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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流萤眼睛有点发红,显然是困倦了,只因着对启祥宫这地方陌生的很,加之即便裴璎在旁,她虽不怕,却也不太安心,再有小安前车之鉴,眼看裴璎伸手搂住自己,眼神迷离,流萤看出她想做什么,便睁着眼睛看她,不语,已然是抗拒。 裴璎看出她的想法,收了手,往外躺了躺,与她中间隔出一截,“这样好些吗?” 流萤眉眼和缓下来,点了点头,又撑着精神熬了一会儿,终于是熬不住,这才闭了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床榻间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微风一般响在耳边。裴璎却怎么都闭不了眼睛,睡不下去,她只怕自己若是闭眼睡去,醒来发现又是一场梦,阿萤不曾醒来过,依旧沉睡。 只怕梦醒虚空,便怎么都不敢入睡,待到外间天明,裴璎才轻手轻脚下床,吩咐云瑶唤黄程过来。 黄程来的时候,裴璎正在床榻上,侧身撑着头,轻拍流萤肩头哄她睡觉。裴璎听见动静转头看她,做了个嘘声手势,免了她行礼问安,动作小心地下了床,两人站在离床榻很远处,裴璎面色不好,简短将流萤情况情况告知黄程。 黄程听罢,脸色也不比裴璎好多少。来时路上,她只是得知流萤醒了,心里是欢喜激动的,可等听了二公主所言,一颗心沉下去,又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殿下莫急,还是要等许大人醒后再问问看。” 两人在殿内等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流萤才困倦地睁开眼,伸手去摸裴璎的手,掌心一片空,吓得她立时坐起身,慌忙拿眼神去寻。 稍远处,裴璎和黄程听见动静,都着急上前,流萤又见陌生人,惊恐地攥住着裴璎衣袖,往她身后躲。 黄程面色尴尬又心痛,无措地站在床边。裴璎紧紧抱着流萤,轻抚她的背,安抚道:“阿萤不怕,这是黄太医,从前也是你的朋友,是能信任的人。” 朋友? 流萤缩在裴璎身后,只小心露出一双眼睛去看,心里又想起小安,想起小安也是这般哄骗自己,说自己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说自己在这世上只她一个人可信,说自己与她那么好,可最终...... 流萤再度缩回去,攥紧了裴璎的手。裴璎知她害怕,耐心安抚着:“黄太医是来替你看病的,不必害怕,让她瞧一瞧,说不定就能治好的。” 身后人沉默,裴璎只觉不忍,越是看见流萤这般畏缩恐惧的样子,心里对自己的憎恨怨恨就越深,眼底一热,轻声道:“那我在这里陪着你,让黄太医给你瞧瞧,好吗?” 流萤不言语,只是探出头又去看黄程,垂了脸思考,想了想道:“那你在门外等我,不要走远,好吗?” 裴璎点头,连声答了好几遍:“好,我就在门外,绝不走远。” 流萤得了她的保证,才缓缓松开手,眼神像是定在裴璎身上,望着她依依不舍走出内殿,殿门合上后,才转眸看向立在床边的黄程。 黄程在殿内看诊,裴璎在外等了片刻,却觉有如一生一世般难捱,几度险些忍不住推门进去,忍了又忍,等了又等,才终于等到黄程推门出来,却没什么好消息,只让人绝望,平静的绝望。 黄程拱手行礼,声音如被霜打,了无生气:“许大人失忆之症应是药毒所害,疗愈所需日久,急求不得。殿下若能得药毒之方,或有大益。” 即便心中已有预料,也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可听黄程说出口,裴璎仍觉心神俱焚。 药毒......庄语安...... 该说的,黄程都已说完,低头却听不见二殿下的声音,心里发虚,小心翼翼抬眼去看,只见二殿下面目平静,平静的可怕。 心里纵有千万分害怕,可一想到许大人如今模样,黄程又低下头,大着胆子道:“微臣有一句话,二殿下听来或许不悦,只是为许大人着想,微臣不得不说。” 裴璎垂眸看她,不语。 黄程道:“宫中凶险,许大人如今失忆,虽在启祥宫得殿下庇护,可微臣只怕宫中人多纷杂,不利于许大人休养恢复。” 裴璎仍是垂眸看她,听出黄程言辞委婉,也明白她更进一步的意思,无非是怕流萤留在宫中,会再度出事。 只是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再发生。裴璎不假思索,冷冷道:“她在启祥宫,本王不会让她再有丝毫闪失,黄太医只管看病救人,旁的事无需多言。” 二殿下既如此说,黄程也懂适可而止,行礼应声后,又提起另一件事,“微臣还有一事,望殿下允准。” “说。” 黄程道:“许大人府上家仆玉兰,就是那日在庄语安府上救出来的小姑娘,这几日总是闹着要见许大人。微臣想,许大人与她主仆情深,或许见一面,能对许大人病情有所帮助,不知殿下可否......” “让她来吧。” 裴璎从黄程身边走过,并无耐心听完,推门后看向她,“让她来吧,只是要同她讲好,若来了,不许在阿萤面前哭。” ------- 作者有话说:下山了下山了,废掉的腿也活过来了,宝贝们中秋快乐呀!
第71章 送走黄程, 裴璎回到内殿,殿内安静的很,一步踏进去, 甚至能听到幽幽脚步回响。 二殿下脚步轻轻, 只怕打扰屋中人, 慢步往前走, 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与谨慎。流萤坐在床榻上, 正抬眼看向裴璎, 分明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双柔光水色的眼睛望过来, 却叫人觉出千般万种欲语还休。 裴璎不忍去看, 心里疼得厉害,酸得厉害,好容易撑着面上平静坐到床边, 又什么都不敢让流萤看出来,只能勉力撑出个笑与她说话:“黄太医说了,没什么大碍,只要休养的好,按时用药,不消多长时间便可痊愈的。” 这话, 不过是裴璎宽慰流萤罢了,她与黄程都没有绝对的把握, 只是这份忐忑, 绝不能让流萤知晓。 流萤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黑黝黝的一双眼瞳闪着微微光亮,仍是望着裴璎, 不语。 “阿萤?” 裴璎被她看的心慌,又怕她再有什么事情,一急,忍不住连环问:“怎么了阿萤?可是觉得何处不适?还是......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流萤只是摇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伸手抱住裴璎的腰。 纤细的手腕交叠,轻轻圈住裴璎的腰,衣袖垂下来,一小截纤细的腕子露出来,雪白泛光,落在裴璎眼里,刺痛难耐,二殿下呼吸一停,僵着身子唤她:“阿萤?” 不敢回抱,只怕稍有动作又将她吓住,令她害怕,更不敢退缩,怕她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和信任再度崩塌。 什么也不敢做,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二殿下全身发僵,就这么由着流萤抱住自己,察觉她的头轻轻依偎在自己身上,有微弱的呼吸声落在衣领处,好似轻飘飘一片雪,刚一得到便要消融。 心底之痛,言语不可描述万中之一。痛到极致,就连落泪都不敢,只怕绝望和痛苦泄露分毫,便如溃堤之势,再不可挽回,不可控制。 “她们都称呼你殿下,我是不是也该这么称呼?” 流萤轻轻抱着裴璎,声音轻微:“我也该尊称一声殿下,不该唤你阿璎,是吗?” “之前我那般唤你,是否逾矩了?” 裴璎闭了眼睛,摇头:“不要,你唤我阿璎便是。” 流萤笑了笑,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与小安不一样,你比她好,更不像她那般喜怒无常。” 裴璎紧紧闭眼,觉得脸红羞愧,她自知,自己远没有阿萤口中这般好,自己总是喜怒无常由着性子来,只觉无论如何,不管怎么发脾气,怎么闹,阿萤都会温柔接住自己所有情绪,为自己托底,为自己和她这份情意托底。 她早该知道自己错了,而不是等到如今境地,害了流萤这么多,怎么都还不完,弥补不了。 她该怎么去偿还她一条性命?又要如何去抚平她死而复生的痛苦?如何开解庄语安的恶行阴影,如何让她想起所有的所有,让她余生不再害怕生人,能够重新做回那个清冷,寡言,不喜逢迎不擅结交,却依旧光华灼人,白衣胜仙的许流萤...... 流萤不知裴璎心中万种思绪,只是贪恋温暖般贴在她身上,又道:“方才那位太医替我看诊,我知她是为我好,也看出她对我没有恶意,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怕,也觉得烦,不想多说。” “阿璎,”流萤语气有些低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有些心虚,“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太医是来看诊的,我不该有所隐瞒......” 裴璎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小心翼翼摩挲着,“没事,不想说便不说,都没关系的。” 流萤埋头在她胸前,嘟囔着嗯了一声,心里想着什么,咬了咬牙抬头看她,松开环住她腰间的手,重新坐端正,语气郑重唤她:“阿璎。” 裴璎温柔一笑:“嗯?” 流萤目光灼灼,有那么一瞬好似痊愈,光华重现。她与裴璎说话,又一次将心底残存的信任交付给她,“阿璎,以后别留我一人,陪在我身边吧,好吗?” 总归只剩那么一点点信任,倒不如交给眼前这个人,信任她,赌她与小安不一样,赌她不会骗自己,赌她所言都是真的,赌她当真如她所言,会拼了命救自己,将自己治好。 其实...... 流萤垂了眼睛,其实,她并不抗拒眼前这个人,甚至......甚至...... 流萤再度张开双手,幅度很小,于她而言却已是极大的勇气。裴璎如何看不懂,脑中还不及犹豫,就已出自本能,伸手将她抱住,察觉流萤并不抗拒,甚至在轻微回应自己,二殿下眼底一热,将她拥的更紧。 流萤埋在她怀中,先前强撑的安定模样终于松懈,只将一张脸埋在她胸前,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再害怕。 裴璎像是哄孩子,轻轻拍她的肩背,又怕力道有些大,转而轻柔地在她背上摩挲,“放心,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裴璎身上有清浅香气,随着她摩挲自己后背的衣袖浮动,一下一下闯入鼻尖,让人不自觉心底沉醉。流萤放下戒备,与和庄语安在一起时全然不同,她软了眉眼,缓了呼吸,终于放松。 许是大病初醒,又或是体内药毒过重,流萤闭了眼睛,觉得很困,困的脑中昏昏沉沉,又想起很多不清不楚的事情,想起那夜小安酒后发狂,朝着自己怒吼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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