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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恨意褪去后,她才迟钝地发觉,周见星早已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生活的肌理,成了某种习惯性的存在。 现在要硬生生戒断这种习惯,过程痛苦又反复。 她总会不受控制地回头看,像吸烟多年的人突然失去尼古丁的慰藉,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蚂蚁爬似的焦躁和不自在,明知有害,却仍被一种强大的惯性拉扯着,渴望那一点短暂的麻痹。 世界上最可怕的原来是依赖,而最危险的,莫过于习惯。 心上的伤口最折磨人的往往不是最初被划开的那一下,而是之后漫长的愈合期里,那些持续的、细微的、不致命却无法忽略的隐痛。 比如某个半夜,她口干舌燥地去厨房倒水,视线掠过挂钩上那条蓝白格纹的棉布围裙,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顿住。 然后,系着这条围裙、在厨房昏黄灯光下专注忙碌的背影,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甚至连当时空气里飘着的食物香气都能再次萦绕在鼻尖。 紧接着,思维会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那个女人,现在是不是正系着另一条围裙,在另一个厨房的灯光下挥动锅铲?蒸腾的热气会不会模糊她的侧脸? 而站在她身边那个男人的面容,甚至能在温令仪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具体的轮廓。 这种联想毫无意义,徒增烦恼,却总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刻,突兀地钻出来。 是她的伤口还在感染、化脓、溃烂,远没到愈合的时候。 · 晚上的展会开幕酒会如期举行。 场地内灯光璀璨,衣香鬓影,社会名流与艺术圈人士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酒液和若有似无的雪茄气味。 温令仪穿着一袭珍珠白的露背长礼裙,丝绸面料贴合着身体曲线,后背的设计大胆地开到腰际,露出一片光滑的肌肤。 颈后一条细长的钻石珠链垂落下来,冰凉的链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陷入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又滑开,带来一阵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开幕表演是钢琴与二胡的合奏,曲子换成了《梁祝》。 哀婉缠绵的旋律在空间里流淌,演奏者技巧精湛,情感饱满,台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 温令仪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小口啜饮着。 酒液酸涩,回味微甘。她望向舞台的方向,目光却有些失焦。 “你看那边,”苏晴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腰侧,眼神示意着人群簇拥的方向,“程氏资本的大小姐,程雪卿。昭华大厦就是她们家的产业之一。” 温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从她的角度,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露肩礼服的背影,身姿挺拔,姿态放松,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简单地盘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修长的脖颈。 对方正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我听说啊,”苏晴抿一口手中的香槟,嘴角弯起一个带点戏谑意味的弧度,“这位程大小姐,对男人没什么兴趣。虽然家里安排结了婚,但跟她老公一直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所以呢?”温令仪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苏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表达什么?” “令仪,你知道的,忘掉一段旧感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 苏晴低下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半夜喝得神志不清,趴在我怀里掉眼泪的样子。为什么?你和那个人分开都这么久了,状态还是这么差。” “那个人”。 在温令仪这里,周见星已经成功取代祝扬,成了一个新的、不能被轻易提及的敏感词。 “她跟你年龄差不多,足够成熟理智,不会像小孩子一样情绪化。” 苏晴下定了决心,把从朋友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口气倒出来。 “而且她的取向在圈子里不算秘密,非常稳定。你至少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她某天突然开始喜欢男人。” “就算分手,她也一向很爽快、很体面。”苏晴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游说,“长相、身材、学历、家世背景,样样都没得挑。你真的不考虑接触试试?” 对苏晴而言,程雪卿几乎是完美的选择。 足够成熟,已婚,有自己的家族需要维护。 温令仪就算和她交往,也绝对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更不用担心温令仪会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 毕竟,温令仪愿意,程雪卿和她背后的家族也绝不会允许。 对于她们这种人,体面和利益,永远高于虚无缥缈的个人情感。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温令仪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样喝酒的方式,实在谈不上优雅。 苏晴仔细分辨着她的语气,听不出那里面究竟是真心多一点,还是讥讽多一点。 苏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最终却没再说什么。 刚结束一段真心投入过的感情,对温令仪这种人来说,大概确实不容易吧。 · 过了一会儿,王子轩领着程雪卿走了过来。 温令仪这才真正看清苏晴口中那个“长相、身材都没得挑”的女人。 平心而论,苏晴的评价很中肯。 三庭五眼、黄金比例,无可挑剔得如同整容模板。 精致到乏味,完美到无趣。 “程总,这位是我们画廊的艺术总监,温令仪小姐,今晚的展览就是由她主要负责的。”王子轩热情地做着介绍。 随即又转向温令仪:“温总,这位是昭华投资的程雪卿程总。程总对我们这次的展览主题非常感兴趣,接下来就麻烦您带程总好好参观讲解一下。” “您好,程总。”温令仪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伸出手,“久仰大名,真是年少有为。很荣幸能为您介绍今晚的作品。” 适度的恭维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她早已驾轻就熟,深知这些身处高位的人,或多或少都需要这点虚荣的滋润。 对方伸出手,轻轻与她交握了一下。 那只手异常冰冷,皮肤接触的瞬间,温令仪几乎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冷玉,近乎非人的低温让她下意识地怀疑是否是画廊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这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双手。 那双无论何时触碰,都带着让她心头发烫的体温的手。 “您好。温总言重了,不过是在家里挂个虚名罢了。”程雪卿抬眼看向温令仪,唇角也同样扬起一个弧度完美的笑容,无可挑剔,却也看不出多少真实情绪。 “那接下来就麻烦温总了,艺术方面我只是个门外汉。” 温令仪点了点头,移开视线。 在与程雪卿目光相接的瞬间,她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看到了一片空洞,空洞里映照着的是她自己内心的废墟。 又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 她们在一幅综合材料创作的作品前停下脚步。 这幅作品前还聚集了不少人。 林锐显然不善言辞,站在一旁有些无措,最终还是由温令仪代为进行详细的介绍。 那幅作品体现着一种激烈的冲突与碰撞,不同材质、色彩、形态的元素被强行并置、叠加,却又在某种巧妙的构思下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动态的平衡。 比起精湛的技法,更打动人的是作品内部喷薄欲出的强烈情感,仿佛不需要任何语言解说,就能直接感受到创作者在挥洒时投入的全部思想与激情。 当然,最终一切激烈的情感都需要依托于扎实的技法来表达,这是艺术审美上外行与内行的本质区别。 情感的宣泄最终仍需回归到作品本身的构成语言。 温令仪站定,面带微笑,用流畅而专业的语言向程雪卿以及周围的听众介绍着作品的创作理念、材质运用和艺术价值。 她讲得深入浅出,周围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在她讲解结束后,默契地报以一阵轻轻的掌声。 一旁的林锐也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一幅作品,总在等待那个能真正读懂它、欣赏它的,对的人。 程雪卿站在画前,沉默了良久,直到周围的掌声彻底平息,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温总的讲解非常专业,受益匪浅。”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作品上,仿佛在自言自语。 “只是,界限,真的是人可以凭借自我的觉悟就能突破的吗?” “所谓的拥抱差异,尝试理解,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必须放弃一部分顽固的自我?” “都说要突破,但是怎么突破呢?” 温令仪愣住了。 她没想到程雪卿会抛出这样充满哲学思辨和强烈情绪色彩的问题,完全跳脱出了常规的社交寒暄和专业讨论范畴。 而且,这些问题,她自己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一段感情里,最难突破的从来都不是身体的界限,而是人心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 界限,有时候也像一道闸门。 你要亲手打开它,允许另一个人走进来吗? 而你又能预知打开这道闸门之后,会出现怎样的结果吗? 如果爱一个人意味着磨掉一部分棱角去包容另一个人,甚至牺牲一部分自我…… 那你愿意这样做吗? 这道界限又是由谁设下、如何突破呢? 这次,没等温令仪组织好语言,一旁的林锐先站了出来,尝试从创作角度解答。 “程总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这幅作品其实想探讨的正是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信息壁垒、认知差异、固有成见……这些就像一堵堵高墙。” “我们创作是希望引发观者思考,如何尝试突破自身的认知局限,去和外界、和他人建立更深刻的链接……” 程雪卿友好地朝林锐点点头,目光转向温令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麻烦将这幅画包好,送到禹中区盘桓·鎏金别墅。地址稍后我的助理会发给王总。很感谢温总今晚耐心的讲解。” 之后,程雪卿便先行离开了。 · 展会持续到深夜,宾客逐渐散去。 温令仪走到酒水区,趁着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一杯接一杯地拿起桌上的红酒和香槟。 酒精似乎能暂时填满胸腔里那块空洞的地方。 “别喝了。”苏晴按住了她又一次伸向酒杯的手,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要尽量少碰酒吗?” “工作需要。反正已经喝了。”温令仪推开苏晴的手,动作不算温柔,自顾自地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朦胧了些。 “你和那位程大小姐,聊得怎么样?留联系方式了吗?” 苏晴对程雪卿显然非常满意,在她看来,只有这种量级的人,才真正配站在温令仪身边。 “就那样。我对她没什么兴趣。”温令仪侧过头,嘲弄地看了苏晴一眼,“你不是一向最反感我谈恋爱吗?” “是,我确实反感。”苏晴狠狠抓住温令仪企图再次伸向酒杯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快要掐进她的皮肤里。 “但是我更厌恶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还以为经历过祝扬那次,你至少能变得成熟一点,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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