此,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裴璎冷笑:“如今许大人的茶,本王还喝得吗?” “殿下此言何意?” 流萤的眼睛在烛灯里明灭,无辜至极:“臣下的茶,永远都等着殿下。” 短短一句话,又让裴璎的怒气不知往哪儿发,深呼吸了几下,瞧出眼前人在装傻,也知她是不打算先开口解释,干脆道:“此次汤泉行宫随侍官员,你便是这么选的?” “殿下今日屈尊前来,是为此事?” 流萤低眉垂眸,羽扇般的长睫掩住目光,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神色也被掩在那阴影里,开口满是伤心:“流萤所做,不都是为了殿下吗?” “如今人人都知殿下厌弃臣下,都认为殿下与臣决裂,若此时臣递交名单中还有殿下的人,即便朝中大半人能信,大殿下也不能信了。” 这话说得在理,裴璎动怒也挑不出错。流萤心知肚明,末了还补上一句:“数日不见,殿下前来却只为兴师问罪,流萤百口莫辩,听凭殿下责罚。” “你!” 裴璎被她一番话噎住,来时一肚子气,此刻是一点也发不出来。心里已经接受她的解释,嘴上却不愿服软,可听她这般委屈怨怪自己前来问责,心口又说不出的酸又涩,叹了口气,想去拉她的手,刚要触到指尖,却见她缓缓收了手,别过脸不看自己。 裴璎皱眉,还没发火,就听流萤又开口道:“冬夜寒凉,想来若非要问罪,殿下只怕是在启祥宫同庄大人红炭温酒,早忘却此处了吧。” 这话实在酸的可以,流萤说完就想吐,又怕裴璎瞧出不对劲,只能低头掩住神情。话说出口有一息沉默,很快她听到裴璎开口,颇有些怨怪之意,“我与庄语安不过掩人耳目,全是为大局着想,被你说成什么了?再说,那日在启祥宫是你先走的,后来我派人去天官院也被你撵回来,你......” “是啊,”流萤淡淡打断她,“殿下全是为大局着想。” 言罢,又是一息沉默。裴璎白日憋了一肚子气,来了流萤这里又被她左一句右一句堵回来,气的涨红了脸,起身拂袖往卧房去。 二公主盛怒之下,还记得许府卧房怎么走。等到怒气冲冲走进去,却不见许流萤跟上来,更是气的想拆了这间卧房,忍着气等了片刻,还是气不过,又气冲冲走回中堂,见许流萤安坐喝茶,屁股像是长在杌凳上,更是气的两耳嗡鸣,头昏脑涨走过去,一把抓着她的手,也不管她什么反应,硬拽着流萤往卧房去。 刚进卧房,流萤还没回过神,就被裴璎一把扔到床上,幸而冬日榻上铺了软垫,摔过去只是头晕,并不疼。 “殿下!” 眼看裴璎就要欺上来,流萤吓得赶忙起身往角落躲,没躲过,被裴璎一把抓住,紧紧压在身.下。 “阿萤,”裴璎擒住她的手腕,鼻尖抵住她的鼻尖,喘息之下,气话说出口竟有些撒娇意味,“我生气了。” 流萤怔怔看着她:“殿下......” “为什么不唤我阿璎?” 裴璎像条泄了力的鱼,从流萤身上掉下来,埋头躺在她身侧,紧紧搂住眼前人,来时的怒气其实全都消了,她知道流萤是为她好,可听她提起庄语安,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难受。 流萤言语中像是吃醋,可偏偏她的眼睛又好似有些幸灾乐祸,有些不甚在意。这感觉让裴璎恼火,心知不该怀疑自己与流萤多年感情,可正是太熟悉太熟悉,因而些微差错都逃不开她的眼,她只求是自己多虑。 裴璎紧紧抱着流萤,脸埋在她腰间,囫囵道:“别误会我......阿萤,不要误会我,好吗?” 流萤听清她说了什么,反倒浑身僵硬,呼吸一滞。 高傲如二公主,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即便前世两人冷战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二公主也不曾服过软。流萤是惯常低头服软那一个,只是最后一次,在卫泠离京,元淼入狱后,她好像忽然看不懂裴璎,忽然倦了低头服软,由着两人关系恶化。 那是唯一一次,流萤没低头,裴璎主动送信来求和。只不过,没什么好下场。 杯弓蛇影,流萤有些害怕,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想与她隔开些距离,哪知刚一动,却被裴璎抱得更紧,“阿萤,三日后你便要去行宫,一走至少月余,我......” “你我数日未见,又将小别,不要为这些事不快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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