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她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入一座香火氤氲的古寺。诵经声悠远,香烛的气息沉静安神。在佛前驻足良久,她最终走向一旁的签筒。 她摇动签筒,一支竹签应声落下。 俯身拾起时,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她握着那支细长的竹签,低头看去,签文上是两句旧诗:“云散重山隔,舟行彼岸通。” 解签的师父须发皆白,接过竹签端详片刻,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此签问缘,可谓峰回路转。所隔非真隔,彼岸终有期。只是……” 他微微一顿,“需待云开之时,且看舟行之人,是否仍愿渡此重山。” 林知韫的心轻轻一颤。她谢过师父,将签文仔细折好收进衣袋,转身走出寺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线。 云散真的能见山吗?彼岸又真的可通吗? 她想起陶念执拗含泪的眼睛,想起八年前自己写下“再无共潮期”时心如死灰的平静。如今这签文,像一颗无意投入静湖的石子,搅乱了一池本以为早已沉淀的过往。 她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慢慢往下走,山风拂过她的发梢。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振动,打断了林知韫的思绪。她点开屏幕,是阮丛发来的消息。 阮丛:【林老师这么闲?都有空发朋友圈看夜景了。】 文字后面跟了个调侃的表情。 林知韫指尖微顿,回复道:【嗯,最近算是 Gap Year。】 阮丛几乎秒回:【巧了,我也是。】紧接着又发来一条:【那……要不要一起走走?我最近在潼州附近。】 林知韫看着屏幕,几乎没有犹豫:【好。过几天我去找你。】 随后,她结束了在崇州的停留,启程前往省会新春市。 与崇州的古意悠然不同,新春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四处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 她办理了酒店入住后,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不经意间被临街一连串装修精致的医美整形诊所吸引了。 巨大的广告牌上,“抚平岁月痕迹”、“重塑自信”之类的字眼格外醒目。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正规的医疗美容中心的门。 里面的冷气很足,前台护士微笑着迎上来。当被问及想咨询什么项目时,林知韫沉默片刻,轻轻指了指自己膝盖上那道蜿蜒的、颜色已经变浅的疤痕:“这个,能去掉吗?” 接下来的十天,她暂时在新春市住了下来。 处理疤痕的过程比想象中繁琐,需要数次激光治疗。 每次躺在治疗床上,感受仪器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灼热和刺痛时,她都异常平静。 仿佛随着那一道代表过往伤痛与狼狈的印记被一点点打散、代谢掉,某种压在心头的东西也在悄然剥离。 *** 十天后,林知韫拖着简单的行李,准时出现在潼州机场略显嘈杂的大厅。 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阮丛。 那个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踩着一双帆布鞋,正咧着嘴朝她用力挥手,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灿烂,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这儿呢,林老师!” 晚上,两人坐在一家喧闹的椰子鸡火锅店。 清甜的汤底在锅中翻滚,散发出温暖的热气。 阮丛熟练地给林知韫盛了碗汤,看似随意地问:“说说吧,你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也Gap Year了?” 林知韫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语气平静:“就是辞职了,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干脆停下来歇歇。”她抬眼看阮丛,“你呢?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我也辞了。”阮丛夹了块鸡肉,说得云淡风轻,“所以现在,咱俩是同道中人,都是无业游民。” 林知韫搅拌汤汁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惊讶。 她虽然也离开了体制内,但阮丛放弃的,是截然不同的,是栖山市最年轻副县长的履历,是一条前景无限的从政之路。 林知韫向服务员要了一瓶白酒,斟满两杯,推了一杯到阮丛面前。 “你辞职,很难吧?”她轻声问,目光落在酒杯边缘。 阮丛一时没太明白这个“难”具体指什么,是手续的繁琐,还是放下前程的决心。 她笑了笑说,“程序上是挺磨人的,得等党组会议一层层批复,前后拖了快六个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心里,是真的想离开了。” 林知韫举起酒杯,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阮丛同志,这么看来,我们还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 “得了吧,别跟我来这套,”阮丛直接戳破了她的掩饰,眼神变得锐利而关切,“林知韫,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你是有事业心,有抱负,但工作上的挫折,根本打不垮你。” 她继续说:“当年在山梁村支教,条件那么苦,一待就是整整四年,我也没见你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似的。” 林知韫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她避开阮丛的目光,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灼热的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奇怪地没能带来预期的麻木。 怎么回事? 她看着空了的酒杯,心里泛起一丝无力感。 怎么……就是醉不了呢? 那股清晰的、针扎似的疼痛,依然顽固地盘踞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酒精也冲刷不去。 “失恋了?”阮丛放下酒杯,单刀直入地问。她的目光清明,带着一种不打算绕弯子的坦诚。 林知韫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嗯。我也……失恋了。” “可别用‘也’字。”阮丛立刻摆手,嘴角下撇,自己也变成了个小苦瓜脸,“我跟你情况不一样。你那是真真切切地恋过一场。我这儿……”她自嘲地摇摇头,“是压根没开始,就彻底结束了。”她说着,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灌了几口。 “不是这样的,”林知韫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化成一声轻叹,“你们其实……”她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厘清这里面的千头万绪。 “这种事吧,我算有经验。”阮丛挥挥手,试图用一种过来人的轻松口吻说道,尽管眼底并无笑意,“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种生物,韧性强着呢,怎么活都能活下去。时间这玩意儿,看着慢,熬着熬着,也就好了……” “真的吗?”林知韫抬起眼,轻声问。 “嗯!”阮丛用力点头,酒精让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告诉你,就从这一分钟开始……”她的话开始有点含糊,没能说完。 “从这一分钟开始记起春风秋雨间?”林知韫下意识接了一句。 “哎呀,不是歌词……”阮丛带着醉意苦笑,摆了摆手,“我们打个赌吧。就赌从今天起,谁都不准再想那个人。你不许想你的小陶,我也不许想我的……那位。咱们谁提,谁就……谁就输了!” 林知韫看着她逐渐迷离的眼神,无奈地起身搀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就你这点酒量,还跟人打赌呢……你以前在镇上,难道没应酬过?” “怎么没应酬过……”阮丛靠在她肩上,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因为那个总会不动声色挡在她前面,替她喝下所有敬酒的人,早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 第二天一早,阮丛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看向另一张单人床上已然醒来的林知韫。 “林老师,今天有什么打算?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阮丛问她。 林知韫望着窗外绵延的远山轮廓,沉默片刻,轻声道:“去爬山吧。” “爬山?”阮丛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林知韫的膝盖上,“你的腿……能行吗?” “没关系。”林知韫转过头,“如果实在吃力,我们就坐缆车。” 这个回答让阮丛微微一愣。 她熟悉林知韫的倔强,若是从前,即便腿伤未愈,她很可能也会坚持徒步上山,将身体的痛苦当作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惩罚。 但此刻的林知韫,眼神清亮,语气平和。 她不再将苦难视为必须独自承受的磨砺,也不再以隐忍伤痛来证明自己的坚强。 是的,她想做出改变了。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尽,林知韫和阮丛沿着青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登,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知韫穿着运动短裤,膝盖上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时才能看到一丝浅浅的痕迹。 她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要不要休息一下?”阮丛时不时关切地问。 “不用。”林知韫摇摇头,手里拄着登山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登顶。” 三个小时后,她们终于站在了山顶。 群山在脚下绵延,云海在远处翻涌,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林知韫深深吸了一口山巅清冽的空气,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远山的轮廓,云海的变幻,山花的细节。 阮丛说,“光拍景色多没意思,拍张合照吧。” 林知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凑过来。 阮丛举起手机,在取景框里调整着角度。背景是万里云海,两个身影挨在一起,林知韫的嘴角扬起一个久违的、真心的弧度。 山风轻拂过汗湿的额发,两人沿着青石阶缓步下山。 林知韫刚将那张山顶合照发了朋友圈,阮丛刷着这条朋友圈,发现蒋珞欢秒赞了。 走在蜿蜒的山道上,阮丛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知韫,开玩笑地说:“哎,你看哈,你是弯的,我呢,好像也没直过。这荒山野岭的,要不咱俩凑合着过算了?” 林知韫侧过头,看着阮丛强装轻松的眼神,轻轻摇头:“不行。” “为什么啊?”阮丛故意撇撇嘴,脚步慢了下来。 林知韫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吐出两个字:“撞号。” 阮丛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却还在追问:“真的撞吗?我觉得……不是吧……” “撞。”林知韫的回答温和却笃定,像山涧清泉,透彻见底。 阮丛忽然停下脚步,用手扇着风,试图打破这过于安静的空气:“害,我刚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当真啊,就是开个玩笑。”她扯出一个带着苦味的笑容。 “我知道。”林知韫摆了摆手说。 她又想起了那句诗:云散重山隔,舟行彼岸通。 阮丛又何尝不是,被过去困住脚步的人呢? 阮丛顿了顿,又继续说,像是在问林知韫,又像是在问自己:“不过说真的,咱俩这辈子……心里好像都腾不出地方再装下别人了,是吧?是不是就这样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