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话,如同夜空惊雷,分明轰轰烈烈闪过,可等风雨褪去后,却怎么记不清模样,只留下一些白森森,阴恻恻的感觉,缠绵心底,叫人不舒服。 流萤闭眼,任由裴璎拥着自己躺下,等到柔软温暖的冬被覆盖上来,暖和的被窝像是避难之处,让人难得心安。 温暖包裹周身,双手也被裴璎轻轻握住,流萤昏昏欲睡,脑中不大清醒时,梦呓般与她胡言乱语:“为什么不来救我?小安锁着我时,我总是梦到你,总是想起你,总是盼着你来救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来迟了......” 流萤听不见裴璎的声音,昏昏沉自言自语:“不对,你来救我了。你杀了小安,救了我,将我留在宫中,还说要替我治病,说会让我好起来......” “你救了我,杀了小安,杀了小安......” 混沌的脑中猛地闪过一道光亮,流萤惶恐睁眼看向裴璎,“你杀了小安,小安死了,是吗?” 裴璎抬手,将她眉心惊惧抚平,柔声道:“你是想她死,还是想她不要死?” 流萤眼瞳无神,呆呆看着裴璎,先是点头,而后又想起小安,想起她万般恶毒中仅有的一点好,心中无奈,不知如何作答。 裴璎看出来,只道:“待你好些,我会让你见她。此事受害之人是你,她是死是活,如何死,亦或如何活,全由你来处置,好不好?” 生怕自己言语说的不够清楚,怕流萤又觉自己独断强势,裴璎抿唇,又解释道:“阿萤,不单是庄语安,往后所有事情,你想如何便如何,我都听你的,都依你,绝不叫你为难,也不让你违心。” “我只想你好好的,只要你能好好的......” 流萤闻言莞尔,伸手摸她的脸,“小安曾说过,说我和她两情相悦,我怎么也不肯信,怎么都觉不真实,都觉不曾爱过她。阿璎,你也说与我相爱过,说与我有那么多过去......” 话说至此,流萤忽然沉默,收了手,又蜷缩到裴璎怀里,只怕话说出口最后仍是失望,不愿再往下说。 裴璎听不见,她只在心里悄悄说给自己听:可是阿璎,你如此说,我却忍不住要相信,忍不住觉得,那都是真的...... 床榻寂静,半晌无人言语。裴璎仍是轻轻在她背上摩挲,哄她入睡,一颗心缓缓下坠,已然不是疼,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发胀,如鲠在喉,呼吸艰难。 她明白,阿萤不信自己,全是自己活该。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去奢求什么原谅,唯一所求,只是阿萤能够恢复如初,任她要继续恨自己也好,怎么都好,只要她能好起来,怎么都好。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了许久,等到流萤终于熟睡,裴璎才敢盯着她的脸看,留恋着不肯走,又不得不走。 黄程说过,若能拿到药毒之方,对阿萤病情有大益。裴璎一分一毫都不敢耽误,等到流萤熟睡,才终于蹑手蹑脚下了床,轻声出了内殿,吩咐云瑶在殿门外守着,领人去了宪台大狱。 二殿下来的突然,狱卒们吓了一跳,行礼过后忙不迭去狱中提人,两位狱卒架着半死不活的庄语安出来,拖着她到刑房,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烂泥般的人绑在刑架上。 裴璎坐在刑房正中,烛灯昏暗,隐隐照出她的脸,照出庄语安垂首,破烂腐臭的身子挂在刑架上,无声无息。 狱卒上前拍她的脸,冷声呵斥:“醒醒!二殿下来问你话了!” 庄语安仍是垂首挂着,好似刑架上挂着的不是一个尚存气息的人,而是一件脏污破败的旧衣服,轻飘飘挂在上面,任狱卒怎么吼,怎么拍打,也不可能有丝毫回应。 裴璎冷冷看她,抬手示意狱卒退下,等到刑房中只剩自己和她,才幽幽开口:“不必同我装死,我知道你还留有一口气,舍不得死。” 刑架上的人影仍是没抬头,死气沉沉垂着脑袋。 裴璎恨不能挥刀将她砍碎,可想着流萤,生生把这股怒气忍了下去,尽量心平气和,“你舍不得死,是还想见她一面是吗?” 垂首的人影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张阴森血污的脸,似笑非笑。 “若想见她,就把药毒方子交出来,待她好了,自会来见你。” 庄语安仍是似笑非笑,脖颈无力,一张脸只能稍稍仰起,眼瞳上翻看向裴璎,慢慢咧开嘴,撑出一个诡异难看的笑。 裴璎皱眉,更想一刀杀了她。 庄语安忽然大笑起来,单薄的身体随着那笑声发抖,好似捱不过须臾就会断气,可她断断续续厉声笑着,上翻的眼瞳渗着血色,偏偏又不死,只死死盯着裴璎,喉咙里发出难听喑哑声:“殿下应、应当谢我才是啊。” “我让殿下与老师重、重归于好,殿下应当、应当谢我啊!” ------- 作者有话说:某种意义上看,也是挺甜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72章 刑房昏暗阴冷, 只有二殿下脚边燃着一盆炭火。庄语安挂在刑架上,双手齐腕被砍断,只剩光秃秃的手臂被绑住, 任凭怎么动, 都只能颓唐地扭动, 她阴恻恻笑:“怎么?殿下不该谢我吗?” 裴璎冷冷看她, 只觉她疯了, 彻彻底底疯魔了, “庄语安, 你疯了, 本王从前竟不知, 你是这样一个疯子,什么事都敢做。” “哈哈哈哈!” 庄语安仰着脸大笑,干涸的嘴唇随着笑容裂开, 渗出了血,她却不自知,仍是自顾自笑言:“殿下应该感谢我啊!若不是我,老师如今还恨着殿下呢!若不是我,殿下怎么可能与老师重归于好!” 话说出口,仿若陷入癫狂又得意的境地, 庄语安睁着眼睛看裴璎,看见她端正干净地坐在自己对面, 看见炭火隐约照在她的侧脸, 尊荣华贵,公主之姿,就这般凌驾自己之上,从身到心, 轻而易举碾压自己。 她忍不住想,若自己是二公主,二公主是自己呢?是不是老师看在眼里的人,便是自己了?是不是如今垂死般挂在刑架上的人,就是裴璎了? 庄语安笑声渐弱,只剩狰狞的神色还停留面上,她冷冷望着裴璎,心知自己出身不可选,做不成尊贵的二殿下,只配做如今的阶下囚,被人砍断双手,猪狗一般关在牢狱之中,求死一般过活每日。 她也想死,可心里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只不过是想再看一眼老师。即便是恨,也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若非我让老师失忆,让老师忘了对殿下的恨,殿下如今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审问我吗?” “殿下得了我天大的好处,不说感谢也就罢了,还砍断我一双手,将我关在这里!” “难道殿下敢说,心里没有庆幸老师失忆吗!没有庆幸老师什么都忘了,可以由着你哄骗欺瞒吗!” 裴璎不愿再听,只觉得恶心,觉得脏污,开口打断她:“阿萤是人,不是由你摆布的木偶。” “什么?” 裴璎定定看向她的眼睛,看着已然失了人形的庄语安,道:“阿萤是活生生的人,是完整的人,不是由着你,或是我,或是这世上任何人摆布的木偶。你想要她爱你,便该值得她爱,不是如你这般用药毒害她,摧毁她的身心,只为了让她做个乖顺的人偶,由着你欺瞒。” 裴璎与她说话,亦是同自己说:“你不懂得如何爱她,也就永远不配得到她的爱。” 不止是庄语安,就连裴璎自己,从前也不曾明白何为真正的爱,更不曾学会如何去爱她。 许是直面流萤恨意的瞬间,又或是夜色中疯了一般赶去救人时,也或者,是自己将惊慌的阿萤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哄她入睡时...... 很多个这样的时刻,让二殿下终于渐渐领会,何为真正的爱与宽容,更让她明白,自己和流萤之间天然就是不对等的关系,流萤走向自己,是秉着愿死的决心,决意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好好爱这一场。 她燃尽生命爱着自己,却只得到一腔恨意,多年错付。 裴璎垂眸,其实从一开始,从自己与她情意萌发的那一刻,就该是自己护着她才对。 “庄语安,其实你我都错了。” “错?” 庄语安瞪大了眼睛,狰狞的面上满是不可置信,“错?我错就错在没有带老师离开上京!若我带着老师离开,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地方,就不会是如今下场!我和老师也永远不会分开!” 总归是要死了,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法,只管撒泼发疯地喊:“裴璎!我没错!我一心全是为了老师!全是为了老师!你凭什么说我有错,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爱她,我就不能!凭什么你的爱是爱,我的爱就是非分之想!” “裴璎!我没错!我没错!若不是你横加阻拦,我和老师早就心意相通!早就是两情相悦了!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来,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想要药毒方子?做梦去吧!做梦去吧!” 疯魔到一定程度,便是什么道理都讲不通的。裴璎不愿与她在此纠缠,心里又记挂流萤在内殿,怕她睡醒发现自己不在,心里又会难过,站起身要走,又看了眼庄语安,冷声道:“两情相悦这种痴梦,就别再做了。你骗她,说你和她相爱,可她从来都不信,不是吗?你靠近她,她却宁愿死,也不要你,不是吗?” “啊!啊!啊!” 庄语安骤然崩溃,凄厉喊声穿透刑房。裴璎只是静静看她,看她末路困兽般哀嚎,整个身子疯狂扭动,却不能从刑架上挣脱半分。 狱卒候在外面,听到里面喊声凄厉,只怕二殿下有事,慌忙冲进来,见是庄语安发疯,忙一边一个将她死死按住。 裴璎走上前,离她很近。狱卒领会,一手抓着庄语安的头发,迫使她仰头面对二殿下,力道之大,几乎可将她的脖颈折断。 “庄语安,不要以为你能要挟本王。若是你甘心死前都不能见她一面,要把药毒之方烂在肚子里一起死,那便随你吧。” 言罢,裴璎转身往外走,再不看她。身后一瞬死寂,随后爆发出一声凄厉喊声,“二殿下!” 裴璎停步,并未转身,只听庄语安的声音在背后,气若游丝,夹杂着哭声,“二殿下,我说、我说、我说......” 春日将至,上京城冬寒渐弱,每日夕阳西下时,红黄金光漫天,煞是好看。黄程有了庄语安的药毒方子,重新配了药,眼下虽才用过两日,还不见什么大起色,可裴璎日日仔细看着,只觉流萤面上较之前似是红润些,也不像前两日那般时时刻刻昏睡,一觉睡醒,总能撑着大半日清醒。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2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