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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来,语气粗暴:“找死前看一眼路你眼珠子是要掉啊?” 裴挽棠全都听不见,身上的痛苦和虚弱被大雨冲刷、刺激,万顷情绪压得她提不起左膝,要用手扶着才能跨越护栏,继续往出事的地方跑。 从前不能被谁触及的体面和骄傲在她扶住膝弯那秒粉碎。 自尊心被越奋力越蹒跚的脚步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裴挽棠挤开层层人群,终于要挪到地铁口那秒,僵直迟钝的左脚乍然顿住,世界在耳边静音,喘息在胸腔里堆砌。 刚刚跨过雨篦子走上马路牙子的何序突然有点耳鸣,她抬手按了按,一转身,浅色的温吞视线被正前方深不见底的黑色包围绞紧。 裴挽棠越走越快,眼睛里全是何序耳朵上的血,脸上的血,脖子里的,身上的,手上的……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有雨在刷啊,身上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的血? ? 不远处忽然有刹车灯亮起,犹如裴挽棠此刻的双眸,她在想起何序的拒绝、驱逐之前,人已经跨到了她面前。 “摔哪儿?都哪儿受伤了?疼不疼?耳朵怎么了?听不清?……” 一连串的问题裹挟着大雨泼过来,何序还按在耳朵上的手一动,来不及反应,就被对面的人强行拥进了怀里。 很紧。 心跳很重。 怀里湿漉漉的,没有一点温度。 着急忙慌从旁边跑过去的女孩子一脚踩在松动的地砖上,里面积聚的污水飞溅,崩了裴挽棠一腿。 何序下巴卡着她的肩膀,被迫仰起头,看到了雨从天上坠落的轨迹,亮晶晶的很漂亮,落在眼睛里很涩。 她没摔。 因为喜欢Rue姐和Sin姐的女孩子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 演唱会结束那会儿,林竞站在化妆间门口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一会儿她请客,大家吃好喝好了继续努力,把后面四场办好。 后面四场是从后天开始,中间有一天休息,否则林竞不敢这么安排。 但何序不想去,她不喜欢喝酒社交,也不想把心思都花在糊弄别人的提问上,比如为什么戴口罩,比如不是圈里人,为什么能把圈里的工作做好…… 何序从化妆间退出来,给Rue姐发了条微信:【Rue姐,等会儿吃饭我就不去了,不饿】 Rue:【行,我让司机送你回酒店】 何序:【不用了,门口走几步就是地铁】 Rue:【OK,回去早点休息】 何序:【嗯】 何序装好手机,撑着伞往出走。 陶安体育场大,她走得又慢,一直到人潮散尽才终于走了出来。 外面暴雨还在泄愤似的往下泼。 半路的公站坐着几个年轻女孩儿,边喝啤酒边唱歌,继续她们的狂欢。 何序从她们旁边经过,看到她们很年轻,二十一、二的年纪,有活力有光芒,还有时间和精力憧憬未来。 不死的人生真让人羡慕。 何序握了握伞,转身朝地铁口走。 然后毫无征兆地,车就朝人行道冲了过来。 这个点,地铁口的人流量还很大,大家都在有序地排队等车、乘地铁。 车子冲过来的瞬间,余兴和秩序全都被打乱了。 何序被仓皇逃窜的人流推着,完全没有办法站稳。不小心踩到谁的脚,她身体一斜,跌撞着往后摔。 摔到了一个很有劲儿的女孩子身上。 她二话不说扶稳她,把她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 所以她没摔。 身上这些血都是别人的。 扶她的那个女孩子本职是交警,甫一把她安顿好就逆着人流,折返回去控制肇事车辆了。 后来救人救不过来,她问现场有没有医生。 没人站出来。 她也不是,但以前把常用的,不常用的急救知识仔仔细细都学过一遍,知道该怎么做。 她就去了。 这些血都是救人那会儿沾上的,她没摔也没受伤,就是…… 被撞断的胳膊啊,腿啊看着很血腥。 她脑子里现在全是断肢横陈,残端模糊的画面,反应很迟钝。 裴挽棠久等不到何序吭声,耐心告罄,抓着她的肩膀低吼:“说话!” 何序的思绪被强行打断,脑中一空,视线跟着白了几秒。 裴挽棠对上何序没有焦点的视线,心随着她下巴的雨水滴落,猛地一震,后知后觉自己在干什么。 眼里的怒气霎时消失不见,裴挽棠迅速松开何序,压抑住躁乱的神情看着面前的人:“我以为你出事了……” 何序:“……” 她出过好几次事。 马场、卧室。 她不知道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到底能不能听见声音,有没有知觉。 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死”得还不够透,才能一次两次听到裴挽棠的声音——要么特别阴冷,要么非常暴戾,像是恨极了她一样,把她箍在怀里,禁止挣扎,语言囚困。 “你想死是不是?” “没用的何序,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有办法。” 她一直以为那是恨。 她就放弃了,一点一点,一直到最后什么都不要了。 可现在看着裴挽棠的脸,回想她刚才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的步子和紧拥发抖的怀抱,她忽然发现那叫不安、害怕,甚至是惊恐、惧怕。 为什么要怕她死呢? 又没有好好喜欢过她,钱包里也已经有了别人,那她死了就死了吧,何必要这么难过害怕。 何序一开始思考,马路上的残肢断臂立刻去而复返,占据她的冷静。她最近忙来忙去也有点累,模模糊糊想起昨天小鹿妈妈打电话过来提醒她陶安要变天了,让她带好伞。 ——如果不是庄和西当年亲自登门道歉,她肯定得不到小鹿妈妈的这份关照。 庄和西确确实实对她好过。 面前这个人是裴挽棠,是寰泰的裴总,这大的雨,她不是应该在气派安静的办公室里坐着俯瞰蝼蚁的渺小? 何序不太清醒地攥着双手,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你怎么在这儿?” 裴挽棠已经看出来何序没受伤了,理智正在回归,听言,她被崩了污水的左腿动了一下,说:“出差。” 哦—— 寰泰的工厂在这附近。 小鹿妈妈那天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裴挽棠做人有人死心塌地追随,做事也很讲人情道义,她记得她走马上任没多久就给一线工人调了工资和福利,在外风评很好。 “可是这里不是工厂,”何序望着裴挽棠说,“这是体育场。你怎么在这里?” 裴挽棠:“……来找你。” “为什么要来找我?” “以为你出事了……” “我出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 对话在警笛声里戛然而止。 何序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咄咄逼人,裴挽棠已经对她的无情了然于胸。她的答案就在唇齿之后,可不确定一旦说出来,何序会是什么反应。 她连她的人都不要了,还能看得上她迟来的爱? 她不要又要硬给她,是不是会又一次弄巧成拙? 警车停了又起,压过路边的积水。 那个做交警的女孩子功成身退,笑着站在地铁口朝何序眨了眨眼睛。 她的笑容灿烂有力,让人无法忽视,像洪亮刺耳的警钟忽然在裴挽棠耳边拉响,她顿了一下,看到何序也笑了,从她这里转开头,朝着另一个人。 裴挽棠脑中嗡鸣,刚才那些迟疑、顾虑顿时被遗忘了。 “何序,我来是因为你。” 裴挽棠说着,那么小心,努力尝试,把自己爱意的碎片一片片从心底挖出来,淌着血,摆在何序眼前。 “来是因为我爱你。” “轰隆——” 惊雷忽地劈下来,警笛声、最后一个人恢复心跳的欢呼声、裴挽棠至今激烈的心跳声紧随其后,每一样都足够盖过她初次尝试的低哑声音。 那就没有一个人听见她爱何序。 何序的冷静被各种声音拉回来,回神似的快速看了眼裴挽棠,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她出于礼貌的本能说:“我没摔,这些血是别人的。” 客气、疏离、没有温度、没有目光、没有拒绝、没有接受,甚至没有回应,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一切揭过去了,犹如一脚当胸。 裴挽棠定定地看着何序,喉咙里的急喘逐渐变得困顿而堵塞,她忍不住朝前走。 何序立刻朝后退。 裴挽棠只能原地停下来,和她四目相对。 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的时候,何序毫不犹豫转身,边接电话边朝地铁入口大步走。 “在哪儿?”Rue声音急切。 地铁口的事情一传开她就给何序打了电话,结果她没接,转而打到酒店房间,同样无人接听,她都快急死了。 何序说:“地铁。” Rue:“人没事??” 何序:“没事。” Rue :“电话别挂,我听着你回去!” 何序:“好。” 何序就这么举着电话进的地铁,另一只手扶着扶梯,所有注意力都被占据了,丝毫没想起来她走的时候,有人还在原地。 原地雨还在下,秋日的凉意在残端凝结,爬满支撑她的冰冷金属。 “姐,”禹旋走上前,把伞举过裴挽棠头顶,叹气似的说,“回去吧。” 路边,霍姿拉开车门等着。 裴挽棠又往前走了一步,比之前那步大了点,也更绝望了点,抬眼望着何序离开的方向,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她不说爱的时候,何序不知道,她们的关系被迫停滞不前; 她尝试着说了,何序还是不知道,头也不回地把她扔在原地。 疼。 真疼。 说不上来哪里最疼,心一跳浑身都在撕裂。 …… 裴挽棠下榻的酒店离体育场只有四公里,到酒店后,禹旋立马给她量了体温,确认没事才放心地和霍姿回来隔壁房间。 霍姿抱了抱情绪低落的禹旋,说:“你去忙吧,这儿我盯着。” 禹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紧回抱了霍姿一会儿:“有事马上打电话给我。” 霍姿:“嗯。” 禹旋拿上手机出门。 她们住13楼。 往下5层,左拐,刚冲完热水澡的Rue听到敲门声,立马扔下擦头毛巾,跑来开门。 “咔。” 何序和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口,扬了扬马上没电的手机:“回来了。” Rue冷脸训人:“再有下次,你别想单独行动了。快去洗澡,”Rue拧过何序的肩膀,往对面推了一把,“洗完过来喝姜汤。Sin刚叫了,半个小时左右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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