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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李娥松开放她走了,她回来提着个木牌来了,看起来过去是一个小柜子的门,四周还有花纹。 傻子说明意图,建议她把这个牌子写一个“跳大神不是我们家”钉在门上,以免这种三教九流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乱走,或许就有什么不好的人看见李娥的美色,歹心乍起呢? 李娥摇摇头把牌子搁在院子里:“她没立牌子,你立个牌子……像是专门跟她对着干的。” “她们家都不是些正经人,明明她们家来的客人老偷东西,之前就偷走我奶奶的垫子跟鞋子,还有腌菜和袜子也偷……她还诬陷我偷东西。”昝文溪记恨着,一件件一桩桩,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傻子的眼睛。 李娥只是说:“别惹她,她一天到晚没事做,你是要做正经事的。” 昝文溪消停,摸着辫梢想事情,李娥又捏住她另一搓头发别在耳朵后,她毛糙的发丝被李娥一抹,神奇地抚平。李娥的手指头尖勾着她的后脑勺,不知道是按住她哪个穴位,只觉得身上软,看李娥也变了形,好像一团水做的人——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上来,昝文溪狗甩水似的把脑袋撇开,继续拿起刀,把伸开的鸡爪子劈在案板上,狠狠剁了下去。 “我怕痒。”昝文溪说,把案板上的鸡块扔进盆里,挥刀又斩下去,把一只两只三只鸡变成八九十块肉,鸡皮熬出油,红烧之后连骨头架子都是酥的。 怕痒这事儿是随口说说,但说着说着就成了真,晚上昝文溪觉得身上痒,坐起来发现不是自己心理作用,用手电筒照着看,胳膊给小虫子咬了几个包。 次日中午她跟李娥借洗衣机用,要把家里的老被褥都拆洗出来——捡破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虫子们看着院子里的新天新地无处可去,只能往家里钻,家里还没仔细打扫。 奶奶当然是极力反对的,不是过年过节,昝文溪费力折腾她这八十八的老骨头,但昝文溪现在好像得了什么毛病,发现一只虫子就要把全家都打扫了,甚至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力气,一个人奋力把柜子拖出来,把被褥衣服都堆在上面,碗筷也另外找了个柜子放,把昝小鱼捆在家里,把淘淘捆在院子里,没有小动物干扰,昝文溪大干一场。 被罩褥单拆洗下来,陈年的被子像是纸缝起来的,棉花也成了一片一片的毡片。 因为敞着门,邻居都进来看了一圈,王六女对奶奶说傻子给干活呢?姜四眼随时随地都捏着一把瓜子嗑,在门口留下一堆讨厌的瓜子皮,李娥说她动静太大了,总得慢慢来,这样都拆了,晚上睡什么? 还是从李娥那里借来一床被褥盖着,奶奶睡下了,昝文溪还在院子里忙碌。 奶奶捡破烂太久,家里的破烂太多不舍得扔,她发现许多碗筷根本没有用过,她们两个能用多少?又不是长了十八张嘴!她拿了个大盆倒上洗洁精,把所有的容器扔进去洗啊洗,夜晚回荡着碗和碗碰撞在一起的咣当咣当声,她洗干净几块长长的木板,把碗倒扣着摞在上面,家里变成了瓷器生产工坊,摆满了碗碟。 断断续续收拾了三天,李娥用塑料袋剪成鸡毛掸子让她掸灰,她用过去奶奶捡来的水泥自己摸索着把破裂的地面抹了抹,蛛网和灰尘都掸去,柜子缝也清扫干净,昝小鱼天天冲着她喵喵叫,小狗淘淘也不习惯被拴着,汪汪地挣脱。 最后一天就是把一些旧玩意儿都扔掉,根本用不上的没见过的不知道哪辈子的充电器,坏了的电风扇叶,断了的折扇,她把一堆垃圾塞进蛇皮袋里往外拖,奶奶跟在后面捡。 这个要,这个还要,奶奶把垃圾都搂在怀里,在门口跟昝文溪大动肝火:“你把我扔出去算了!” 昝文溪当然不会在门口跟奶奶有理有据地论证,她把门关上,把垃圾倒在门口一件件地看。 奶奶说那个坏风扇叶的塑料片可以剪一剪挡风,到时候冬天插烟囱进来,不得溜溜缝?昝文溪说有了好几个硬纸片了,而且家里还有木板,予以驳回,还有充电器奶奶非说家里有个电器用得着,昝文溪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电器,看上面的灰都攒得快搓出个人了,可见那个电器少说二十年没用过。 闹了好一阵,昝文溪跟奶奶各退一步,硕大的蛇皮袋瘪了下去,昝文溪拿起一个衣服袋子,看见是自己买给奶奶的坎肩和绒裤纸袋子,看着还干干净净或许能用,没等奶奶说,就先退一步。 没想到奶奶毫不犹豫地把它塞进了袋子里。 昝文溪诧异说:“咋了么,这个好像还能用呢。” “能用什么。”她第一次见奶奶这么着急地把东西塞进去,后面的东西也不跟她争执了,甚至主动把蛇皮袋扛在肩头要自己扔出去。 床单被罩都洗好了,她发微信给李娥汇报消息,一边用绳子把家里毡片似的卷起来,一边收拾另一个自己小时候穿不了的毛衣线裤装在大袋子里。 弹棉花需要过个一周再来取,把棉花弹得蓬松之后由奶奶亲自把被褥再缝起来。走时满满当当一大车,回来时空空的只有昝文溪在车斗里坐着。 忽然昝文溪说:“停下。” 她看见路边的垃圾堆是奶奶扔出去的垃圾,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心眼,她跳下车去翻找垃圾堆,发现买衣服的那袋子已经被扯成了好几片。 这件事很怪异,其他垃圾都还完好,只有这明明还能烧的纸盒子被单独拎出来撕开。 刚扔不久,垃圾堆上还没有过多臭气和臭水,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另外几张碎纸片,拼凑起来也不算完整。 在垃圾堆上站着,姜一清姜二楚两个路过,双胞胎一前一后走着,明明是同一张脸孔却有着不同的神情,姜一清桀骜姜二楚怨恨,一个过于阳刚一个过于阴森,然后姜一清喊着:“又捡破烂了,又捡破烂了!” 他拍着手笑着:“昝文溪就是个吃屎的!” 还没等昝文溪发火,李娥就从车上下来:“胡说八道什么,回你们家去!” “寡妇也捡破烂了,寡妇也捡破烂了!寡妇,破烂!寡妇,破烂!”姜一清故意把“破”这个词喊成“pe”,像是意有所指,喊得欢畅极了。 但唱了没两句,意识到自己的姐妹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附和他,他愤怒地推她,姜二楚盯着李娥看,又低下头跟着说起了“pe”烂寡妇,pe烂寡妇。
第73章 丹丹 双胞胎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娥重新上车,垂着头把挂在车把上的喇叭拿在手里看,翻腾了几秒钟, 傻子带着几张纸片跑过来,继续坐在车斗上。 刚回家,昝文溪把纸片一片片摊开, 复原成被撕碎之前的样子, 拼出两个字,她觉得眼熟又不认识, 拍了照给李娥看,问李娥这两个字是什么。 李娥发来语音:这两个字是一样的,读丹丹。 昝文溪愣了愣, 把纸片拢在一起, 趁奶奶没看见,填进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丹丹是奶奶的女儿,但昝文溪与丹丹从未谋面。丹丹存在于奶奶哄小孩的故事里,昝文溪小时候要奶奶搔痒, 趴在奶奶膝头, 有时候奶奶会提起丹丹。 在最开始,昝文溪也假冒过丹丹,但奶奶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很快伪装就像糖衣似的融化了,也没人深究她现在是借尸还魂的丹丹还是昝文溪本人——大家都认为她是昝文溪。 丹丹全名叫什么,昝文溪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奶奶和她的配偶生下来的独生女儿, 在一个昝文溪所不能理解的社会环境下被逼死了,跳进河里, 于是奶奶膝头没有孩子,只有昝文溪一个捡来的傻子。 奶奶就算不认识什么字,也认识了自己女儿的字形,所以匆匆忙忙地撕碎扔出去,应该是怕难过。 昝文溪想,自己是怎么歪打正着地买到了这么个牌子的衣服!她真不该。 也没提这茬,睡在干干净净的屋子里,连呼吸都显得没有从前那么浑浊,晚上喝了玉米面糊糊和炒茄子,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怎么让茄子保留紫色,把所有的茄子都煮得像一团呕吐物一样难以下咽。 昝文溪胃里反刍着茄子和剌嗓子的玉米面糊糊,把奶奶的形象放在眼前仔细想着。 昝小鱼被栓久了,特意来弥补前几天没能乱窜的遗憾,一脚踩在她胸口,轻飘飘地走开了,过一会儿又踩回来,她无瑕乱想,揪住昝小鱼的脑袋拎进被窝,小猫吮着她的手指,又咬了两口,安分了。 三个月的时间也不够,两个月也不够,时间总是不够,每发现一件新的该去探索的事,昝文溪就体会到一种酸痛的力不从心,眼看着秘密飘散了,遗憾留着,自己追不上,也看不到真相,也没办法叫奶奶释怀,怎么做,也不知道。聪明人的世界打满了问号,原来聪明人的智慧是用来解题的,万千奥秘,傻子才入人世,短暂经历了这些烦恼,很快就轻飘飘地过去了,她头一回这么深刻地意识到“不甘心”三个字,这会儿才延迟地想起了老刘早餐店对李娥的意义—— 收拾家的这几天,也是她自己心里烦乱,心里烦才看什么都不顺,要整理一番。 碗碟,李娥来了,昝文溪答应她,给她搬去家里,等开了店不用另买。李娥说那这些材料也算她的股份——昝文溪不懂股份,只知道李娥许诺了一笔钱,她是拿不到的,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低着头勤勤恳恳搬碗,中间不小心碎了五个。李娥猫着腰捡瓷片,盘旋在她脚边,扶着她的腿把碎片都捡起来用塑料袋裹住了,昝文溪被摸得心烦意乱,走马灯似的又想起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也摸过李娥的脚腕。 摸来摸去的,好像李娥的身体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想要紧挨着她,看见皮肉贴在李娥的某段肢体上,心里就孳生出一些诡异的遐想,但傻子的世界纯然简单,并不能看清那遐想的真义,只有呼吸跟着笨下来,一失手,当啷,又摔了盘。 这咔嚓一声让她认真了,李娥站在南房的炕上接碗,笑着说:“今天六个平安了。” 意思是“碎碎平安。” “好。”昝文溪是希望李娥平安的。 “好什么好,慢点,别一会儿砸着自己。”李娥笑她,伸手虚扶着她手里的碗碟,把最后一趟平安送达,昝文溪累出了汗,扶着炕沿站着,李娥穿好鞋蹲在地上把碎盘子细心捡起来,她别过眼不看。 诚实一点说,李娥真是磁铁似的把人的眼睛吸引上去,一群人站在一起,李娥就会吸引更多的视线。有时候昝文溪怕自己看李娥太久,看久了就觉得痒,痒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她不解其意。 她观察赵斌,观察姜四眼,观察中学生程梓涵,观察徐欢欢,王六女,还有姜一清姜二楚,男人女人还有孩子的视线都汇聚在李娥身上,眼神里藏着很多软硬不一的刀子,被凝视的李娥总伤痕累累。 而她昝文溪起初不怀有任何感觉,只是来报答李娥的那点好——渐渐感觉自己在与李娥的相处中有了罪孽,她感觉自己不再毫无所求地报答李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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