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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描着自己的鬼画符,翻腾出那张陈旧的发脆的纸片,学着写奶奶的名字,奶奶的名字比她的好写,不管笔画顺序对不对,总归是写出来了。 李娥,昝文溪,昝秀贞 一张纸上这么并列着三个字,昝文溪注意力开始涣散,就用笔尖乱画,画了一座大房子把三个人的名字囊进去,忽然想到了奶奶的房子可以怎么安置。 要是她和李娥都把房子卖了,两家一起,不说买个什么好楼房,差一点的旧房子是能买的,搬离了有德巷,李娥是不是就……她兴奋得睡不着,就是想不出怎么跟奶奶开这个口,房子是奶奶的,不是她的。 正在胡思乱想,昝小鱼忽然踩住她的脑袋往前走,这小东西无法无天蹬鼻子上脸,去哪里都不走寻常路,湿漉漉的爪子一看就是踩了刚扫干净的地面,还带着点土腥气,就往她脑门上按了个戳,她寻找昝小鱼的身影,看见它撅起屁股往奶奶被窝里钻,只好原谅它,起来洗脸。 正洗着脸,手机嗡的一声响,她擦擦手看,李娥发来了一条消息但是又撤回了。 她匆匆把脸擦干净走出去发语音:“撤回了什么?” 过了大概有两年那么长吧,李娥回复说:“没有什么,问问你后天有没有时间,跟我去个地方。” “好的呀,我都有时间,你放假么?老板让你来?” “没,是晚上。” 晚上,李娥约她晚上干什么去?她一口答应,晚上不安全,下意识地想把刀带上,摇摇头。她半夜打着手电筒做贼似的在南房摸索,找见更加趁手的武器,一条有点弯曲但整体上看还算笔直的钢筋,锈迹斑斑。 就带着这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她不愿让李娥看见,藏在袖筒里,但钢筋比她胳膊略长,藏在裤腿里,拔出来也不方便,思来想去她少穿了一件秋衣,把钢筋的另一头贴着肩膀用手绢包好,另一头直愣愣地插出去,但袖筒是厚的,她稍微弯腰也看不出来。 就是有点冷。 用体温暖着这根钢筋,走着走着就几乎感觉不出来了。 李娥回家之后摘了袖套,袖套上的面粉沁出糖一样的甜味,身上也带着糕点铺的甜味,昝文溪下意识地就想腻过去抱着,右胳膊打直,钢筋戳得她隐隐作痛,她维持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去哪里呀?” “等我换个衣服。” 李娥特意换了衣服,李娥这人实在是也说不上多时尚,好旧的一件过于大的灰色薄款羽绒服,袖口被磨破了又打好了补丁,李娥跟她说:“这是男款的。” “哦。” 怪不得穿在李娥身上松松垮垮,看着怪邋遢的,还有个带绒的帽子,李娥一针一线地取下来扔在一边,裤子和板鞋没换,推了她一下:“走。” 昝文溪错后半步,怕李娥看出自己胳膊僵硬。出门时是晚上八点,天黑得犹如锅底,伸手不见五指,有德巷里没有灯,只有有仁巷的后墙的窗偶尔露出一两只眼睛似的黄光,照在路上也不那么明显。 李娥双手插兜走在前面,一声不吭,也不说去哪里,只顾着往前走,昝文溪亦步亦趋,紧走慢走,钢筋时不时就会戳一戳她的胳肢窝,她慢慢从袖口往外伸,把其中一截藏在手心,肋下的肉好受多了,她也能直起腰,步子变快了不少。 八点多,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临街的店铺,人家,窗户里透出晃动的人影,吵吵闹闹,欢声笑语,一家人的影子簇拥着一家人,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飞快地掠过。 然后就到了从前的老刘早餐店的附近,李娥头也不抬,路过修车摊也不抬头,走啊走,折到棚户区去,又走出去很远,昝文溪感觉自己几乎要走出这座小镇了,李娥才停下,用手指向远处高高低低的影子:“那里,中间的那个。” 其实她没看见哪个,黑夜中的影子一样模糊,李娥带着她走到一个影子前,一大方块砖,上面写着红字。 四下一看,所有的黑影都是一块块墓碑,红字是他们的身份证,她不认识它们,闯进来看清时,已经位于正中了。 “这两天学写字,学得怎么样?”李娥没来由地问她。 “挺好的,我会写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我奶奶的名字我会了一半。”昝文溪在心里复习了一下写法,李娥用脚尖踩着土块,把它踢来踢去,那格外宽大的羽绒服让李娥宽了好多,但风一吹就露出瘦相。 “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家写?” “啊……” 她以为这事情已经翻篇了,李娥不是也支持么,还给她发来了网课的链接。 “就是……奶奶……” “徐欢欢好么?她教得好么?” “挺好的,她是老师嘛。” “你的名字,我也会写。” “嗯,我知道。” 李娥就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低头笑了:“为什么总要走?” 若之前的“走”,都是昝文溪自己知道缘由,现在的“走”,她一时半会儿没弄清楚是自己哪一次做错了,但李娥没有追查问罪的意思,只是凝望着她,有点可怜。 “你是说……我回家看网课么……可,哎呀,我总是留在你家吃饭,你工作也忙,还要跑过来给我做饭。我家明明在旁边,但我老也不回去,把我奶奶一个人撂着,我……我是很愿意吃你做的饭,也愿意等你,但总是……” “工作,不是你给我找的么?” “你不喜欢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以为……” 李娥后半句话不知道被谁抢走了,昝文溪觉得心里不太对劲,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她要是解决的话,难道中午饭在李娥这里吃,晚上回家吃?还是中午跟奶奶吃,晚上跟李娥吃,啊,还有徐欢欢的事,难道李娥嫌自己找徐欢欢学认字,不找她么,这确实是自己想岔了,但…… 她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不知道李娥最介意的是哪个。 “我以为你想跟我待在一块。”李娥说。 “我想的,我想跟你待在一块儿,但我……我……”昝文溪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嘴巴张了张,后半句话还没成形就散了。 “其实你没必要跟我待在一起,”李娥忽然转过身,示意她看墓碑,“人们骂我是破鞋,是对的……刘文华,喏,还活着的时候,我啊,就跟别的男人搞上了……那会儿他已经结婚了,有夫之妇,跟有夫之妇,勾搭在一起。人们骂我,是我该得的。” 这是刘文华的墓。 昝文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李娥蹲下身子,从兜里抓出个塑料袋,倒出一些碎了的蛋糕放在墓前。 “我做错了事,他们怎么对我,都是我活该的。” “李娥……我一点儿也不……” “赵斌是我自己勾搭上的,我甩不掉他;破鞋的事是我干的,邻居说我闲话。都是我自作自受。当着刘文华的面,我没有一句谎话。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为什……” “往后,也别再维护我了,”李娥慢慢坐下,那乱糟糟的羽绒服蹭脏了也不以为意,擦擦墓碑,忽然抬起头笑着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叫刘文华当个见证,好叫你知道我没哄你……往后你要是想吃什么,我也给你做,不是说以后就不做邻居了,就是人们说我的时候,别反对他们,他们说得都对,我……哎呀,走了,走了。” 李娥猛地站起来推着她往前走,昝文溪失神间手一松,一根钢筋慢慢滑落出来。 昝文溪甩了甩袖子,把钢筋藏回去了。 “天黑了,我怕路上有危险。”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 李娥肩膀骤然垮下来:“是我不好。” “没有没有……我……你……其实……” 她真恨自己的嘴笨到如此地步,慌乱下她抬起胳膊想比划着解释。 钢筋打不了弯,呲啦一下从肩膀扎破,穿了出去。 李娥扯起她的衣服,把钢筋拎走扔在地上,剥掉她乱七八糟的外衣,看见她里面单薄的一件单衣。 拉开羽绒服拉链,像张开两片翅膀,李娥把她兜进怀里。 李娥的毛衣柔软而甜香,带着奶油蛋糕的气味。
第91章 未来的事 抱着李娥就像抱着一团刚和好的面团, 暂时是个形状,还需要时间饧发才能柔软起来,再揉搓捻开, 拢成一团,才会光滑柔软地切成各种形状下锅。 昝文溪不会做饭也颇有心得。 她歪着头靠在李娥怀里,有一颗心在胸口咚咚咚地敲门, 她听见了, 险些把心门打开,把秘密和盘托出——此时冷风忽然钻进来, 破旧的羽绒服挡不住袖口钻进来的寒风,风被袖筒折叠,吹到耳朵边上只剩下一点点凉意, 昝文溪靠近了, 仰起脸看李娥。夜色把李娥的面容托起给她看,惶惶然的,李娥脸上总是风云不定的狐疑,要么就是和善的微笑, 此刻这两种情绪交织着, 昝文溪读不懂。 “回家吧?没事的,干嘛来他坟头前,他什么东西, 我改天给他刨了。”她偏过脑袋冲墓碑放狠话,边说边靠着李娥摇,像两团贴在一起的企鹅伸开胳臂打摆。 李娥回神说:“是我不好。” “又是哪里不好了?不许说了。”她警告李娥,慢慢往后退一步, 从李娥臂弯抽走肩头破洞的外套,捡起飞快变冷的那条钢筋拎在手里, 折身回去开路,把钢筋甩出呼呼的风声,也不知道是在吓唬谁。 这是坟地,她其实并不害怕,如果她不是被水鬼拽到水底淹死,她也有自己的坟墓。她知道人死后都是些什么德性,浑浑噩噩地等着受刑和投胎,地府人满为患。 李娥给她领得走出去几百米,就加快步子走在她旁边,一手扯着她开了线的袖子,一手去抢钢筋:“拿着这东西,危险,为了拿它,穿这么少。” “嘿嘿。” “你不嫌弃我?” “嫌弃?”昝文溪仿佛听见个好笑的词,嘴里学着以前的自己又憨憨地笑了两声,眼睛却精明地转了好几圈,“怎么?我嫌弃你什么?你说说看。” 李娥玩着她的发梢,牵着她的辫子往前走,没再答复了。天越黑,风越急,昝文溪出门时和奶奶打了招呼,心里不着急回去,但外套单薄,她扛不住,步子就倒腾得快。从慢走变成快走,后来两个人就在冷风里一路小跑。 欢声笑语又被冻得哆嗦的两个人刚跑进有德巷,路被堵住了,周同凯回来了,车堵在巷口,正缓慢地往前挪。昝文溪在原地跑步,李娥往墙的阴影里躲了一下,靠着墙等周同凯的车挪到宽阔一点的地方,才缓慢地贴着墙猫着腰走过去。 有德巷一号不被车阻拦,昝文溪本想和李娥各回各家,犹豫一下又贴着车缝钻过去,正对着驾驶位的周同凯。 周同凯正在解安全带,一看是她,问了一句:“回来这么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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