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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误解,被审判。 裴挽棠眼底赤红如血,开口如冰刀滑过空气:“凡是安诺医疗在售的产品,寰泰全部降价的同时给予大额补贴政策;安诺医疗的高层管理、研发团队,一个不留,全部挖到寰泰。” 这是要安诺死。 前面的技术创新压制已经足够拖垮安诺的运营节奏,再加上低价竞争、挖走核心团队,裴挽棠根本不想给安诺任何翻盘的机会。 霍姿低垂眸光不变,瞳孔深处的墨色甚至隐隐有些裴挽棠的感觉,“我马上去办。”她说,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 往常这些图应该是在前一个月月底拿给裴挽棠确认,但被马场的意外打乱了; 往常霍姿会说“请您过目”,今天她只陈述工作进程——何序到现在都没有醒,她不确定裴挽棠此刻有没有心情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之所以冒险提起,不过是她觉得,确认拼图图案的时刻是让裴挽棠放松的时刻,她的表情和动作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会不自觉变轻变浅。 霍姿有一次和女朋友说起裴挽棠的这个变化,她抱着吉他静了很久才低声说:“她在怀念。” “怀念什么?” “有一年短暂的幸福。” 这句话对霍姿的触动很深,她一直记着,今天才敢在何序迟迟不醒的情况下把图拿出来。 平板亮起的光像朝阳驱散浓雾,裴挽棠周身戾气淡下去,手从身侧抬起:“图。” 霍姿立刻将平板递到裴挽棠手里。 图确认得很快。 裴挽棠否了最后一张:“她喜欢樱桃和蛋糕。” 霍姿:“好的裴总,我马上让人去改。” 霍姿一走,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提着餐盒进来,一半是给何序准备的,没人吃;另一半是给裴挽棠准备的,同样没人吃。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脸和身形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孙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眉头紧蹙:“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有效的促醒手段。” 喊她的名字,叫她“嘘嘘”; 告诉她樱桃红了,蛋糕熟了,拼图好了,被扔进垃圾桶的“猫耳朵”捡回来了; 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头发,一次一次亲吻她的嘴唇; …… 还有什么促醒手段是她没用的? 裴挽棠站在床边反复思考,把所有正向的方式回忆完之后,静了足足有半小时之久,缓慢弯腰在何序耳边:“何序,你的好朋友、倾慕者谈茵家里破产了,你不醒来安慰安慰她?” 这个话像能划开梦境的刀子,何序本来和妈妈、姐姐走在东港的街上。 那是一条很繁华很友善的街,她们一直走,一直走不到尽头,好幸福。 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倒退,时间前行,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 不记得到底回来几天了。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耳朵和从前一样灵光,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窗外隐隐约约的喊声。 “何序!何序!……” 即使隔着大暴雨,何序也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是谈茵的声音。 安诺医疗的事,何序已经知道了,她撑在床头缓了几秒,急忙掀开被子跑到窗边,看见大铁门外,谈茵站在冷冰冰的大雨里不知道喊她多久。 何序赤脚转身,朝门口跑。 “咔!” 胡代弯腰把拖鞋放在何序面前,说:“您身体还没好,不宜出门。” 何序:“我就和她说几句话,说完马上回来。” 胡代站起身,眉目低垂:“抱歉,何小姐。” 何序心急如焚。她不是喜欢迁怒的人,李尽兰做的那些事,她没想过要怪谈茵,否则也不会和她去爬山,还留下合照。她太懂家里突然出现变故的惊慌失措了,那种时候如果再没有亲人倚靠,没有朋友支持就像天塌了一样,明明都快被压死了,还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清醒,保持冷静。 那种感觉很痛苦的。 何序直接往出冲。她讨厌过胡代,后来知道她是好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让着她的人,她…… 她也把她拦住了。 何序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好大,所有人都在互相拥抱,成群结队,只有她孤零零地,被人丢了一样。 “何序!何序!……” 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何序苍白的嘴唇慢慢张开,声音干涸死寂:“胡代,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你的。” 以后,我也不喜欢你了。 我什么都不喜欢了。 霍姿、胡代、庄和西。 樱桃、蛋糕、猫耳朵。 以后这世上,嘘嘘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喜欢。 哎呀。 她的心好轻松呀。 好像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就能飞回东港——那个容不下她,但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以前怎么会荒唐地把她身边当成最后的容身之所呢? 樱桃树下回归的记忆在何序脑子里排列整齐,她什么都记得,好的坏的、模棱两可的、有些时候偶然清晰的……好多线索在她面前摆着,可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再次用来解释一切的“反正”。 何序主动退回来,把门推上。 然后“咔”的一声,主动把锁锁上,锁住全部。 她坐在床边笑了笑,拿出手机充电,等着开机。 “……” 外面的暴雨更大了,有狂风反复席卷。 谈茵从天明一直喊到正午来临,何序依然没有出来。她的身体早就已经凉透,喉咙疼得每吞咽一口都充斥着血腥味,她快发不出来声音了。 “何序……序儿……序儿……” 蓦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谈茵一愣,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去掏手机。 果然是何序! “谈茵。”何序笑着打招呼。 谈茵站在雨里哽咽:“……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呢? 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能笑出来? 何序屈膝坐到地毯上,下巴压着膝盖:“因为已经够苦了呀,再老是丧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会担心哪天一不小心在镜子里看习惯了,就忘了好日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有什么表情。” 还担心心会被击碎,人会崩溃。 担心外露的怨气会让本来就不受待见的嘘嘘承受更多指点,损失更多友善——这世上除了家人……爱人,谁都没有义务承担一个陌生人的负面情绪。 所以她要藏起来。 好好藏起来。 她自始至终都期盼雨过天晴。 现在只有眼泪在往下掉。 “谈茵,我是不是很恶心呀?”何序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是真想犯贱……” “何序!” “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要再说了,你没有!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也很难受呀。” “何序……” “我很努力地保护自己,维护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序儿……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想了……” “谈茵,你知道吗?我以前,我以前——” 哎呀。 哭什么呢。 何序仰头靠在床上,让眼泪往回淌。 也让记忆往回流。 她回忆着那些因为一个人心跳加速,因为她失落心酸,因为别人靠近她嫉妒吃醋,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的画面,笑着说:“我以前其实有点喜欢她。” 是的吧。 好几次都感觉到了,都快发现了,又被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配迅速打消。 她是无药可救的撒谎精,骗别人也骗自己。 她好不会爱人呀。 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把她变得也不太会爱自己。 后来的债务让她彻底不堪重负。 她就笨笨的,急急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一直到喜欢的人说“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她幡然醒悟。 可她又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她坠入地底。 那你看呀,讨人厌的嘘嘘,她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办不成,她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在她已经不喜欢自己之后才忽然发现。 那她是不是活该一辈子没人疼没人爱? 知道活该了,她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窗外的大雨毫无征兆下在何序脸上,她慌乱无措地捂着脸趴在床上,用了全身力气来压抑哭声:“谈茵,怎么办呀,我好像笑不出来了,我好难过啊。” 谈茵彻底崩溃:“你出来!出来!我带你走!” 怎么带呢? 有看不见的保镖,有实时更新的位置,有和网一样罩在头顶的权势地位。 怎么走呢? 死都死不了,怎么出去呢? 安诺医疗已经没了,谈茵怎么带呢? 她好像真的,这辈子死都只能死在裴挽棠床上。 何序的眼神散在泪水里,人好像空了,望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呐呐:“谈茵,对不起呀。” 谈茵:“何序,你出来!听到没有!出来!” 何序听到了,通过网络传来的声音听到了,穿透暴雨传来的声音也听到了。 但是可惜呀。 她连房门都出不去,怎么出得去大门。 何序身上那种一直存在着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持续加深加重,变成心如死灰的死寂,她顺着那声“对不起”很慢地说:“见面那天靖靖问我想没想你们,我说想了,其实没有。我太忙了,一天比一天累,想不起多余的人和事。对不起呀。我说有缘再见,其实从来没想着再见;我答应明年再去小竹山,其实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谈茵哽咽无力:“序儿,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先出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何序对着大雨倾盆的窗户摇了摇头:“见不了。” 这辈子都见不了了。 “谈茵,你千万不要再喜欢我了,我一点也不好,又穷又笨,还爱骗人,不值得。” “不可能!我到死都会一直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呀,我还喜欢过别人。”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的事?”何序放开捂着的脸,趴在床上,暗淡涣散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很亮的光,“我和你讲讲,讲完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心冷、无情。 也会知道—— 忙碌自卑的嘘嘘以后可能很难再有力气喜欢第二个人。 因为她见过最好的了。 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何序弯着眼睛一直笑,声音很轻,话说得很慢,从正午一直说到暮色来临才勉强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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