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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空虚中抚摸了一下陈荷的头发,然后离开了。 她离开,对所有人都好,如果陈荷不去缅甸,就不会有现在的她,她将永远留在轮回里。 她最后回望陈荷一眼,就当是道别了。 “你还能留级?” 一个过于早的清晨,天擦亮,空调吹出沉默的风声,陈荷用力推开她:“一会儿早读的人都到了!” 陈荷耳后喷了香水,舔上去却是酒精的苦味。 “滚开!” 化纤校服外套揉皱了。 “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绍明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寒假去洛杉矶?” 那样青涩的陈荷躺在她美国的大床上,身后是柔软的白雪貂皮毯子,但陈荷还是嫌扎,一个劲地勾着她的脖子往绍明身上贴,绍明放不下她,至少这一年她没放下。 陈荷有一些不好,比如她英语很差,比如她连水桶都提不起来,不过我帮她做就好,绍明想,如果她样样都好,那要我做什么呢。 “去美国吧,我教你打枪,我们可以猎熊。” “不要。“陈荷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陈荷很无情,但这是个好征兆,代表陈荷不爱她,也不记恨她的作为,她们可以重新开始。 除夕的雪夜,已经坐在机场休息室的绍明取消行程,她赶回家中,她抱着陈荷,她们躺在沙发上,陈荷小心地躺在她怀里,绍明知道她是畏惧,她无处可去了。 在这个该诉说爱语的时候,绍明的那点仇恨却现了身影,她没有选择安抚陈荷,而是默许陈荷在她身边,她不告诉陈荷她们的关系,她刻意无视陈荷的情绪。 这是绍明对陈荷的报复,报复陈荷让她痛苦的百年,她等她发现陈荷变得不像陈荷的时候,她已经无法收手了,窗外灯火川流,陈荷醉醺醺地靠过来,从她身后抱住她:“和辅导员请过假了,你要出差几天?我陪你去好不好。” “不方便带你。” “是有——” “别说出来。” “我爱你。” 陈荷流下两行烫泪,爱吗,她也不知道,只是她无处可去了。 绍明握住她的手,陈荷没她高,只能把头抵在她肩上,真丝睡衣透出泪水,湿热地贴在背后,恍若那年的雨季。 这个陈荷,是当年她初见的陈荷了。 绍明说不出欢喜,就是觉得做对了。 她要把陈荷抹杀掉,这样她才会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美国。 绍明发现,陈荷不是她认为的那个陈荷,高大的玻璃窗外下着雪,杉树上堆了厚厚的一层,狂躁的风吹过,雪堆纷纷砸到地上,树林里出现了一站射灯,绍明拿起手边的望远镜,陈荷穿着冲锋衣从雪地里走出来,她身后背着一把猎枪,她也看见了绍明,如释重负地对着她挥挥手,拧开腰挎酒壶,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不是她带陈荷来的美国,是陈荷主动选择了美国。 绍明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中,无意识地啃咬指甲。 陈荷不好掌控,不是她引导陈荷学射击,是陈荷的天性里就喜欢捕猎,不是她让陈荷放弃人生,是陈荷本是就算个好吃懒做的贱人。 咣当—— 香槟杯砸在玻璃窗上,那看似脆弱的被子竟然毫发无伤,而高大的玻璃窗渐渐崩裂了蛛网状的碎痕。 冷风灌进来,绍明离开了房间。 绍明找了一个美国女人,她要引导陈荷出轨,让陈荷玩,不然陈荷对自己忠贞不二,如何喜欢上自己的前世。 只是连绍明都不明白,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她怎么做到让陈荷爱她的同时还爱她的前世,甚至于再爱上一个叫兰金花的女人。 她把人物改名换姓,问陈荷这可能吗,陈荷表示:“人还能同时看两本书呢。” 绍明认为有理,出轨的那天晚上,绍明亲吻了陈荷的嘴唇,她认为自己还喜欢陈荷,不然她为何给陈荷离开的机会。 “人不可能有忠贞的伴侣,你也可以出去玩。” 只是她出轨好几次不成功,陈荷却成功了。 绍明打开房门,脚边是一本填色书,花瓣和叶子都用蜡笔填上颜色,房间很大,蜡笔洒在地上,然后是美国驾照考试资料,日语的《雪国》翻到叶子映在火车车窗上的样子,地上简直无从下脚,房间的一半是干净的,另一边脏乱的杂物围着古典式大床。 情趣跳棋。 淫-=秽物品。 床头柜是小冰箱,冰箱门半开,里面放了一支香槟,柜边垂下的丝带拖在地上。 柜子上摆放着几盏水晶杯,都盛着没喝完的液体,浅口的圆形,利落的竖切割,淡黄色失了气泡的雪莉酒,宝蓝色漱口液,梅红浆果饮料,苏打水里泡着半只女士香烟,贝壳烟灰缸里放着陈荷的戒指。 陈荷就像这些失序的物品,她没睡在床上,落地窗帘在风里浮动,流苏扫在陈荷身上,她放荡地躺在百叶窗下,全身仅着皮质腰封,被子围成一个巢。 床上睡着她们的共轭小三,一个在巴黎生活过的美国女人。 妈的。 绍明没来由地联想到陈荷当年的不辞而别,跨越近千年的痛苦在此刻显现,她痛到背部肌肉抽搐,这不是爱恨可以形容的感情,她抬起眼,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透出沉郁的痛苦。 她只要陈荷在她身边。 绍明把陈荷活成了一种执念。 无辜的陈荷理所应当地倒霉了,绍明太不正常,陈荷认为自己要疯了,她不能这样,所以她参加了更多活动,不会开车不能出门,就在线上为菲律宾、柬埔寨、还有非洲地区的孩子教英语和中文,她和一对美国夫妻一起在她家后山徒步,她终究是没有疯。 陈荷的顽强让绍明害怕,人真的可以这么努力地活着吗,绍明有些奇怪,陈荷的身体被她抱在怀里,陈荷的精神在梦中呓语,她在背琵琶谱。 虽然陈荷自觉爱她要命,可绍明就是知道,陈荷是要离开的,恐怕这点连陈荷自己都不知道吧。 绍明想惩罚她,可是她又下不去手,她厌恶风光高洁的陈荷,陈荷最好脏了,乱了,断了,落在她手心了。 看她每日精神恍惚的样子,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夏天,她提出了去国家公园游玩。 绍明当着陈荷的面购买黄石公园的门票,她把电脑转向陈荷,佯作去接电话离开,屏幕上只有两个网页一页是公园购票,陈荷点开另一页,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页面上是一份高额保单,受益人是绍明,被保人是她自己。 黄石公园和保险,出发之前绍明还拉着她看国家公园的恐怖纪录片。 此时是2024年的夏天,绍明对自己的计划很得意,黄石公园的路上,是陈荷最听话,全心依赖讨好她的时候,她永远比自己早一步到越野车旁,她甚至不敢上厕所,就怕出来的时候绍明把车开没了。 转眼间冬天到了。 陈荷被折磨到崩溃了。 绍明拿起粥勺,她记得陈荷下毒时的情态,甚至连忘记穿拖鞋都一模一样。 “粥里有毒,下毒前先整理好表情,不要总是撩头发,你没有穿鞋。” 绍明开车走了,家里只有两辆车,陈荷都不会开,照理说人家庄园都有很多代步工具,可绍明为了绑住陈荷,整个庄园内唯一不需要驾照的车子就是女佣开的电瓶车,它的续航不足以让陈荷到镇上,绍明躺在镇上的房子里,她有些害怕,陈荷这样真的能独自去缅甸吗。 “我们去曼谷吧。” 绍明的私欲战胜了一切。 家里只有一个女佣,是南非的非法移民,绍明选中她的理由是她年幼矮小,虽然做不成什么事,但是她长得像密,一个陈荷会在蒲甘遇见的叛徒。 最好的一点是她只会说法语,年幼的女佣和这个大房子一起,在她离家的时候把陈荷孤立了。 她找借口开除了女佣,陈荷抓着她的衣角道歉:“是我让她把碗收掉的,你开除她不是让她被遣返吗。你还想报警吗,我去自首,求求你了,我受不了了。” 绍明冷漠地看着女佣收拾行李。 她背地里给了女佣美国身份,她看着陈荷,事情不可挽回了,她对女孩的愧疚就带到缅甸吧。 2025年1月1日,绍明记得自己下午回酒店,陈荷在给自己打电话,现代的绍明接起电话,确认陈荷已经见到绍明。 1月12日,绍明记得陈荷的手因为拉弓受伤了,她计算陈荷回到现代的时间,给她点了药膏,只是她不知道陈荷爱她至此。 她为什么不早点爱我呢,如果她早点爱我…… 1月14日,泰国廊曼机场登机口,绍明主动暴露身份,她当年不知道陈荷为什么要回蒲甘,现在她清楚了,陈荷如此爱她,陈荷会为她回蒲甘。 空姐为她倒上椰汁,绍明抿了一口,甜甜的,她要去见陈荷。 1月18日,她们已经到乌本桥了,陈荷不会知道,自己和她的距离只有五个小时车程。她记得早上六点整,自己拿着陈荷的手机,自己当时多害怕陈荷受苦啊,绍明发送信息,轮回中的绍明看见了,她答应带陈荷回蒲甘。 1月22日。 蒲甘。 伊洛瓦底江畔站着一个女人,她穿亚麻衬衫,同色外套,直发披在肩上,墨镜挂在衬衫口袋里,日光从她背后腾生,为她打下斜长的影子。 故国的山河,终究是不同了。 第39章 新人故 首先摸到的是厚厚的灰尘,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一道暗蓝的光,陈荷顺着亮光爬去,刺眼冷冽的晨风让她闭上眼睛,远处传来一声突兀的汽车鸣笛。 她回来了。 身上的水汽瞬间消散在旱季干燥的空气中,掌心的宝石微微发热,还带着绍明的温度,陈荷有些怅然。 她会好好活着吧,她那样年轻,还有权势。 只是现在的绍明让人头疼,陈荷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她。 她展开裙子,把裙头折进腰带,她在佛塔的二层,旱季的蒲甘是灰黄和深绿的,远远望去,佛塔从灰黄的土路上拔起,从深绿的叶子中冒出,百座佛塔是星星的倒影,连接了地平线尽头晨光熹微的天空,陈荷拎着裙子侧身下楼,她习惯了低矮的横梁,一步一错地走下去,佛塔边就是柏油路,路口停着出租车,司机刚刚睡醒,他打着哈欠招呼陈荷。 陈荷没报地址司机就开了出去,太累了,她在车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陈荷头一歪,身上的披肩滑落,她揉了揉眼睛,封闭的车厢内有浅淡的皮革味。 车停到江边,司机指着江边的一个女人,昨天他接到酒店电话,一个豪阔的外国客人让全镇的司机接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司机拉着睡着的女人先去酒店,听到前台说客人去江边了,他又带着陈荷兜到江边。 陈荷小睡一会儿,精神好些了,她没看见司机指了什么,蒲甘司机英语都不错,她尴尬地问能不能先赊账,等她的有钱朋友来了,让她付双倍。 “已经付过了。”画外音传来,陈荷和司机一起去看,车子没关前窗,一只带钻石戒指的手从大开的窗口递进一捆钞票。 陈荷的脸失了血色,她的前女友,她的爱人,她在蒲甘活下去的希望,撑着破旧的车门,民主地问陈荷:“想在江边骂我,还是先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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