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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念心里沉了沉。她再次打开校内系统,熬夜查阅了所有关于困难补助、助学贷款的政策文件,将申请条件、流程、额度一一摘录整理。 第二天,她是发信息给许禾,见面地点约在图书馆后安静的杏林。 许禾来了,低着头,外套有些皱,整个人也有些憔悴。 “许禾同学,”陶念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最近看你好几次课没来,有点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长久的沉默中,陶念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终于,许禾哑着声音开口:“陶老师……我,我想退学。”话音未落,眼圈先红了。 母亲突发重病,手术需要一大笔钱,父亲早就不在了,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继续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陶念望着许禾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角,忽然间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个同样困顿的冬天,父亲的木材厂倒闭欠债后不知所踪,母亲旧病复发卧病在床。她躲在宿舍楼道里,一遍遍核对银行卡余额,连最便宜的食堂套餐都要斟酌再三。 直到那个下午,手机突然震动,银行短信显示收到一笔来自“省教育厅学生资助中心”的转账。她蹲在楼梯转角,把脸埋进臂弯里,任泪水无声地浸湿袖口。 此刻许禾倔强又脆弱的神情,与她当年在洗手间镜子里看见的那个差点写下退学申请的女孩,渐渐重叠。 因此,她没有说“要坚持下去”之类苍白的大道理,而是打开了手机。 “许禾,我理解你的难处。但退学是最后一步,我们先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她将屏幕转向许禾,指着自己整理的条款,“你看,学校有临时困难补助,我们可以马上申请,能解燃眉之急。这是国家助学贷款的政策,完全可以覆盖学费。如果你需要时间回家照顾母亲,我们可以按规定办理休学,学籍会为你保留。” 她一条一条地讲,语速平缓,目光坚定。“我们先一起,把眼前最难的坎迈过去,好吗?” 那一刻,许禾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她重重点了点头。 一周后,当补助申请顺利通过初审,助学贷款材料也备齐时,陶念向王辅导员做了汇报。 她没有居功,而是将流程和结果清晰陈述,最后说:“王老师,这次多亏您之前的指点,让我把握住了沟通的关键。后续的贷款审批和学生的心理状态,我会继续跟进,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走出办公室,傍晚的风带着暖意。陶念想起昨晚回家,她和林知韫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疲惫却真实的成就感。 林知韫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抱了抱她,说:“你做得很好。” 那个拥抱,让她十分安心。 此刻,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需要被庇护的自己,正在学习如何为别人撑起一把伞。 这把伞或许还不大,但足够坚实。 而伞下的空间,也正温柔地支撑着她自己。
第96章 暗涌 与陶念渐渐步入正轨的事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知韫所处环境已经出现的日渐下滑的趋势。 林知韫内心的焦虑也渐渐滋长,但她因为有过创办基金会的经验,知道创业型学校,初期困难总是在所难免。 所以,她也尽量说服自己,不要过于杞人忧天。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愿,也不敢让陶念担心。 陶念刚刚站稳脚跟,正满怀热情地开启新生活,她不想用这些不确定的阴云去笼罩那份喜悦。 于是,她开始选择性分享。 晚餐桌上,当陶念兴致勃勃地分享白天的成就与烦恼时,林知韫会微笑着倾听,适时给出建议。 轮到她时,她则轻描淡写。 她将忧虑死死摁回心底,反而更加投入地工作,仿佛只要她设计的课程体系足够完美,就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外部世界带来的不确定性,为她所珍视的这片教育实验田,争取一线生机。 她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书房的灯亮到深夜。 那灯光,既是对理想的坚守,也像是在不安的暗夜里,为自己点起的一盏微弱的、试图驱散迷雾的灯。 然而,堤岸的裂缝已在深处蔓延,潮水正在上涨。她站在理想的孤岛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早已波涛暗涌。 陶念的迅速适应能力强,工作能力也很出色,很快便在文学院学工办显露出来。 她负责的“新生经典阅读沙龙”活动,因形式新颖、学生参与度高,破天荒地被校级宣传平台报道,获得了分管副书记的点名表扬。 赞誉之下,微妙的波澜也随之泛起。 这日临下班,资深的张老师抱着一摞材料笑吟吟地走过来:“小陶,能者多劳!我家里孩子突然发烧,这几份贫困生认定材料明天就要交,你刚受过表扬,思路最清楚,帮姐姐审核一下,务必严格把关哦。”话里是亲热的托付,眼底却无真正的焦急,那摞材料不偏不倚地放在了陶念正在整理的活动总结上。 陶念正在打字的手微微停留了一瞬,抬头时已漾开谦和的微笑:“张老师您放心,孩子身体要紧。我手头总结也正好需要参考这些材料,可以一并梳理。不过最终认定标准您最权威,我初步筛一遍,标出存疑点,明天一早请您最后定夺,这样既快又准,不会耽误事,您看可以吗?” 她接下了任务,却也设定了边界。她负责初步梳理,对方仍需最终负责。 这样做,既维护了表面和谐,也守住了原则。 当晚回到家,她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忍不住向林知韫提起白天的“小风波”,语气带着点新手通关的小小得意,也有一丝困惑:“……其实我就是觉得,把事情做好,怎么反而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林知韫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言辞闪烁、关于设备采购延期的回复邮件。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笔记本,转身将一杯温水递给陶念,笑意温和:“这说明你做得足够好,好到让人看到了‘威胁’。但你处理得很好,不卑不亢。”她语气平静地分析着办公室政治,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的对比。 陶念面对的,是成长中必经的、具象的职场摩擦;而她所处的环境,却是不确定性的、摇摇欲坠的边缘。 这种“稳定”的烦恼,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丝的羡慕。 几天后,陶念主导的活动大获成功。 庆祝那晚,她们的小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陶念脸颊因兴奋和一点果酒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描绘着活动现场的细节。林知韫微笑着倾听,为她夹菜,分享她的喜悦。 陶念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说起“等我们都稳定下来,明年可以……”的时候,林知韫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后又流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林知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让那股灼热感压下喉间的哽咽,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最温柔不过的神情,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是啊,明年……肯定会更好的。” 第二天,陶念便匆匆去褚溪,参加为期一周的辅导员培训。 林知韫像过去一个多月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在熟悉的地铁站下车,沿着绿树成荫的小路走向学校。 在距离校门还有百余米时,她察觉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喧嚣。人群像潮水般聚集在校门口,嘈杂的议论声混杂着激动的叫喊,打破了以往的宁静。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走近了,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学校那扇电动玻璃大门,被几道醒目的、交叉贴着的白色封条锁住了。封条上,还盖着相关部门鲜红的印章。 门前,人群分成了几拨:穿着制服的保安和保洁阿姨们情绪最为激动,围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街道办工作人员的人大声诉说着什么“工资”、“养家”、“骗子”……另一些则是闻讯赶来的家长,脸上写满了惊愕、愤怒与惶恐,他们高声质问着“怎么回事”、“孩子怎么办”;而更多的,是和林知韫一样刚刚到校的老师,他们茫然地站在外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人还在不停地拨打手机,但是,无人接听。 林知韫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被拉远,变得模糊不清。她看着那白色的封条,简单粗暴地将了她和同事们过去数月所有的心血、规划和理想隔离开来。 前期那些所有的征兆,迟迟未发的电脑、拖延的报销、闪烁其词的行政回复、骨干教师的悄然离职、关于资金链的流言、以及那延迟得越来越理直气壮的工资……此刻,一一得到了验证。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是的,意料之外,是它以这样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突然宣布死亡;情理之中,是那艘船的船板早已遍布裂痕,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几辆公务车无声地驶来,车上下来的人表情严肃,他们迅速控制住场面。不久后,所有教职工被召集到附近一个临时租用的会议室里。 教育局和劳动监察部门的负责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公布了冷酷的裁决:锦城未来教育实验学校因投资方撤资,资金链彻底断裂,资不抵债,经研究决定,即日起无限期停课,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破产清算。 林知韫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指冰凉。 她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虚无。 她为之放弃稳定工作、投入巨大热情的新工作,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这样仓促地、狼狈地落幕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昨晚临睡前陶念发来的信息,分享着培训的见闻,末尾还有一个可爱的笑脸。 她该怎么对陶念说? 对你的庆祝言犹在耳,而我的乌托邦却已轰然倒塌吗?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韫独自一人待在公寓里。学校所在的区域成了新闻里一个短暂的社会热点,然后迅速被新的信息淹没,如同从未存在过。 她独自一人,在某个工作日的上午,回到了学校。警戒线已经撤除,但大门依旧紧锁。在一位留守保安的默许下,她得以进入教学楼。 走廊空空荡荡的,她的办公室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桌面上摊开着未完成的课程大纲,那盆绿萝因为缺水有些蔫了。 她沉默地、有条理地收拾着个人物品。几本专业书,一个水杯,几支笔,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她把它们装进一个不大的纸箱,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仿佛她这一个多月的激情与梦想,最终只剩下这么一点重量。 回到家,她把纸箱放在玄关角落,没有立刻整理。似乎不去动它,那段生活就还没有被正式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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