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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将是她青春里唯一、也是最隐秘的纪念,祭奠那场无疾而终、仓促狼狈的初恋。 她已经从内里开始腐烂了。 家庭的分崩离析,父母的貌合形离,自身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病症,校园里那些她早已放弃辩驳、任其滋生的流言蜚语…… 所有这些,都像肮脏的淤泥,将她紧紧包裹、拖拽,让她感觉自己像一株只能依附在阴暗潮湿墙角、永远见不得光的苔藓。 她唯一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愿望,就是黎予能有一个璀璨的未来。一个完全没有“耿星语”这个名字出现的、光明坦荡、前程似锦的未来。 …… 黎予高考结束,校园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三分之一的灵魂,变得空旷而安静。那场盛大的人声鼎沸过后,只留下余烬般的沉寂。 枝头那场轰轰烈烈的红色火焰渐渐熄灭,残花败蕊,预示着新一轮的生命循环即将开始。 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对于耿星语而言,不啻于一种解脱的宣告。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逃离心情,在母亲柏岚疲惫却坚定的陪伴下,再次踏上了前往昆城的路。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的白色墙壁,严格规律的生活作息,以及心理医生那温和而不失力量的引导……这一切再次构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堡垒。 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不需要面对父亲可能投来的、令人窒息的目光,不需要强打起精神去应对学校里那些无形的压力和指摘,更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与黎予不期而遇时,那种被刻意躲避的、凌迟般的痛楚。 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像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暂时托住了她不断滑向深渊的灵魂。 在昆城这一个多月的日子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浪潮,渐渐平息下来;那些尖锐的、诱使她伤害自己的冲动,也被小心翼翼地锁进了内心的最深处。 她开始获得一种短暂的、珍贵的平静,能够以相对清醒的视角,审视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以及那个如同泥沼般让她不断下陷的源头环境。 从昆城回来那天,源江县已被盛夏彻底占领。空气湿热粘稠,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家里的气氛依旧像一潭死水,沉闷得令人窒息。 但父亲耿峰更频繁的“缺席”,反而让这个家呈现出一种畸形的、脆弱的平静。母亲柏岚脸上的憔悴,因为女儿病情暂时稳定而稍微舒缓了一些,但那深植于眼底的忧虑,如同刻下的纹路,从未真正消散。 晚饭后,母女二人对坐在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压缩机工作时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低声嗡鸣。 耿星语看着母亲低头削苹果时,那双因常年操劳而变得粗糙、关节微微变形的手,沉默了片刻,喉间有些发紧。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像以往提起类似话题时那样带着绝望的死寂,而是注入了一丝在昆城治疗中艰难获得的、微弱的清晰与冷静。 “妈妈,”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下学期……我想转学。” 柏岚削苹果的动作骤然停顿,水果刀险险擦过指腹。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溢满了熟悉的惊愕与深切的担忧,但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急于探寻缘由的急切。 “怎么突然又要转学?”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是在学校又遇到什么……”她习惯性地看向女儿总是被长袖遮盖的手腕,那里虽然疤痕淡去,却依旧是母女俩心照不宣的痛处。 “我想转到你任教的那所高中。”耿星语没有让母亲继续猜测下去,直接而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决定。 她的目光这次没有躲闪,而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意味,迎上母亲焦虑的视线。 “昆城的医生也认为,彻底换个新环境,远离现在的……人和事,对我的恢复会更有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那里……有你在身边,我可能会觉得……更安心一些。” 这个理由,远比之前任何模糊的借口都更具分量。 它不仅仅是一个诉求,更是一种无声的依赖和求救。柏岚任教的那所县二中,或许在升学率上略逊一筹,但管理氛围相对宽松,更重要的是,她能将女儿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日夜看顾。 经历了丈夫不堪的背叛和女儿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惊吓,柏岚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声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女儿,给她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港湾。 看着女儿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那丝微弱却真实的、向她寻求依靠的光,柏岚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酸涩又柔软。 所有关于转学手续的繁琐、学籍调动的困难,以及可能需要动用的、本已拮据的人情关系,在女儿这句“有你在,更安心”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她没有再追问那些隐藏在冰山下的、更残酷的具体原因。 那些伤痕,需要更长的时间,或许一生都无法真正愈合。她只是伸出那只没有拿刀的手,轻轻地、紧紧地覆盖在女儿依旧冰凉的手背上,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与决心:“好。妈妈来安排。下学期,你就跟妈妈一起去二中。” 这个简单的“好”字,像一块坚实的基石,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为母女二人重新划定了一块可以相互取暖、共同支撑的微小阵地。 …… 暑假在闷热和蝉鸣中流淌,也带来了那个在小县城里引起轰动的消息——黎予,以源江县理科状元的身份,考上了沪市的华旦大学。 消息是徐乔乔带来的,她依旧小心翼翼。耿星语听着,脸上很平静,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沪市。华旦大学。 那是她们曾经并肩趴在教室窗台,指着远方天际线,带着懵懂憧憬和隐秘野心,悄悄谈论过的梦想之地。是象征着自由、繁华与无限可能的远方。 黎予做到了。 她不仅抵达了,而且是以最璀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为她奋笔疾书的青春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她真的像一只羽翼已丰的雏鹰,勇敢地挣脱了所有的羁绊,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片她们曾共同仰望的、广阔无垠的蓝天。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发酵。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细密的针脚,密密麻麻地扎在心房上—— 那个曾与她共享过秘密和梦想的人,终究独自踏上了繁花似锦的征途,而她们之间,横亘着的已是无法跨越的时空天堑和再也无法重合的人生轨迹。 但同时,一种巨大的、近乎悲壮的释然感,也如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太好了,这样真的很好。 黎予的人生,终于可以彻底洗刷掉与“耿星语”相关联的所有不幸、阴郁和污名,走向那条她本就应行走的、铺满了阳光和鲜花的康庄大道。 她微微低下头,掩盖住眼底所有翻腾不休的情绪,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得几乎被空调声淹没的: “嗯。” 然后,便重新陷入了沉默,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 徐乔乔看着她这副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模样,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笨拙地寻找其他轻松的话题,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那天晚上,她依旧站在顶楼的阳台。盛夏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她想,学校里那棵凤凰木花期应该已经过了吧,她几乎能看见浓密的绿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不再有夺目的红,却多了一份沉静的生机。 她想起那张存储在相机深处、永远不会冲洗出来的模糊照片。 想起自己发出的、那条冰冷决绝的分手信息。 想起在昆城医院里,那些在药物作用下勉强获得的、支离破碎的平静夜晚。 一切都将截然不同了。 她即将告别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一中,转入母亲所在的二中,在一个相对陌生、或许能让她真正喘息的环境里,继续她未竟的、或许依旧艰难的学习生涯。 而黎予,将奔赴那座光怪陆离的国际都市,开启她充满无限可能的、闪闪发光的大学生活。 两条曾经在青春轨道上猛烈碰撞、短暂纠缠、又痛苦分离的线,在命运的拉扯下,终于彻底地、义无反顾地、朝着再无交集的远方,延伸而去。 她们的故事,仿佛就在这个星光璀璨、闷热却暗藏凉意的夏夜,随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凤凰花香气彻底消散在风里,真正地、彻底地落下了帷幕。 那些最初的心动、激烈的碰撞、刻骨的误解、深切的伤痛与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告别,都被一同封存在了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曾经如火般燃烧过的夏日风景里。 前方,是迷雾笼罩、需要她们独自跋涉的、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第52章 背影 “你好,我是你这个假期的家教老师,你叫我黎予就行。” 黎予心里跟明镜似的。想去那远在天边的沪市读书,光是学费和生活费,对她家来说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虽然高考成绩还没正式放榜,但她对自己的水平有数,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填报志愿的事儿,更是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推演了无数遍,几乎成了执念。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空气里还弥漫着其他考生彻底放松的狂欢气息,黎予却已经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开始四处寻找暑假工。她找到的第一份活儿,是给一个因病休学在家的学生做家教。 巧的是,对方也是源江一中的学生。 第一次上课,氛围还算融洽。学生挺配合,黎予讲解得也认真。直到课间休息,黎予无意中瞥见学生摊在桌角的课本扉页,上面清晰地写着班级和姓名。她的目光顿住了,一丝说不清的预感掠过心头。 “你也是…484班的吗?”她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对的黎老师。怎么了嘛?”学生放下水杯,疑惑地看向她。 黎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个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到了嘴边: “没什么,我有个…朋友,好像和你是一个班的。耿…星语?你认识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既期待得到一点消息,又害怕听到任何与她相关的、自己无法承受的内容。 学生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不带任何杂质: “耿星语?没听说过。我刚开学不久就生病休学了,班上的人认都不全,更别说熟悉了。” “……这样啊。”黎予垂下眼睫,迅速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和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事没事,我们继续上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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