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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真是瞎子……我也觉得不对劲,可人们都说,嫁了好,嫁了好……嫁了倒好,反而把早就看见的事情忘了,真不知道是怎么了。赵斌也好,你们单位的男青年也好……就叫别人靠着吧,我这人克夫,克父母,一个人过也挺好。” 徐欢欢说:“你哪是一个人?有傻——有昝文溪天天给你作伴,你还感觉不出来一个人的不方便。” 李娥微微抬起脸:“是你天天跟她说,她要走?” 徐欢欢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她说什么了?但一转头就抓住话尾巴顺着下去了:“哎呀,她年纪也不小了,总有一天也要嫁人的,这可是她自己说的。她作伴是作伴,你不为自己打算么?等她嫁了,你可就不好挑了。” 她的家常唠到最后,也意识到直觉催着她,成了凶猛的催婚,一浪接着一浪地催着李娥快点离开有德巷,虽然话里话外都那么不熨帖,但她发誓心里头是朝着李娥说的,或许前面还有阴阳怪气,后面就真成了恳切,李娥眼皮浅,抓着这么个房子和男人不放手,其实啊,李娥,你要是肯搏一搏,去大城市打打工,凭借好皮相和你经营家庭的头脑,不愁没出路。 到时候啊,什么赵斌钱斌孙斌李斌的,谁知道你身上的流言?谁在乎你道德的丑美? “我又不买菜,还在乎别人的菜好不好么?”李娥忽然望了一眼窗外,“哎呀,天晚了,你吃饭了没有?我该做饭了。” 这是逐客令了。 徐欢欢下地穿鞋,还要给这个唠嗑留一句袅袅余音,好像下课铃响了还要拖堂两分钟:“我是可惜你,你这么好……” 李娥又指了指那个糕点盒子,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徐欢欢心说我没物化你,你这个没文化的女人还知道这概念呢?但刚想说什么,却好像看见了房子里有一头大象挥舞着鼻子,慢吞吞地走来走去。 她为李娥好,就按着自己以为的没文化傻女人的身量,给她安排好了嫁人一途,用对方的语言苦口婆心了这么久。 看了那么多学生家长,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很能量体裁衣地知道说什么话能贴近人心里头。 她看不起李娥。 李娥以为她刚刚说的全都是掏心窝子的真话。 所以她能很清楚地从李娥的眼神里发觉:李娥现在也看不起她了,挂着一副“知识分子还说这话”的神情,把她送到了门口。 她忽然很想对这个看不起的女人好好说说自己真正的观点,好好地用知识的光辉普照一下,她多年来被学生敬畏同事尊重,丈夫虽然混蛋但也是素质超过全国百分之八十的男人,她的日子当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看任何人。 可她心里真正的观点到了嘴边,她发现是空白的。 教书育人这么久,把书上的观点搬运到学生的脑子里。 她已经忘了,自己真正想说什么了。
第96章 别这样 徐欢欢前脚出门, 昝文溪就跟着进了李娥家。 李娥扫干净炕桌,把鸡架掰了掰丢进狗碗里去,叮嘱甜甜慢点吃别被骨头卡了, 甜甜就放慢速度,吃一口抬头看一下,吃相尽可能地保持住了斯文。 昝文溪进来的时候, 李娥正在把垃圾袋抽起来, 里头赫然是两团还没动过的蛋糕,在屋子里倒出一股零零散散的臭, 被李娥一扎就收住了,撇在门口。 昝文溪走出个内八,含蓄地停在门口, 别别扭扭的, 她看见了赵斌熏鸡的袋子,低头酝酿了下,忍住没开口解释,朝李娥说:“我奶奶正炸糕呢, 过会儿来吃呀。” 黄澄澄的油炸糕裹着豆沙的八个, 裹着韭菜鸡蛋粉丝馅的八个,实心的十个。 “好。”李娥在拆一卷新的垃圾袋,头也不抬地和垃圾袋较劲, 昝文溪下意识地就走过去:“我来。” 她心说自己手指头粗糙,摩擦两下就开了。 一走过去,李娥的垃圾袋就搓开了,划拉一下抖开, 黑的变成半透明,迎着灯光水母似的一晃, 透出挺亮的一层光——漏了个洞。 哗啦一下,眼前就黑了,李娥用垃圾袋套住她的头,四周空气一滞,她先嗅到自己头发上的油炸糕的香,再嗅到李娥手指尖的蛋糕气味,闷闷的垃圾袋随着呼吸落在脸上。 她抓了一下,却只虚虚地抓到了一团发丝,李娥贴着她,往垃圾袋上吹了一口气。 像被一场雨后的风吹过了,垃圾袋飘向眼睛,破洞飘然落下,她连忙吸气让破洞来到眼前,甜腻的空气顺着那撕破的洞流向鼻尖——李娥的手指的气味。 她仰着鼻子嗅了嗅,终于不满地说:“你怎么也和徐欢欢一样当我是垃圾,拿这个来装我。” “你去买赵斌熏鸡了?” “嗯。” “他的熏鸡方子还是我调出来的。” 昝文溪双手齐舞,要把垃圾袋从头顶撕扯下来。 “哦,”团着手里头的垃圾袋,昝文溪不知道怎么交代起,她解释了,就会和李娥越来越近,缠绵不开,就装着傻另搓了个垃圾袋套好了,好脾气地收拾着,“一会儿来吃炸糕呀!” “不去了。” “我给你端来。”她自己去拿了个碗走了,过了十来分钟端着装满炸糕的碗回来,搁在炕桌上,李娥一直没动地方。 她真怕李娥就这么沉默着不吭声,有句什么话来着?在沉默中灭亡?她没读过书,听不得这话,在院子里一步三回头地张望了好几分钟,一跺脚,跑进门先兜住李娥的腰就贴上去,趁着李娥还没发脾气,赶紧软绵绵地说:“是那个徐欢欢说什么屁话了没?你没主动提,我也怕提起来你生气。” 真了不得,她现在比昝小鱼还了不得,蹬鼻子上脸的法门是学得很到家,昝文溪自己也很惊讶。就她不多的经验来看,她搂着李娥的时候,李娥可不会撒手把她推开,脸上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好脾气。 “她?”李娥拔高了声音,别过头去,把脸拉得很长,“过来给我当老师了。” “这不挺好的嘛。” “挺好的?她教我赶紧改嫁一个。” “那她怎么不嫁一个去,自己老公都那样了。” 她答得很有急智,李娥噗呲一声笑,好像本来也没因为徐欢欢生气,扭头扒拉开她的胳膊:“我是问你熏鸡的事情,你别装傻。” 她一笑,昝文溪就装傻:“今天吃炸糕呢,所以买熏鸡吃。” 意思是好饭要有仪式感,配点好菜来。 李娥皱眉:“你就支持赵斌的生意来气我?” 昝文溪只是抬着眼看李娥,过了挺长时间也不正面回答,怀着一点秘密似的微笑着:“他不认得我。” 李娥把话吞回去了,好像原本要说的话都说出去,浮在两个人中间,现在都咽回去打哑谜,李娥不说,昝文溪也不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长得跟前些日子可不一样了,是长开了,是吧。” 说着,李娥托起她的下巴端详,李娥总爱托她下巴仔细看。被美人的目光看久了自己好像也沐浴了点漂亮,昝文溪没露怯,仰着脸给看,笑眉笑眼的:“丑吗?” “不害臊。”李娥嘀咕一声,拍拍炕让她坐上来。 昝文溪去拿了筷子倒了热水,端着一碟白糖过来:“吃糕,我看你把蛋糕都扔了,肯定也没吃饱。” 李娥在炕上动筷子,她在下面看着,一会儿给炉子填块煤,一会儿把李娥的衣服叠了叠,一会儿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得比整齐更整齐,李娥吃完了一个蘸白糖的炸糕,撂下筷子说吃饱了。 她就收拾着放进冰箱,往白糖碟里倒水搅匀成糖水端起来喝了再洗干净,擦好灶台叠了抹布。 昝文溪干活很利索,李娥也认证过。她刚收拾完,李娥叫她一起来看个视频,是个年轻女孩自学装修,把家里翻新了一遍,刮腻子做木工缝帐子,一个人把一个破屋子打造得比城里的楼房还好看。 “我看她一边刮一边教,教程还挺仔细的,等我的店开了,也不用雇人,自己就能弄出来,还要你来帮我。”李娥说。 昝文溪说:“她真厉害啊。” “院子里的灶还是我搭的呢。”李娥适时地说。 “你哪怕一个人,也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昝文溪夸着她,把脸贴过去仔细看视频的收尾,是女孩和姥姥姥爷的全家福,配着煽情的音乐,李娥就把手机关了。 “你要我一个人做?罢工不干了?” “没有哇,我就是说,视频里这个女孩了不起,你比她还了不起,”昝文溪干巴巴地解释着,心里又亮起一点急智,连忙找补说,“我也干不了什么,也没文化,你说她教得很仔细,我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咯,我只要做得到,都跟你一起做。” 李娥终于把这个翻篇了。 昝文溪心里说,要是每次自己畅谈未来,旁边这个人都避而不谈嗯嗯敷衍的话,她也会怀疑不高兴的,可她撒不出谎,只好顶着“要结婚”三个字眼观鼻鼻观心地往外头走。 李娥又把她喊住了:“等你有空了,跟我多聊会儿吧?” “啊,好呀,我跟奶奶说一声,一会儿过来。” 邻居相处得好像跟那一个院子里的两个房间似的,昝文溪进进出出好几趟,再过来的时候看见徐欢欢,裹紧风衣往外走,不知道去哪儿,她还好意打了招呼:“徐老师。” “没你的事!”徐欢欢莫名其妙地呛她一刀子,昝文溪头一回知道“耸肩”这动作这么好用,耸了好几下肩膀,抽风似的进了李娥家,给她学徐欢欢的架势。 “她就这样,我就嗯——”她耸肩示意,“她没理我。” 李娥说你每天去人家那里学字,背地里嘲笑人家,这多不好,说着把泡脚水和拖鞋都放在她脚边。 手脚洗干净了,她上炕脱衣服钻进被子里,李娥挑开火炉二圈把火盖丢上去,火焰被压住了头,气势低了下去。再擦擦手,摸着灯的开关。 啪一声,屋子里黑下去,昝文溪翻了个身等着,两张被子挨得很近,李娥躺下的时候昝文溪还替她扶着枕头,一条胳膊探在人家的被窝里暖了会儿,给捉了个正着。 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缠着,昝文溪慢慢地觉得热,又不敢贸然伸腿去外面,怕再感冒一遭。 李娥酝酿了很久,好像黑暗中看不见脸,有些话才能开口:“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嗯。” “人们有好些议论,我也不在乎那些……就是替你高兴。” 晚上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她和李娥总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闲言碎语,烧菜吃饭,打扫院子,养狗逗猫的,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就近了。她说不好,她是要对李娥好的,有自己的主意,可李娥什么时候和她这么近了?回过神才觉得,她有点离不开李娥了,三个月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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