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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说万事开头难,她没有上过系统的课程,不知道什么叫注意力集中,而且还有昝小鱼跑到作业本上捣乱,好奇地用爪子拍屏幕上老师的脸,动辄就把软件退到后台去了。 一整天摸一会儿猫,又隔着窗户和狗玩一会儿,然后上午又有人跑来找王六女这位大仙,甜甜一定会吠叫,然后吵得她学不进去,等客人一走,王六女第八百次大喊着要把甜甜这条狼狗弄死,然后骂姜四眼,姜四眼一定会拿孙子撒气,姜一清就会用无数脏话咆哮,带着姜二楚跑出来——然后姜一清就会砸她家大门等着她愤怒地跑出去,她才不去,就忍受一阵噪音,然后小孩去上学了,晚上徐欢欢回来,王六女会跟徐欢欢虚情假意地客气几句邻里之间的寒暄。 她忽然想起徐欢欢,犹豫再三,拿着手机去了有德巷四号。 自从周同凯和徐欢欢夫妻大闹一场之后,周同凯在有德巷更好比隐形人——很少再回来,回来后也是冷嘲热讽的,婚姻像纸片似的单薄,装也不装,徐欢欢脸上也没什么怨怼,回家之后把一堆卷子摊开一边骂学生榆木脑袋一边批改,两根笔夹在三根手指中间飞舞,啪嗒掉下来一根红笔—— 她低头去捡,外头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有德巷二号据说不傻的傻子终于从“听说”里钻了出来,眉清目秀地出现了,手里拿着手机和一袋子鸡蛋,不由分说地先给她递过来。 也不是逢年过节,更不是人逢喜事,徐欢欢嘴角下撇地看着傻子,察觉出她五官的差异,但又想到捡破烂老太的经济情况,想起有德巷五号的传言——之所以搬走了,是因为小孩撞邪,那个“邪”就在眼前站着,人畜无害,亮着一双骆驼似的纯良无害的大小眼,左眼跟新安上去似的亮着,右眼有点微微眯着。 “怎么了?”她没接鸡蛋。 “徐老师……” 昝文溪一开口,把徐欢欢吓了一跳:“谁是你老师?你给我交学费了?” “学费……”昝文溪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把鸡蛋往高了拎一下。 “什么意思?你想学什么?报名上……哦,年纪也大了……” 一旦把对方当成学生,徐欢欢就找回了自己的气势,昝文溪把鸡蛋轻轻搁在地上,把手机端出来,给她亮出一个视频,是学拼音的。 “能教教我认字吗?我光听这个,有点听不懂……我没有什么钱,但我能给你干活,做饭我不太会,我能打扫家里,洗衣服……” “认字干什么?” “不知道。”昝文溪回答得倒是快,徐欢欢就要把门关上,昝文溪说:“我想认识自己名字。” 她重新把门打开了,这是个简单而朴素的请求,不费时间,不像那个网课,看起来是个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长期工程。 “还想……认识,比如,户口本,存折,身份证上,都写了什么。” “给我买根笔,”她把手上摔得不出水的红笔递过去,“买这一样的,两块五一根。去。” 她把人打发走了,正要关门,看见地上的那一兜子鸡蛋。 她亲眼见到了傻子,她看出傻子不傻,确实有着求知欲,但关于“户口本”“身份证”“存折”上的信息到底代表什么,却不是那几个方块字那么简单。 昝文溪想要的东西不像是一个“被撞到头就变聪明”的人想要的,看起来很富有远见,即便很多认字的人都不一定能把存折和户口本上每一条代表什么琢磨明白呢。 而且,为什么不去问李娥呢?李娥不是天天当她妈妈似的看管着,怎么这几天分开行动了? 徐欢欢在门口一留,昝文溪就带着笔跑回来了:“徐老师——” 得。 徐欢欢把笔戳在昝文溪锁骨窝:“教不了别的,今天教你写自己名字,回去练习。” “好。”昝文溪就答应了,低头拎起鸡蛋就跟着她往里走。 推开厚厚的试卷,露出书桌,让昝文溪坐下。她记忆中的昝文溪永远是跟着姜一清厮混着,别人不跟她玩就大哭大闹的傻子,身上带着垃圾和泥土的臭气,但自打进门,昝文溪身上就是淡淡的肥皂味,是刚洗头或者刚洗衣服不久之后才有的味儿,这不像傻子。 她按住了昝文溪的后颈,昝文溪正在探头好奇地看着那一堆卷子。 “也给你一张写一写。”她抽过一张白纸,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昝文溪的“文溪”是哪两个字。 为人教师这么多年,没有花名册对照,徐欢欢捏着笔手腕一转:“你名字太难写了,从简单的开始吧,写李娥。” 本来只是个借口,但昝文溪挪挪屁股前倾身体看得更仔细了,一点儿也没挑拣能学写谁的名字,好像是个名字就行。 “李娥,李,是木头的木,和一个孩子的子……娥,是一个女,男女的女,和一个我,我们的我……”她比划着,昝文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拆解笔画。 横,竖,撇,捺。 “八字没一撇的撇,是这个撇么?”昝文溪指指那个小弯弯。 她就给昝文溪写“八”,昝文溪皱紧眉头看李娥的“李”字上半部分:“十八。” “什么?” “这个字,十八,”昝文溪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指头,“我瞎说的,我记得它念‘木’。” 徐欢欢仔细端详昝文溪:“有点聪明,那你记住了,这个字就是一个十,一个八,十八。” 她记住了李娥的名字,等回去了,她写给李娥看。 “娥”字倒是实在没练习会,“李”字写得很熟悉了。 “就这样,十……八……我就会写了。”昝文溪放下笔,不会用笔的人,把手指头按得凹下去一片红痕。 李娥从糕点铺拿来的一些碎了的不好的饼干,从塑料袋里挑拣出看起来还有葡萄干的一块,喂给坐在炕上写写画画的昝文溪,顺口一提:“我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十八……哦,人们以为我是二十一了。” 李娥嫁过来的时候,十八岁了,即便人们说她二十一,但也是大姑娘进了光棍窝,好些人去闹新娘。 刘文华大她十五岁,脸上皴皱如菠萝外皮,她光滑柔润,与刘文华的区别就像鸡蛋与土坷垃。 新娘脸上带着茫然和惊慌,躲闪着那些人的上下其手,喊着要新娘当众用嘴给刘文华喂酒不说,要她蒙着眼摸男人们的皮带扣,看看能不能摸到哪个是刘文华——她不愿意,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拽着她的胳膊,不停地往那里伸过去——伸过去——她竭力蜷缩手指,也不知道是否是他们用力太猛转移了位置,她摸到的总不是皮带扣。 最后是赵斌说:“人家的新娘,你们闹球了闹,没完了!喝你的猫尿去!” 人们都笑他怕老婆,怕女人,才说这样的话。 她惶惶然地看着一群陌生的男人,记住的除了刘文华,就只有赵斌那有点贼眉鼠眼的脸。
第90章 往后别再维护我了 李娥握着昝文溪的手写“娥”, 昝文溪学会了,拆成“女”和“我”,买一赠二地学会了三个字, 带着大酬宾的丰收跑去找徐欢欢学写自己的名字。 徐欢欢让她把身份证带过来,她没有这东西,徐欢欢大为吃惊, 拖着她的衣领子到有德巷一号门口。 奶奶正在院子里喂狗, 把一个玉米馒头掰得想要去煮馍一样精细,就是为了让小狗淘淘不停地跳起来去接, 奶奶嫌它没有活力,遇到人就往下躺着翻肚皮,眼皮耷拉着。 用奶奶的话说就是:“老态。” 徐欢欢贸然闯入, 后面跟着昝文溪, 淘淘过来绕了个圈就回去追玉米馒头了,奶奶迎过来,得知徐欢欢为了户口的事情过来,也吃了一惊:“咋回事了?啊呀!得要这个东西了, 我糊涂的, 可都这么大了,咋弄呢。” 这才想起来婚丧嫁娶总离不开一个身份,她都没有身份证。 徐欢欢解释前因后果, 原来她不知道昝文溪的名字具体是什么字,奶奶噢噢了好几声,说她知道,从炕下面翻腾出一张纸, 模模糊糊地写着: 昝秀贞 昝文溪 “谁给写的?” “没有谁,回家路过一个算命的, 给取了个名字,说她命里头有火的劫难。”奶奶的手指头戳着下面那个名字给徐欢欢解释,昝文溪在手心慢慢描着字样,徐欢欢扭过头想说什么,最后又憋回去了:“行,就教你这三个字。” 昝文溪本来也很担心徐欢欢忽然大发热心要催着她去上户口还是办身份证,办了还得销,徒增烦恼,她在人世间原来就跟不存在似的,也没必要重生后再给自己上个牌。一听徐欢欢的语气就是不想多管闲事,竟然有点感激,连忙拉着徐欢欢好言好语,徐老师长徐老师短的,即便这样,她写字写不利索的时候徐欢欢还是会用笔敲她指关节。 先学会了昝。 又买一赠二地学会了“处”和“日”,原来所有的字都是拼在一起的,连带着她也对笔画有了体会,一旦把所有字都拆成偏旁部首,她感觉自己能学会写所有的字,扒拉着徐欢欢的卷子,举一反三地写了一团乱麻似的“教学”,徐欢欢说她笔画顺序全错了,但字形是对的——她才知道原来还有顺序,不敢轻视了。 “文”字很简单,她很快就学会了,就是这个“溪”字她没弄明白,左边是水,但是水字又长另外的样子,徐欢欢见她问题太多也懒得回应了,开始从鼻孔里哼哼示意她应该赶紧滚蛋,右边的字形没办法拆,好复杂的一个字,她描了两遍就捧着纸跑回家。 她在桌子前画字,奶奶忽然侧身坐在她对面说:“咱们想办法弄个户口哇。” “户口,不着急,”她搪塞着,“我还小呢,现在也不结婚。” “那也得提前想办法了,不然你没有户口,哪天我死了,这房子就落不到你头上了!”奶奶用手指头按住她的笔尖让她先别写了,好好考虑考虑。 她眨巴着眼,想要安慰奶奶这房子最后也没人继承:“没事的呀,奶奶,说不定我走在你前头呢。” 奶奶重重地把桌子一敲:“胡说八道!我八十来岁了,你才多大点,呸呸呸,一天到晚的想什么呢!” 如果昝文溪不知道奶奶的死期,当然也可以嘴巴甜甜地说长命百岁之类的话,生死大事,她搪塞糊弄不过去,说出来也违心,只是看着奶奶笑,把笔帽扣上,蠕动到桌子另一侧把自己挂在奶奶身上。 “我不懂事,乱说的,”她有种提前做了猫的感觉,黏在主人家身上,连带着看昝小鱼也更加亲切,懒着身子靠在奶奶身上撒娇,“户口的事,着急什么,前二……前十七年都好好的,不能说就这几天没户口就过不了了吧?我听说接下来还要人口普查,到时候上户口容易,那时候再看呗。” 奶奶可不让她又黏糊,一巴掌拍在她肩头:“快起来写你的字哇,一天到晚的,怎么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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