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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二殿下可知,柔纱沾水,数层覆面可要人命。 轿子停在宣和门外,流萤也没记起那件被遗忘的事情。直到朝会结束,与卫泠闲聊一二,作别往天官院去时,流萤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想不起,便也干脆不想了,甩甩手进了天官院大门。门内洒扫内官见到许流萤,恭恭敬敬收起手里扫帚,拱手请安:“许少尹安。” 流萤侧眸,看见此人些许脸生,不是前几日负责洒扫的那位,不甚在意只当轮换,等进到厅里后,才发现厅里拢共七八人,已有一半换成了生面孔。 尤其是......尤其是她与二公主决裂以后,对她态度极为恶劣的那几位。 流萤心里警惕,缓步走了进去。 厅里众人适时抬头,齐齐道一声“许少尹安”。这般客气,更让流萤不适,心里多半也猜到,定是裴璎的手笔。 昨夜她高高兴兴从自己府上离开,今晨就将冷待过自己的人调离天官院,这究竟是帮她还是害她? 流萤沉默坐到桌案后,低头整理文书和过两日行宫随侍所需物件,始终不语,偶有人来与她说话,也只得一个不咸不淡的嗯,或是平平一记眼神,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许流萤越是沉默寡言,天官院众人就越觉她惹不得,也不管什么二殿下不二殿下的,一个接一个来与她说话,唯恐落于人后。 世上事,好像大多都如此。回头来看,人心其实并不苛求一个理字,反倒更遵从一个“怕”字。 一连两日如此,裴璎并没因调动天官院人手一事来找她,流萤正好不想见她,索性假作不知。 这日放班,卫泠邀她晚上去府上用饭,“明日你便要随陛下去往汤泉行宫,一去至少月余,晚上来我府上喝两杯吧。” 流萤自然不推拒,同她约好了时辰,回家又好好躺了一会儿,头脑难得放空。夜色降临时,她换衣洗漱要去卫泠府上,门口家仆来报,说是庄语安在外求见。 流萤的好心情戛然而止,她竟给忘了,前世此时庄语安也来过。 前世此时,庄语安已成启祥宫常客,许流萤没有理由再见她,却也不想驳了“学生”送别美意,还是请她入中堂喝了一盏热茶。 这一次,此处没有那盏递给她的热茶。 流萤系紧了披风系带,低头让玉兰给自己带上雪帽,眼也不抬道:“说我不在,” 言罢又想到什么,噙笑补了一句:“若她追问,便说我在一瓯春。” 一瓯春入夜听曲,客流最多。许流萤有意使坏消遣一把,故意把庄语安支到那里去,由着她楼上楼下人群里慢慢找去吧。 家仆领命转身就去回话,流萤穿戴整齐,又坐下捧了杯热茶在掌心暖着,静静等了会儿,等到家仆来报说庄语安已走了,正要起身出门,却见又一名家仆跑进来报:“家主,太常院舒荣舒大人在外请见。” 舒荣?她怎会这个时候来? 流萤摩挲掌心茶盏,心道不该。前世舒荣也来找过自己,但那都是后话,虽记不清具体何时,但流萤模糊记得,至少应是半年以后,舒荣才会奉大殿下之命来找自己。 为何提前了? 下意识,流萤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烦躁,拒了门外舒荣造访:“就说我不在,请舒大人回去吧。” 家仆领命,立马就要出去回话,又被流萤叫住。 “算了,夜间风大,还是请舒大人进来喝茶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入夜风大,家仆去前院开门请舒荣进来时,红木大门被大风吹紧,打开时慢了些。门外太常院太祝舒荣虽只等了片刻,但是夜凉如冰,披氅上很快凝结一层凉气,眼看那门扇拉开一条缝又重重闭上,只觉又烦又冷,皱眉搓手哈了口气,余光瞟到什么动静,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眨眼消失在街角。 舒荣没在意,又重重哈了口气在掌心搓热。她心里是有气的,心道自己与许流萤同为从五品,且自己在太常院,官阶一样权力可不一样,怎么看也是自己高她一些。换做从前,纵然她许流萤有二公主这座靠山,可自己与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为其主,也不怕她什么。更何况如今许流萤失了二公主倚靠,按理说来该低她更多些才对,可偏偏因着行宫随侍一事,大殿下非要让她走这一趟。 舒荣一百个不乐意,也只能奉命前来。不但要来,还要客客气气、温温柔柔,最好再谦卑些,和顺些,好让许流萤从了大殿下,了了自己今日这副担子才好。 舒荣烦得要死,可等许府那扇红木大门被人从里打开时,立马又挂上笑脸进去了。 舒荣进来时,中堂四方桌上已新摆了一壶热茶。流萤正遣玉兰去卫府传话,让她告诉卫泠自己有事,今夜或许去不成,又或许晚些去,让她不必等了。刚吩咐完,舒荣也进了中堂,流萤客气起身迎她,“寒夜风凉,舒大人快请坐。” 吩咐玉兰的话,自然是落到了舒荣耳里,待笑眯眯坐下捧了热茶在手里,舒荣才道:“贸然造访,打扰许少尹了。” “无妨,”流萤挥退中堂家仆,与舒荣对面而坐,也不与她绕弯子,“明晨才是随驾去往行宫的日子,不知舒大人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本就不熟的两个人,倒也没必要扯什么无事闲聊,只来喝茶的幌子。舒荣搁了茶盏,言笑晏晏:“许少尹七窍玲珑,定猜出了在下为何前来。” 流萤不语,笑看她。 舒荣尴尬移了下眼睛,又端上笑脸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为行宫随侍一事来谢过许少尹,顺便有几句话带给少尹。” “谢过倒是不必,”流萤依旧笑看她,言辞却不似笑意温和,“舒大人与我不在一处任职,平素也无交往,随侍一事为公不为私,谈不上谢。” “舒大人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四方桌另一边,舒荣后背已经生出一层冷汗,冬夜里尤其的冷。她想到许流萤这人或许冷淡,却没想到平日不言不语的人,说起来话噎人的紧。奈何殿下有命,她只能继续说下去:“朝中流言甚嚣,想来这段时间少尹颇为艰难。我与少尹虽平日来往不多,但对少尹品性才华极为钦佩,冬夜寒凉,特来此想同少尹说几句话。” 言及裴璎与自己决裂一事,流萤也含笑静静听着,抬手抿了一口茶,温润入喉时,那个人那双眼睛,又浮现眼前。 其实舒荣还在说些什么,她已没在听,只是看着自己脑海中的人,一幕幕闪回,重叠,消失。 流萤在脑海中,看到了十岁的裴璎,十三岁的裴璎,十五岁的裴璎,十七岁的裴璎...... 到最后,是二十二岁的裴璎。第一次,她居高临下如看蝼蚁一般看着自己,那样美的眼睛,偏就那么冷,冷到能眼睁睁看自己咽气。 攥紧了手里茶盏,重生之初的念头又在心海翻涌:她想要裴璎尝尝这种滋味。 流萤所求,便是有朝一日亲手推她入深渊,让公主殿下如她一般体会爱与恨的极致痛苦。她没想过要裴璎的命,可转念一想,功亏一篑的痛苦,心腹背刺的仇恨,幽禁一生的绝望,想来都会比死让她更崩溃吧。 如此,就当偿还她的十二年吧。 思绪缥缈中,流萤终于听到舒荣提及大殿下,“许大人任职天官院少尹,上传下达颇为辛苦,可有些人竟落井下石,偏在此时与许大人为难,实在不堪用。大殿下惜才,将那些人调去别处历练了。” 流萤眼眸一动,顷刻归于平静:天官院人事调动,竟是大殿下所为? 舒荣又道:“大殿下一心为国,用人唯贤向来是问迹不问心。只是不知殿下之意,许大人可明了?” 许流萤态度平平,看不出特意的冷,但也瞧不出半分热络,舒荣独角戏一般说了好一会儿,喝茶间隙抬眼看她,却见对面人眉目和顺地看着自己,一时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进去。 “许大人可是有什么顾虑?” 中堂一时安静,舒荣说的口干舌燥,但见许流萤好似不为所动,心里骂她不识好歹,面上又只能笑着,一时当真笑比哭难看。 半晌,流萤为难道:“流萤不过天官院小小少尹,无权无势,只怕有负殿下所托。” 舒荣已经累了,僵笑道:“少尹言重了。” 茶水凉了,流萤并未唤人上来换茶,只道:“蒙大殿下赏识,只是流萤的确无才,不过是曾为二殿下伴读,朝夕相伴七八年,比旁人略微亲厚那么一些,因而才得了这个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闲职罢了。本就算不得强干 ,如今又......” 察觉舒荣的眼神又认真起来,流萤话锋一转:“如今我与二殿下早无往日情分,朝中诸位避我如蛇蝎,人人都知如我这般无才无德更无家世背景之人,不过是烂泥一滩苟且偷生。如我这般,只怕不堪的很,入不了大殿下的眼。” 舒荣官场混迹多年,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这许流萤话里所言是自轻自贱到了极点,可言辞中又分明透着意思:即便如今她与二殿下决裂,可从前许多年,她可是二殿下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二殿下的隐秘。 这也是大殿下要她的原因。 听着她委婉推拒大殿下,舒荣很快品出来:这人是在要好处。她手里有二殿下这个筹码,大殿下却还没给出她满意的东西。天官院那点小恩小惠,显然这人瞧不上。 舒荣皱了眉,头一回领教了许流萤的厉害,默了一瞬,起身告辞:“许少尹之意,在下心中有数,待回去禀明大殿下,改日再登门拜访。” 流萤起身送她,也没应她这话好还是不好,依旧客气道:“舒大人慢走。” 待舒荣被家仆引路出了垂花门,远远传来大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流萤面上平和散去,唤人进来扔了桌上一套茶具,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涩憋闷,已没了心思再去卫泠府上。 回到卧房换了衣裳,看着屋内墙角整齐收好的一箱东西,心里想着汤泉行宫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时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才见玉兰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 玉兰把食盒打开,小心端出里面饭菜,“家主,卫大人说夜里风大,明日还有要事,叫家主忙完也不必赶过去了,吃完饭好生歇息便是。” 流萤夹了一筷子肉片,“卫泠让你提回来的?” “是呢。” 玉兰把里面饭菜都摆到桌上,收了食盒放到地上,“卫大人说做了许多菜,她一人吃也是浪费,就挑了几样家主爱吃的,叫奴婢带回来了。” 流萤低头吃饭,不敢吭声,只觉口中饭菜一口比一口咸,咸的她喉头发酸发紧,每咽一口都硌得生疼。 若卫泠知道前世结局,可还会这般真心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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