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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仕超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这位同学,能翻译成人类语言吗?” “就是说……”陶念深吸一口气,“假设你是个挺消极的人,有人特意接近你、对你好,只是为了验证能不能治好你的消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实验结束,这份好可能就会转移到下一个实验对象身上……” “听着啊,”李仕超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就算动机不纯,但对你的好,是真是假你总能感受出来吧?”圈越画越大,“要是实验失败,这些不都打水漂了?再说了,谁做实验会搭上自己的情绪?真当人是AI啊?” 麻辣烫的热气在眼前氤氲,陶念突然想起《围炉夜话》里那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那些偷偷为她准备的诗集;那些看到她进步眼里的赞许;怕她拔针会疼、风尘仆仆折腾的身影;为她在政教处争辩、还写了检查的惩罚;还有刘桐的事,她道歉,她维护自己,她亲手缝好了自己的校服……哪一样不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怎能因为一篇论文,就全盘否定这些温暖的存在? 林知韫对她的好,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 是她自己,在那些被温柔以待的瞬间起了贪念。像沙漠旅人遇见绿洲,饮过清泉后竟妄想独占整片绿洲。 陶念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宽粉。 林知韫的世界那么宽广,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她,办公室里伏案疾书的她,家访时蹲下身与孩子平视的她……怎么会只有“陶念”这一个选项呢? 可对陶念而言,从她十五岁军训第一天被林知韫按住喷了防晒开始,她的选择从来就只有那一个。 *** 周五傍晚的校门口总是格外热闹。 晚课前,下课的铃声刚响过不久,陶念便和李仕超并肩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外的小吃摊走去。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水泥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门口挤满了来给孩子送饭的家长,还有三三两两结伴去买零食的学生,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小摊贩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烤肠和煎饼果子的香气。 陶念正低头不知看着什么,李仕超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哎,那不是林老师吗?” 陶念抬头,果然看见林知韫背着包,手里还拿着一摞卷子,从校门里快步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些,但眉眼间的疲惫却藏不住。 她似乎赶时间,脚步很快,却在经过校门口时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住了。 “老师啊,我是钱梓越家长……”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声音有些局促。 林知韫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听她说话。陶念和李仕超恰好走到不远处,隐约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我家孩子最近怎么样?”女人问。 “学习状态还可以,但总觉得他心事很重。”林知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您最近有和他聊过吗?” 女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声音低了下去:“他爸……一喝酒就发疯,家里能砸的都砸了……我……”她的手指攥紧了饭盒的提手,“我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才一直忍着的……等他毕业了,我就……”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林知韫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突然鸣笛,尖锐的喇叭声刺破了傍晚的嘈杂。 女人像是被惊醒一般,匆忙擦了擦眼角,勉强对林知韫笑了笑:“老师,您忙,我先走了……” 林知韫抱歉地笑了笑,看家长离开,才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咦?这辆车是谁的啊?”李仕超忽然八卦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不会有了男朋友了吧?” 陶念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辆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你说,喜欢一个很遥远的人,是什么感受?”陶念忽然问。 李仕超正咬着烤肠,闻言差点噎住。他侧过头,看见陶念的视线黏在那辆黑色轿车上,眼神像是透过深色车窗在寻找什么。 “追星啊?”他含糊不清地反问,油脂顺着嘴角滑下,“就像我喜欢周杰伦那样?天天听他的歌,买他的专辑,但永远见不到真人?” 陶念望着那辆纹丝不动的车,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她是天上的月亮啊。 明亮,耀眼,高悬于夜空,永远触不可及。 你可以仰望,可以追逐,甚至可以为之写下无数诗篇。 但你知道,那些光芒抵达眼底时,是穿越了亿万光年。 就像此刻,林知韫坐在那辆车里,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边的月亮。 李仕超突然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张望:“你该不会是在看那辆车吧?”他压低声音,“难道……” 陶念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烤肠。 “走吧。”她说,“再不去,烤冷面该卖完了。” 转身时,余光瞥见那辆车的车窗降下了一点。 陶念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而是明明站在同一片星空下,却永远隔着整个银河。 就像她永远记得,高二那年冬天的晚自习,林知韫站在讲台上讲解《赤壁赋》。 窗外飘着细雪,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林知韫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座位。 那一刻,陶念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遥远。 不是讲台到课桌的三米距离,而是她站在光阴的彼岸,而自己永远在泅渡。 就像现在,她能看见那辆车,能看见车窗后模糊的轮廓,却看不见林知韫眼底的情绪。 可就在这时,林知韫突然下了车。她关门的动作很轻,但陶念还是听见了“砰”的一声闷响。 林知韫的脸色不太好看,唇线抿得紧紧的,手里捧着一叠卷子,快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车门再次打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几步追上了林知韫。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形高大,伸手似乎想拉住她的手腕,却被林知韫侧身避开。 “知韫!”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却藏不住,“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林知韫突然甩开男人的手,怀里的试卷雪花般散落。她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蹲下身去捡。 陶念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嘀——!” 刺耳的刹车在路边响了起来。 陶念只觉得右膝一阵锐痛,整个人重重摔在柏油路上。耳边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 “陶念!” 林知韫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跌跌撞撞地跑来。那个纠缠她的男人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撕破的试卷。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电动车大爷惊魂未定地嚷嚷,“马路是能乱跑的地方吗?” 陶念撑着想站起来,却被膝盖的剧痛逼出一声闷哼。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林知韫蹲在自己面前,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别动。”林知韫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掏出纸巾按住陶念额头的伤口,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伤到骨头没有?” 陶念摇摇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送你去医院。”林知韫说着就要扶她起来。 “不用了林老师,就是皮外伤……”陶念话未说完,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鞋底踩着散落在地的试卷。“知韫,我们的事还没说完。” 林知韫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请你离开。” 她攥着陶念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摔倒。 “去帮我拦一辆出租车。”她对李仕超说,语气却严厉又焦急。 那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狠狠甩上车门,黑色轿车快速驶离了。
第36章 拉钩 到了医院急诊,陶念坐在诊疗床上,膝盖的伤口已经清理干净,裹上了雪白的纱布。 林知韫站在她身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像偶然掠过的一缕风。 “CT显示没有脑震荡,但额头这个伤口需要打破伤风针。”医生翻着检查单,语气平静,“先处理头上的伤口,再打针。” 护士剪开陶念额角的纱布,露出那道渗血的伤口。“还好不算深,清创后贴个水胶体敷料就行。”她夹起碘伏棉球,“有点刺痛,忍一下。”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时,陶念下意识闭眼。 “我来吧。” 林知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已洗净双手,腕表摘了搁在托盘边,露出纤细的腕骨。护士犹豫片刻,把镊子递给她:“那我去拿敷料,您先清理创面。” 隔帘落下,顶灯的光线很昏暗。陶念看见她睫毛低垂,洗手液的味道混着雪松的味道,竟有让她觉得安宁。 林知韫拿出消毒棉球和药水,她先用棉球蘸了点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陶念的额头上,纤长的指尖触碰着她的额头,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接下来还要打破伤风针,护士会在前臂内侧注射微量破伤风毒素,需观察是否出现红肿过敏反应。 陶念从小就怕打针,小时候每次接种疫苗都要被妈妈按着胳膊才能完成。 长大后虽然不再哭闹,但每次针尖逼近皮肤时,那种本能的恐惧还是会从脊背窜上来。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陶念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支闪着冷光的针管。 忽然,一双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别看。”林知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凉的手掌隔绝了所有令人不安的视觉。 陶念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林老师……” “嗯。”林知韫的呼吸很轻,“我在。” 她的手掌并不完全遮光,陶念仍能透过指缝看见模糊的光影。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陶念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很快就好了。”林知韫的声音很近,近到能听见她声带轻微的震动,“深呼吸。” 陶念照做了。 她闻到了林知韫袖口沾染的雪松香,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闻到了自己额头上药水的苦涩。 奇怪的是,当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感觉到林知韫指尖的温度,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蹙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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