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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胡代话落的同时,终于被修复的灭火系统在空中发出尖锐警报,疯狂喷上的水幕像极了昨晚那场暴雨。那一瞬间,救护车的声音陡然将裴挽棠的胸腔穿透,她抖得每一秒都好像要跪倒在地上左腿突然定格,整个人陷入诡异的死寂。 胡代几人短暂迟疑,尝试着松开了对裴挽棠的禁锢。 确认没问题之后,甜品师立刻下楼去看何序;园艺师引导消防上来灭火。 裴挽棠后退到走廊里站了几秒,忽然“砰”地一声,跌在地上。火光和人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只剩死了一样被抱过去的何序和水幕后破碎的玻璃罩,以及玻璃罩旁被烧成灰烬的玫瑰。 “裴挽棠!你不是爱她吗?!爱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 重复重复,无数次重复。 裴挽棠目光涣散,仿佛灵魂被击碎了,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她下唇无意识地轻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胡代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急忙抱住裴挽棠说:“阿挽,没事的,没事的,鹭洲最好的急救医生就在楼下,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裴挽棠唇间漏出一丝轻不可闻的气音,像是身体里的恐惧太多太满溢出来了。她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呐呐有声,字句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只是想你留下……没想你死……” 裴挽棠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睫毛被热浪掀动的时候,第一滴泪水无声滚落。 紧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数不清的眼泪从火光里闪过,裴挽棠推开胡代靠着墙壁,每喘一下都带出细微的痛苦。救护车的声音开始远离那秒,她浑身震动,脊背一寸寸弯下来,额头抵着地上的眼泪,和汗水、焦味混在一起,她苍白颤抖的手指在地板上抠出一道道血迹,尖叫在喉咙深处卡到崩裂,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 ……我在做什么呢? 这些年,我到底…… 做了什么? 裴挽棠手指痉挛着插进头发,喉咙里那些沙哑破碎的声音难听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胡代跪坐在一旁不忍直视。 蓦地,重物垮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将裴挽棠耳边被阻隔的世界砸碎,周遭的声音趁机和巨浪一般涌像她,她狠狠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猛爬起来,朝楼下跑。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鹭洲医院分院,开车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裴挽棠浑然不觉残端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只是用那双泛白发抖的手握着方向盘,不断加速,快超越极限速度。 到急诊的时候,何序还在抢救。 裴挽棠站在入口处,神魂好像已经和那朵玫瑰一起被烧死在了床头柜上了,眼神放空,双手剧烈颤抖。 胡代转头看到满目怒容的佟却在往过走,她手朝裴挽棠抬起来那秒,胡代急忙上前维护,佟却的巴掌就只是疾风一样擦过裴挽棠侧脸,没真打中她,但她惨白的脸上迅速浮现红痕,火烧一样,生生在她脑子里烧出几分理智。 她指尖冰冻泛青,整个身体忽冷忽热,像被扔进了冰火交替的地狱,耳边响彻佟却“火湖”般的质问。 “一次两次救回来,是何序运气好?第三次呢?她以后永远都会这么运气好?就算是,她的身体也要能吃得消!” 总院、分院,相似的场景,全然不同的裴挽棠和佟却。上次何序被马袭击,佟却第一时间关心的仍然是裴挽棠的腿,这次她只有数不尽的怒火;上次裴挽棠对佟却的关心冷漠以对,这次她一开口,嘴唇都在抖索:“……她怎么样?” 佟却:“有事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好好说话?!” 裴挽棠死寂空洞表情立刻浮现起微末的希冀:“我去看她,我……” “站住!”佟却一把甩开胡代,走到裴挽棠面前,“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 “佟姨……”裴挽棠错愕,和脸上的狼狈混在一起,让她透出一种凋零败落的灰白。 佟却第一次见裴挽棠这副模样,怎么能不心疼,但她更担心“第三次”真的发生。何序被马伤到那天,裴挽棠控诉何序的声音她还历历在目,她以为有误会、有原因,现在看来是她太偏心裴挽棠,才由着她把事情弄成今天这样。她绝不能一错再错,忽视何序。 佟却手在身侧攥紧:“阿挽,我知道你喜欢何序,她确实讨人喜欢,人真诚又勤快,给你当替身那一年兢兢业业,把你照顾无微不至。可再看看你,有成见的时候,你对她使用暴力,冷嘲热讽;喜欢了,她就成了你的所有物,莫名其妙给你母亲磕头,莫名其妙接受你的项链,莫名其妙又好像功亏一篑,成了你的仇敌!阿挽,我看到的何序始终是何序,你还是你吗??” 佟却到底还是没克制住后怕,语气越来越激烈,“十六岁之前,你是一个模样;十六之后,你变成另一个模样;何序出现之后,你更是一个模样接一个模样,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吗?!” 裴挽棠张口结舌,以往所有高高在上的反驳都好像被亲眼目睹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只剩一副裸露又脆弱的皮囊,任谁、任什么语言都能轻而易举在她身上洞出一个窟窿,血往外淌。 佟却说:“你连自己都看不清,还谈什么爱人?放她走吧。” “不可能!”裴挽棠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干哑紧绷显得扭曲难听。 佟却:“那就等着给她收尸,不是第三次,也会是第四次。何序那种你踢都踢都不走的人一旦选择失望,你以为结果会怎么样?” 裴挽棠身体剧烈颤抖,像寒风中即摇摇欲坠的枯叶:“不会的……” 谈茵已经走了,她不会再让人盯着何序,不会关着她,她都已经和胡代说了,让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谈茵不在鹭洲,她就绝对自由。 她会自由。 “我……”裴挽棠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满嘴的血腥,她的喉咙好像被烟熏到了,生理吞咽都显得艰难,“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能让她变回从前那个乐观爱笑的何序。” 佟却:“三年!整整三年时间,你都没能把你们的关系纠正过来,再给你一点点时间有什么用?!” 事实具象成佟却刚才没扇过来的巴掌,狠狠抽在裴挽棠脸上,她咬肌抽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胡代看她实在站不住,上前想扶她。 手碰到之前,裴挽棠忽然顺着墙壁滑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走了我怎么办?我有在努力对她好,我有……我腿疼,每天都疼,快疼死了……” “那是你的事。我早就说了,心病还需要心药医,你想开了,腿自然就好,即使到最后都不好,那也是你的事。”佟却无视胡代担心的眼神,一次性把心狠到底,只挑裴挽棠的错处,不论她的辩解,“你的痛苦只是你的,你不能要求别人无条件来拯救你,更不能要她拯救你,还不告诉她你痛在哪里。” 佟却望着裴挽棠已经已经爬满裂缝的双眼,一字一句:“阿挽,人不能自大地永远想着掠夺别人,也不能自私地只看到自己。” 她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落入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 裴挽棠靠着冷冰冰的墙壁眼睫剧烈颤动,像垂死的蝴蝶,彻底乱了方寸:“她先来的……先说喜欢我……一直说……” 的确,佟却亲眼看到过何序的细心主动,所以这三年她始终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希望。 可是现在不行,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佟却屈膝蹲在裴挽棠面前,放轻了声音,却仍然锋利如刀:“来了也有权利走,爱了也有资格恨。阿挽,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自由之身,能牵绊住他们的,只是那些无形的关系,一旦断了,谁都拦不住。” 佟却这话和谈茵的尖锐的嘲讽在裴挽棠脑子里重叠。 “这三年,何序看似温顺,安安分分在你身边待着,可对感情,她其实来去自如。” “裴挽棠,何序最终是在你这座牢笼里枯死,还是有朝一日重获新生,我们拭目以待!” 自由之身。 重获新生。 她好像……真的抓不住了…… 裴挽棠身体一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殆尽。 佟却抬手摸了摸她惨白混乱的脸:“阿挽,腿疼以前都能熬过来,为什么后来就不行了,为什么以后就不行?” 因为尝过不疼的滋味,知道一觉睡到天明是什么感觉。 如果那是药,她早就戒不掉了。 裴挽棠唇一动,眼泪毫无征兆从眼眶滚落:“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一走,我就彻底空了。 “你有,你只是一味沉沦过去,看不到了。”佟却轻容的声音里夹杂着怀念带来的颤音,“以前那个裴挽棠多会发现爱,多会爱的?现在为了要一点爱,眼里只有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这是本末倒置。我早就提醒过你,找一找从前那个很会关心人,很会爱人的你,找到了你就好了,你好了,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阿挽,抬头看看,我、禹旋、胡代,甚至是霍姿,你身边一直都有很多人。何序才是什么都没有,”佟却声音忽然底下,几乎控制不住哽咽,“所以你都那么对她了,她还是想让你来救她。” 裴挽棠思维陷入慌乱的泥沼,不明白佟却话里的意思。 佟却犹豫不决,余光看着急诊进进出出的人,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何序的手机——急诊护士在她裤兜里发现的,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备忘录的最后一条。 佟却上滑往后翻,随后将屏幕翻转对着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涣散似雾,试了五六秒的时间,才终于将视线聚焦到了何序的手机上。 她的备忘和她的日记一样,里面清清楚楚写了她对她的示好迷茫回避的理由,对她的寻求关注视若无睹,甚至疑惑的理由:她不是怪她没救活方偲,是在知道方偲没了之后努力把痛苦忘记,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等一个新的开始。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佟却哽咽着说:“她一直在等你救她,等着和你重新开始,你却沉沦偏执的怨憎,狭隘又一味顾影自怜,不信她也不放她,把她变成了另一个庄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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