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了。”护士利落地贴上胶布。 林知韫的手却没有立刻移开。 “再等一下。”她对护士说,然后低头问陶念,“还疼吗?” 陶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知韫轻轻笑了,终于松开手。 陶念睁开了眼,看见她站在逆光里,嘴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我是不是耽误你约会了?”陶念突然想到了什么,仰着脸问。 “没有。”林知韫正在收拾药盒的手顿了顿,棉签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你现在……”陶念咬了咬下唇,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脱单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一定是刚才摔的那跤把脑子也摔坏了,才会借着伤员的身份这样得寸进尺。 但转念一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毕竟她总不能天天摔成这样。 “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少管!”林知韫板起脸,可耳尖却悄悄泛起红晕。 陶念心里顿时亮堂起来,那就是还没有。 她太了解林知韫了,这个人从来不会撒谎。 “林知韫,你要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配得上你的人。”陶念假装漫不经心地晃着没受伤的那条腿,“你才27岁,还年轻呢,别成天搞得恨嫁似的。”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林知韫愣住了。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陶念看见她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药盒被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陶念,”林知韫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路……” 她的目光落在陶念缠着纱布的膝盖上,又很快移开:“老师不能陪你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缓慢地划过陶念的心脏。 她当然明白林知韫在说什么。 陶念突然不想再装傻了。 “我知道,”陶念轻声说,“但至少让我看着你走向幸福。” 林知韫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着药盒的边缘,目光也别开了陶念的视线。 自从察觉到陶念的心思,林知韫开始不动声色地筑起高墙。 如果说从前批改作文时,她还会在陶念的本子上多留两句批注;如果说从前走廊相遇时,她还会对陶念的微笑点头回应;如果说从前陶念抱着问题追到办公室,她还会耐心地多讲解十分钟……那么现在,她连这些微不足道的特殊都不再给予。 红笔批改的痕迹变得公事公办,走廊上的目光不再停留,讲解题目时也绝不对她多说一句没用话。 她并非厌恶这种感情,更不是对陶念的性取向有任何偏见。 相反,她始终认为,爱本应如星河浩瀚,无论流向何方都自有其壮美。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容忍。 陶念的星河里,不该倒映她的影子。 她见过太多学生将雏鸟般的依恋错认为爱。那些年轻的目光追随着老师的身影,将知识的光芒误当作心动的信号。 更何况陶念那样聪明又敏感的女孩,在最孤独的青春期遇见了她。她怎么能让这个孩子把对温暖的渴望,误解成特殊的情愫? 她不怕陶念爱上女性,她怕陶念是因为她才爱上女性。 两者之间的性质天壤之别。 更让她自责的是,自己竟在某个瞬间,为这份心意暗自欣喜过。 就像园丁不该让幼苗只朝着自己生长,教师更不能让学生的情感围着自己打转。 “幸福有很多种定义,”林知韫最终回答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比如看着我的学生长大成人。” 夕阳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线,像一条看不见的边界。 陶念忽然笑了:“那你要多看几年才行。” 她的目光太过明亮,让林知韫不得不移开视线。 林知韫摇摇头,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额前凌乱的碎发。她的指尖偶尔擦过陶念的皮肤,触感轻得像一片雪。 “下次小心点。”她说。 别再让我担心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陶念感到林知韫的脸距离她很近很近,她甚至闻得到她的呼吸,有一阵淡淡的薄荷味,是她常吃的薄荷糖的味道。 陶念趁着她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额头,才敢这么贪婪地看着她。 她想起了那句话,当你殷切渴求某样东西,就代表灵魂深处的你已经明白,这东西不属于你,你明明想拥有,却又知道它不属于你,所以才令人疯狂。 陶念比谁都清楚,如果加上“学生”这个前缀,她确实是林知韫最偏爱的那个。 但“最喜欢的学生”和“喜欢的人”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轻易跨越的界限。 想去掉这两个字,那就要等到毕业。 她不止一次幻想过毕业那天的场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林知韫面前,不再称呼她为“老师”;她可以约她去校门口的奶茶店,像普通朋友那样聊天;她甚至可以…… 但随即,现实如一盆冷水浇下。 毕业,也意味着永远的分离。 林知韫会继续站在二十一中的讲台上,而她会离开晋州,去往陌生的城市。物理距离会逐渐拉开,她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也会逐渐断掉。 除非…… “林老师,”陶念突然靠近,额头抵上林知韫的肩膀,“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撒娇意味,“等我回来当二十一中的校长好不好?不,我要当晋州教育局局长。”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林知韫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腿差点撞上隔壁病床的铁架。 “当教育局局长要考公务员呢。”林知韫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这个话题,却在抬眼的瞬间怔住。 陶念仰着脸,眼底跳动的光芒太过炽热,连带着瞳孔里那份执著也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凝聚在此刻。 她没有办法说“不”。 诊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林知韫自己都愣住了。 果然,她还是没有办法说“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林知韫的头上,温柔得不像话。 陶念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她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连带着额角的纱布都生动起来。 “那说定了!”陶念伸出小拇指,“拉钩。” 林知韫看着那根固执伸着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慢慢抬起手,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转为轻轻拍了下陶念的发顶。 今天的林知韫太温柔了。 温柔到不像那个刻意保持距离的老师,温柔到让她产生错觉。 当林知韫为她按住棉签时,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当林知韫俯身为她贴创可贴时,发丝扫过她的手腕;当林知韫扶她起身时,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肘弯…… 每一次触碰都像往心湖里投进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陶念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她贪恋这些短暂的亲近,却又在每一分每一秒里提心吊胆。 怕林知韫察觉她过快的心跳。 怕自己控制不住回握的冲动。 更怕这一切都只是因她受伤而生的怜悯。 陶念恍惚间想起高二那年冬天,那天下着大雪,林知韫的手机掉在了操场厚厚的积雪里。她们蹲在雪地里寻找,两人的指尖在冰冷的雪层下偶然相触,那时候,林知韫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那时的陶念还不敢直视林知韫的眼睛,只能盯着那截露在寒风中的手腕,看着雪花落在上面,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而现在,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林知韫的手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一次性补偿给她。 “先好好养伤。”林知韫转身去拿药袋,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我等你……考上教育局。”顿了顿,她又笑着说,“到时候,带老师飞黄腾达。” 这句话说出口后,林知韫不敢回头去看陶念的表情,生怕对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对一个即将高三的学生而言,这无异于在心上种下一颗种子。但她更清楚,此刻若是浇灭陶念眼中的光,才是真正的残忍。 林知韫手里拿着药袋,思绪飘得很远。 教书育人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学生飞得更高吗? 哪怕那个动力源是自己,哪怕这份期待里掺杂着别样的情愫。 林知韫深吸一口气,将药袋仔细折好。她不敢把这当作一个承诺,陶念的人生不该被任何人的一句话束缚,尤其是她的。 若是有一天,陶念发现外面的世界远比晋州广阔,发现自己的心意不过是青春期的懵懂,发现“飞黄腾达”的定义远不止于回到这座小城…… 那她林知韫,绝不能成为拴住这只飞鸟的绳索。 因此,她又加上了那句“带老师飞黄腾达”。 每一处细微的调整,都是她精心计算的退路。 林知韫看着陶念接过药袋时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有一点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陶念还愿意为她努力学习的这一刻。 停在自己还能以老师身份守护她的这一刻。 停在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还来得及收回的这一刻。 但时钟的指针永远不会停下。 就像陶念终将长大;就像自己终将老去。 就像这场始于教室的心动,终将在某个毕业季画上句点。 但是,陶念心上,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林知韫整理药袋的背影。灰色针织衫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指尖在药盒间来回穿梭,动作利落又温柔。 陶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却又好像没那么疼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384天的等待也可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倒计时。 就像那年冬天落在她们指尖的雪,终究会融化,化作滋润心田的水滴。 而陶念感到她的心里,又一次春和景明,万物生长,好像有什么种子,簌簌地翻滚、掉落,迎着心底的太阳,生根,发芽。
第37章 星光 陶念的十七岁生日过得很安静。 周末补完课后,李仕超和申佳琪陪她在学校后门的小面馆吃了顿饭。李仕超非要往她碗里加了个荷包蛋,说是“寿星专属”。 面馆的灯光昏黄,照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陶念低头吃着面,忽然想起去年今日。 十六岁生日那天,林知韫准备了满满一袋礼物,叫她去办公室带走,还逗她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要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8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