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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李娥那边蹭了半寸,李娥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说:“我这人别扭,说出来的话……老是不对,我心里也不是那么想的,说出来就变味了。” “你怎么了?”昝文溪凑近了去看,朦朦胧胧还是看得到的,李娥扭过头不给看,五指张开,贴着她的脸把她按回被子里。 又干干巴巴地晾着好一会儿,李娥才想起怎么说:“我想问你几句话,你别对我撒谎,行吗?” “嗯。” “你真二十四了?” “嗯。” “你是昝文溪吗?” “嗯。” “你是不是,很快就走了?那时候,我还能再看见你么?” “这个两个问题。” “那你分开回答。” 昝文溪想要把胳膊抽走,被李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指尖按着她的手腕,像被按成了一块酥糖,散了一枕头。 “是。” “能……再……” “能。” 昝文溪没有撒谎,还有照片可以看。 只是这样钻漏洞,李娥会怨恨么? “有照片。”昝文溪还是补充了。 她感觉手腕被按得非常重,李娥好像要现在就把她拴住,怕她下一刻就走了。 “你结婚的话,是骗人的?” “嗯。” “买赵斌的熏鸡……” “我不能说。” “你要杀他去?” 昝文溪不吭声了,她没办法撒谎说不是,李娥的问题怎么都是窄巷子,不是左就是右,没有模糊地带,也或许是自己拙口笨舌……也或许是,心里也想把自己的事向谁说说才好。 也只是想想。 “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12月……” “你坐车走,还是……怎么走?” 回过神,李娥已经紧挨着她了,随着一个个紧追的问题,李娥跟着问题的尾巴追了上来,从手腕捉到肩膀,扣紧后背,殷切地看着她,鼻尖挨着鼻尖问话,黑夜是一团灰黑色的塑料袋,透着一点光,两只在塑料袋外头的灯亮着,她忙闭上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叮嘱,“别跟我奶奶说。” “不准杀人!”李娥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可又急切,喊出来像是带着哭腔。 “我没……我没,”昝文溪被李娥追着摁在被窝里,又热又躁,难受得想要挣脱开,“要是我……真要走了,他伤害你,我……不要他得逞。” “赵斌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勾搭的报应!你别去杀人,好不好?你走……你……非得走吗?” “我不聪明,要是,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也……” “我……”昝文溪期期艾艾,意识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李娥好像缠在她身上的毛衣,热得发烫,每个句子都在恳求,手指尖那么凉,扣在她脖子上那么温柔,就是发了狠也是轻轻托着她的脸问话,眼泪贴着脸颊往下滑,也分不清是谁在哭。 她知道自己漏洞百出的说辞总有一天给李娥发现了,可李娥真问出来,她也只回答了那么一点点,胸口就鼓胀起来,憋着个气球越吹越大,只需要再轻轻一碰,她就会溃败。 “你那么好,就是跟徐……跟别人说的那样,一定能找到个好的,比刘……比别人家的好一百倍。要是一个人过日子,也比别人一家人生活过得更好,你还有甜甜,也不孤单。我趁着还没到时候,能帮到你什么就做点什么,我想——” “怎么都要走?” 昝文溪不知道第几次从李娥嘴里听见这句话了。 从李娥生命中走了很多人么?她不知道李娥的过去,徐欢欢说的那些狗屁她都扔在脑后一点也没算进来。 那垃圾袋一样的劣质黑夜中,从窗帘透进来的一线月,照着李娥柔软垂落下来的发丝,那张古装电视里走出来的脸好像撒了层极淡的银粉,映出一个写意的轮廓,泪水让眼睛变得明亮,轻盈地散落,浇灌在枕头上。 枕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好闻气味,昝文溪怕哭脏了,慢慢扭过头,她是无意,李娥却微微愣了愣,再往前半分,呼吸一错,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能不能不走?” 好像亲她一下是个非常昂贵的货币一样,用来换了“别走”这事。在懵懂的昝文溪看来,有点过于昂贵了,最重要的是,她做不了主,亲吻和生死还能联系上?死是悬在头顶的重石,吻那么轻。 她转过头:“……别这样。”
第97章 女通讯录吵架实录 “……别这样。” 李娥胸口有一把壶烧开了, 水汽外溢,蒸得她胸口鼓胀,脸也烧上一股热, 热烘烘地烧着,她咬住嘴唇,昝文溪已经转过身子去, 一个吻落了个空。 她捂住湿淋淋的脸蜷在被子里, 感觉到一种叫孽力回馈的东西在被子里抱着她,从后头嘲笑着她, 她说不出话,想回到五分钟前,把自己掐死了完事。 问出口的事怎么样呢, 心里头千万个线头, 慢慢地,慢慢地互相抱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哪件事难过,索性攒在一起哭了。 昝文溪转身, 好像刚刚拒绝的不是她似的, 半撑着坐起,慌里慌张地凑过脸,被她一把推开了, 又贴上来。 就这么个人,对她一点企图也没有,溪水东流,她只是在岸上看着。昝文溪对她没有任何条件, 只是对她好,然后不管不顾地走——走, 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出来,昝文溪坐在这儿也像是不在了,睁眼一看,茫茫人间,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 她没有任何手段能把人留下。 “李娥……我,我做不了主,我也想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儿……” “走。”她从指头缝里逼出一句话。 “我……” “我一个人坐会儿。” 昝文溪茫茫然地被李娥赶出去,可天黑风高,她现在回去,奶奶都把门插上了,只能翻墙。她慢吞吞地找衣服,李娥弓着腰坐,脸深深地淹在两只手心里,肩膀一动一动。 “我不是不喜欢你亲我……”临走前昝文溪要解释一二,膝行到李娥身边,用嘴唇碰碰人家的手指,手背,李娥挥开:“别这样。” 她不解了,抿住嘴唇把两条腿往外伸,胳膊还撑在李娥腿前,等了好久李娥也不挽留她,她满心的话说不出半句,吐出一口气,这才知道为什么人叹气,脖子就会低下一截。 她低声下气地边走边回头,李娥缩在黑夜中,边缘模糊,一个险象环生又寂静无边的夜晚。 昝文溪到底还是没回家去,她停在院子里站着,站得两只脚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把她吃下去的两只脚越长越高,越长越高,爬到半截腰,把她吞进去了。 她看着窗帘在动,光从里面荡漾出一条缝,李娥的影子在看不见的地方若隐若现,她摸着嘴唇反刍李娥的话,狗从窝里伸出头凝望她,她看向狗,好像也趴了下来,面前叼着骨头。 半截腰都没了知觉,不知道是站久了,还是被风吹的。 风把云拽过来给月亮遮羞,天越来越暗,她挪开步子踉跄着,李娥竟然没来闩门,她又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带着一股凉风进去,家里头竟然还亮着灯。 李娥踩着被子靠着墙坐,面前是手机支架,正在放一部流行的电视剧。李娥木然地看着电视剧,但到了广告也没有动动手指挪下进度条,好像是跟墙长在一起风化了。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通红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扑到炕沿,手机啪一声给打成静音,不知道卷到哪个角落去了。 “你没回家去?”说话间,李娥胳膊一伸,抖开被子把她卷进去,也顾不上她换没换衣服,把冷风也裹进来,两只手贴在她冻得冰凉的脸颊上,“说话,怎么不回家去?奶奶把门闩上了?那怎么现在才进来——” 腿麻得像触电,她歪着身子不吭声,等李娥问完了,面色苍白地笑笑:“还没到走的时候。” 这话一出,李娥的脸更白了,垂着眼皮跳下炕挑旺了火,等火炉再热起来,浸了两条热毛巾搓她的脸和手,把她当个玩具娃娃似的搓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出热,嘴唇裂出又一个笑,轻声说:“我是傻子,不聪明,不懂你们的想法,要是你赶我走,我就提前走。” 把毛巾捂在脸上擦了两圈,昝文溪慢慢感觉身上热了,斜靠着墙朝李娥说:“我在外头想,不如今天就死了的好,你也不要我了。” 一连三句话都在戳李娥的肺管子,傻子软绵绵地恼着,她想不通的事要个回答——也未必是回答,可赶她走,不是个交代。 她自觉已经做了能做的,心里头也是乱的,只能听凭自己来故意说气话伤李娥的心,或许是猛药才能救绝症,她分成两个,一个哭着,另一个在外头嘲弄地笑着,要跟李娥打一架才好。 “别说这话,就是没了我,没有你奶奶么,谁又不要你了,我是你什么人,我不要你你就不活了?” 李娥呛她,一边红着眼瞪她,一边把她拽到炕头,又搭了一条棉被上来,搓热她的手指尖。 “那我还没死,你就把我赶走,是什么意思?”她猛地把“走”就是“死”的意思点破,李娥没听见似的,侧身躺下,在被子里一钻,摸着她的手腕:“好冷。” “我难受。”昝文溪破开心事,哽咽了一句,她说不上来,只把李娥往外推。李娥讨厌得要死,她在生死关头凌迟了这么久,李娥还赶她走。 尽管她理解,她能明白李娥难过,可为什么要赶她出去,她妨碍谁了,把她当一块煤似的看不见不就好么? “对不起,再也不了。”李娥道歉,摸着她的脸,手指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好像她整张脸都冰凉,非得这么搓几轮才会热,可她已经暖和过来了,身下是火炕,屋子里火炉正热,四周热气腾腾。 “我是奶奶捡回来的破烂……你不要我,就把我扔了。” “对不起……对不起……”李娥喃喃地道歉,额头紧贴她的,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也有点语无伦次,“我是……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头堵得慌,我不会表达……只觉得该大哭一场,又怕你笑我,你一直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前一会儿还好好的,后一会儿……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不也是一样,你不跟我说,你就自己哭,把我赶走了,”昝文溪耿耿于怀地控诉着,越控诉越委屈,手脚并用地把李娥踢开,“我没跟奶奶说过半个字,死了还指望你给我烧纸,你这样……我死也不能放心!” “谁要给你烧纸,你——” “我现在就去死了!” 压着一个半月的秘密猛地揭开,好像高压锅盖子飞了一样,昝文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激动,要是对面是姜一清这个间接害死她的人,她就二话不说去把人掐把死才能泄火,如果对面是徐欢欢这个陌生人,她就一口咽下去,阴沉沉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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