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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说你就是外国女人,除了你,没见过别人。 绍明后悔没有杀了陈荷,如果陈荷出门时她杀了她,现在陈荷就不会跑丢了,村口的摩天轮围着冰蓝和艳粉的灯带,不过十米高的颜色把她绞进去,妇女和孩子在集会上玩耍,一圈人围着看表演,很拙略的演出,大家却都笑了,之间有一个人,她有长卷发。 陈荷很爱护她的头发,定期保养修剪,在纽约的发廊里,就算理发师有点种族主义,她仍要指名去做,这一刻,绍明要谢谢她的护发精油,谢谢她的柔顺梳,感谢那个种族主义的理发师,陈荷的头发经历了二十天的风吹日晒,依然光泽如故。 陈荷吃着炸肉块,不知道是什么肉,她扎起一块,但就是香。有些计划需要等,她不慌不忙地看戏,等绍明先找来,只是那戏看不进眼睛里,花花绿绿地闪过,光怪陆离地飘荡,她跟着人群一起笑,也只是发出了笑的声音,头发有些乱了,她捻起一根绳子绑上,反绑的蝴蝶结不好系,更别说她还胳膊上还夹着一袋子炸肉。 丝带被人扯掉了,肩膀被人压在怀里,炸肉跌在地上,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我以为你走了。” 说出这句话,绍明是震惊的,她本想冷脸带她回去,可是见到陈荷,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抱着人家肩膀了。 “两万块走得掉吗,蒲甘风景不错,不过碰到检票的了,我说我的票在酒店,你明天给我补一张。” “你就想说这些吗。” “我饿了。” “饿了不回来。” “不想看见你。” “宝石呢,把它给我,你给我,我们回去吃饭。” “这么多年了,你还怕这个?”陈荷挑衅地看着她:“你信不信,就算我不给你,再打你两巴掌,你还是要让我回去。” “是,我想让你回去,回去吧。” 身上披了一件衣服,绍明怕她冷,她是真的有些冷了,连指尖都冰凉,在绍明转身的瞬间,陈荷失去了风情,她像开败了的芙蓉花,残着折堕的花瓣。 “为什么低着头,对不起,不应该让你独自走,我们明天一起看日出吧。” 陈荷挤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她爱她啊,想到要杀了她,想到自己正在杀她,她感到伤心悲凉。 绍明的道歉没有得到回应。 绍明是跑出来的,她招了车回去,两个人都冷,依偎在一起,借着彼此的体温洗脱寒气,桌子上的饭冷了,绍明也静了,这么一出,她怕陈荷出事。 她拿着虾仁紫菜汤冲进马桶,番茄鸡蛋没毒,只是凉了不好吃,她不想让陈荷吃,陈荷见她还要倒,连忙拦住她:“我饿了。” 绍明不倒了,这是她做的饭,为什么要为贱人倒掉,陈荷不回来,把她留在酒店自己去看戏,她活该吃冷饭。 桌子上摆着缅甸食物,唯有一盘番茄炒蛋鲜艳得突出,陈荷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她舀了一大勺,蛋丝葱丝拌在米饭里,“好吃!”她装作不知道,“你做的?” 绍明早想哭,只要一个触动的点,她只为陈荷做过八次饭,一次是面包,一次是蓝莓派,一次是红烧排骨,一次是海鲜拼盘,一次是番茄炒鸡蛋,一次是桃子红茶蛋糕,一次是甜口番茄炒鸡蛋,陈荷说不好吃,一次是油封鸭,陈荷竟然知道是她做的,其实她早想让陈荷吃出来,如果陈荷吃不出来,她恐怕还会生气,幸好她收住了眼泪,陈荷足够柔弱,她需要一个坚强的爱人,她要表现得无坚不摧,哪怕是伤害陈荷,“我想和你好好过。” 陈荷拿勺子的手一抖,红红的番茄带着米饭摔到地上。 “你做的饭都是一个味。”陈荷故意不回答她。 绍明把掉在地上的饭包进纸巾,为了弥补这个失误,陈荷把饭吃干净,连漏在金属勺子凹凸浮雕中的汤汁也不放过,这个下三的动作被她吃得文雅,她光明正大地舔,舌头在勺子的金属背上留下一道水痕。 不能动摇了,她舔着勺背,认真地思考,好像这个问题是她新想出来的一般:“当年我走后,你继续当王后了吗,”她放下勺子,用餐巾纸擦嘴:“其实当年是我——昨天是我胆怯了,我害怕面对你,于是偷偷走了,我总想着见你,却忘了绍明她很难过。” “要聊这个话题吗。”绍明看着她吃饭,从温情变到冷漠。 “不说完,就让你的伤口闷在这里,等到哪天你难以忍受的时候,突然背后给我一棍敲断我的腿?” 她说对了,于是绍明说:“你走后第三天我自杀了,当时蒲甘没有兵马,我也不想活了。” 陈荷两片嘴唇上下碰了碰,什么也没说。 听起来都残忍的话,她却还要问出绍明死在哪里了。 第41章 分别 室内灯照得明亮,二人对坐在圆桌两端,桌上的饭菜散发出冷油的气味。 “你和你哥哥怎么回事,他一定知道你的处境,为什么还去云南。”陈荷绞着头发,斜靠在椅子上。 “我让他走,离开王宫,总是安全。” “所以他就走了?”她把腿翘到桌上,椅子只有两脚着地,是个危险的姿势。 “你不是也走了吗。” “我抛弃了你,他也抛弃了你,你砍过他的头,现在也来砍我的头。”白炽灯打着眼,猝然盖下绍明的影子。 “危险。”绍明把椅子拉回来,她五指盖在陈荷脖子上,呈一个收拢的姿态,发狠道:“我真想砍了你的头,扒了你的皮泄愤,如果你在我的轮回中,你会比任何人死得都要惨。” 陈荷没让她得逞,脚还是顶着桌腿,只不过椅子的重心转到绍明身上,“但是我不在轮回。”她的语气像是在说:看,你对我无可奈何,“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很珍惜这个机会。”绍明的手松开了。 “爱我,还是杀我。”陈荷俏皮地眨眼。 “你不聪明,”绍明重复了一遍,“你不聪明,你问得太浅显了,你应该问我要更多。” 陈荷没敢问下去,绍明被所有人抛弃了,她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心里的椅子却是要倒下了。 绿宝石在这里,她还要离开她一次吗。 “不是说我吗,你倒难过起来了?” 我的难过这么明显吗,我不是在玩闹吗,陈荷低下头,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当年……” “嘘——别说了。”绍明抓着椅子背,一个用力,连椅子带陈荷一起放到地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陈荷坐稳当了,想着如何抛砖:“当年我们躺在床上,你说有更难过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幸亏当时没讲给你,你明明一点都不在乎我,讲给你让你笑话。” “我真的……我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对不起……”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个人长大,长在后宫里——”绍明环顾四周,“在现代说‘后宫’好奇怪——” “我见到了英国人。” “我见到了陈荷。” “我自杀在丹兑港口。” “我在转世里当过孔雀。” 一砖头下去,美玉给砸了个稀巴烂,露出一个全新的绍明,陈荷更紧地抱住她,为了这一刻不分离。她还要去吗,扔掉绿宝石,她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原谅我好不好。” 陈荷哪敢不原谅她,何况她怀着情意,只是她心里乱,可能也端着被宠爱一方的面子,她说:“我考虑一下。” 当天晚上,陈荷听见水池边有动静,她起身来看,光鉴照人的大理石台面上有五道血痕,一只没了指甲盖的左手紧紧扒在台面上,那样清丽挺拔的人,像只小鬼蹲在盥洗池边,眼下有一道伤疤,新鲜地流着红血,她半哭半笑,给陈荷看五片带血的指甲:“对不起,原谅我吧,”她的泪和血一起流下来,“想挖掉眼睛,但是我舍不得,我害怕,只能掀掉五个指甲,”她哀求似的看着陈荷,像是祈祷一样,简直是出了神着了魔:“来之前我已经把名下的财产都给你了,只留了一套房子和基金,哪天陈荷不想要我了,把我踢出家门就好,我在希腊有个小岛,陈荷能不能把我养在岛上,我们哪都不去,直到我死了,”她说得虔诚,“或是你厌烦了。” 眼前的景物飞旋,陈荷身体一仰,晕倒在地上。 早餐是法式煎蛋,一盘挤着草莓酱,一盘挤着番茄酱,绍明举着两个盘子,让陈荷猜哪盘是咸的:“就算你选到甜的我也不和你换,”她一只手包着纱布,盘子是又大又厚的白瓷盘,那盘上的鸡蛋就颤巍巍地往边上滑,上面的草莓酱流得到处都是。 陈荷醒来后脑后剧痛,可能是晚上磕的,她余光看见脏衣篓里搭着一件带血的睡衣,莺黄的真丝纱上布满血手印,看那手印之多,昨晚她晕倒后绍明可没少折腾,当下绍明眼窝带着睡眠不足的黑青,小心翼翼缓和气氛的样子让陈荷难受,她赶紧接过左边那盘:“我吃这个,你快吃饭吧。” “是咸的。”绍明提示她。 草莓酱和番茄酱再分不出来就不正常了,陈荷知道她的意思,她切下一块煎蛋喂给绍明:“啊——” 绍明像等人喂的流浪猫,飞快从叉子上抢下食物,她眼睛眯起来笑,有猫眼睛的狭长。 陈荷想要爱人,她不想要猫。 她的爱人去哪儿了,她爱人的内心是否早已腐烂。 阳台上放着两瓶泄气的可乐,上锁的床头柜里是她的枪,她亲吻了绍明手上的手的手背,“你自杀的那一晚很痛苦吧,是我对不起你。” “也不是,当时我身边有哥哥陪着。” 绍明死在晚上。 “从我离开的地方到丹兑港口,一路上很长吧,你在想什么。”她掀开纱布看伤口,绍明撬得不好,有的手指皮肉撕开翻出指甲根,有的手指还残存着指甲片,“……不赶快去医院可不行。” “我什么也没想。”绍明抽回手。 绍明真的死在丹兑港口。 “我原谅你了,不要伤害自己。” 她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陈荷要和她做,绍明有些惊讶,还是和她睡在了床上,陈荷做得很认真,把绍明都看不好意思了,之后陈荷简单地清洗,然后让绍明去,绍明进到卫生间,陈荷听见流水声,她用椅子抵着门板,把床头柜整个打开,敲断后面的木板,十一颗子弹一个不少。 昨天包扎的医疗用品还在,陈荷飞快地把她们装进背包里,两瓶可乐分别装进两侧口袋,卫生间里的水声停止了,陈荷换上冲锋衣,绍明一个人带四个行李箱,缅甸适合徒步,她真有徒步的打算。 “陈荷?开门?!!!” 绍明推不开卫生间的门,这一次,陈荷没有不辞而别的想法,她想最后和绍明说说话。 绍明惊惧地看见一个装扮完毕的陈荷出现在门缝里,她穿着亮红冲锋衣,黑色冲锋裤,正向手臂喷防蚊液,她的徒步鞋插进门缝,绍明便不乱晃门了。 陈荷把椅子拿下来放正,她坐在椅子上。 那样一张小白脸,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巴掌一拢就能挡住大半,尖下巴被冲锋衣竖起的领口挡着,绍明不敢猜她要做的事,“你身体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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