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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真是从裴挽棠出生那天起,一路看着她长大的,见过她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她在医院不断捶打残肢疯癫狂乱的样子,也见过她面无表情冷漠低压的样子,见过她因为卧室里那一场火空洞崩溃的样子,她见过她各式各样,唯独没见过眼前这副凌乱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佟却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急忙把裴挽棠拉进来,往卫生间里放了张凳子,推她进去冲热水澡,然后马不停蹄打电话给禹旋,问她什么情况。 禹旋欲言又止两秒, 只说:“我们从东港把她接回来的。” 佟却一愣,快速回头看着卫生间方向:“好,我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小霍早点休息,阿挽这儿有我。” 禹旋“嗯”了声,在电话挂断前求助一样问佟却:“佟姨,真的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她们在一起,又不痛苦吗?” 佟却:“……”有,她就不会在医院劝裴挽棠放手了。 佟却心情沉重地去给裴挽棠找睡衣,等她洗完澡出来了,和当年给何序处理被咬破的后肩一样,把裴挽棠也拉到沙发上坐着,给她吹头发,量体温,熬姜汤,处理残端破损。 她的腿前后耽搁了二十多个小时,又是四处跑,又是上下楼,还在雨里跪过,有几个地方发炎严重,已经泛红发肿了。 佟却强忍着疼惜帮裴挽棠清理,上药,最后放下裤腿,叹息着说:“阿挽,不是说好了,放她走吗?” 这话仿佛打开裴挽棠情绪的开关,她前一秒还在放空的双眼,这一秒陡然红透,泪往出涌。 佟却瞳孔震动,错愕不已,从来没想过会在裴挽棠身上看到这么外放的情绪和悲怆脆弱的表情,她太能藏了。等反应过来,裴挽棠的哭声已经失去咽喉的控制,从啜泣到哽咽,从哽咽到痛哭,想压抑却丝毫压抑不住的时候强要说话,声音会变得扭曲、无助又委屈。 “她不要我了……不要了……” “……” 佟却五指紧缩抠紧,心痛难当。 她是裴挽棠在这世上仅剩的长辈,她像雏鸟归巢一样大半夜地突然跑来这里,除了是人的本能,肯定也想从她口中听到点什么。 可让她怎么说? 真的已经偏心她太多年了,何序的命也是命。 但是不说…… 佟却抬头看着卧室方向,呼吸酸楚沉重。 但是不说,她怎么对得起庄煊。 佟却松开手,把已经不堪重负的裴挽棠抱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阿挽,先让自己好起来吧,好了再说明天的事。” 裴挽棠泣涕如雨,蜷缩着,在佟却腿上恸哭悲鸣。 这一晚上,她数着自己的过错,把何序不舍得跟她清算的那些,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出来,每发现一个造成今天这种的局面的过错,哭声就悲恸一分。 佟却听得见,庄煊听得见,鹭洲的星光月色也听得见,唯独何序和她们的过去听不见。 唉—— 次日早上,佟却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叹息。她搓了搓脸起来,打算去看看裴挽棠的情况,她昨天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眼底的血丝错乱交织,和郊区山野被重伤的野生动物一样缩在床上,脆弱又凌乱。 “唉。” 佟却穿好衣服出来,朝裴挽棠房间走。 余光扫过安置庄煊的房间,她步子猛地一顿,转头看到裴挽棠在庄煊遗像前跪着,腰背直挺,眼神发直,明显已经跪了很久。 佟却担心她的腿,急忙调转步子拐进来。 裴挽棠闻声一动,俯身撑着地板起身。 “佟姨,我回去换身衣服上班了。”裴挽棠说,语气平静得和昨晚痛哭发抖的那个裴挽棠判若两人。 佟却拧眉:“阿挽……” 裴挽棠倾身抱过来:“我喜欢她爱她,就算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鹭洲,我也还是爱她,只爱她,死也爱她。” 佟却喉咙一哽,湿了眼眶。 面前的人乍一眼还是那个强硬执拗的裴挽棠,一切以自我目的为导向,不问不顾对方意愿; 细忖,现在这个她只是执着于爱何序,而不是要何序爱她、回应她、属于她,把一切给她。 佟却再说不出来劝裴挽棠放手的话。 可是裂了缝的感情哪那么容易重圆? 迟疑、犹豫、权衡,说不出的心酸。 最终,佟却只是无言地抬手拍了拍裴挽棠的脊背,站在楼上看着她走出单元楼踽踽跛行。 小区门口,霍姿已经在等。 见裴挽棠出来,她立刻收起手机去给裴挽棠开车门,送她回家换衣服,然后分秒不差地和她一起出现在每月一次的高层会议上。 “开始吧。”裴挽棠说。 她一直都不是谦逊温和的风格,接手寰泰以来敏锐果决、雷厉风行,只消坐在该她的位置上,不必刻意表现出任何一点深沉或者锋利就是掌控全局的存在,她的气场沉稳而强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从来没有哭过,一切毫无异常。 …… 下午下班,霍姿挂了禹旋的电话往回走。 “霍助,还没走?” “马上。” “明天见。” “明天见。” 霍姿走到裴挽棠办公室门口,抬手轻叩。 里面没有回应。 霍姿看了眼时间,眉心微蹙。 5:55 这个时间是她例行提醒裴挽棠该下班回家的时间,没有特殊情况,她一定在办公室。 今天没有特殊情况。 霍姿心头一紧,快速开门。 “咔!”坐在办公桌后的裴挽棠回神般抬眼,又低回去,动作变化细微且快,但霍姿还是在一闪而过刹那里捕捉到了她眼里的痛苦、撕裂,和悔恨交织着,让她眼神看起来溃散而激荡。 “裴总……” “走吧。” 裴挽棠的腿还很不舒服,所以起身的时候双手撑着桌面,这个动作要求她先把身体压低,然后才能直起。 霍姿在她俯身的那个瞬间,看到有血红色的光从领口猝然坠落。 是庄煊留下的红宝石。 被何序还回来之后一直在她们卧室的床头柜里放着,今早霍姿送她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她脖子里还空空如也,现在微敞的领下有红宝石流动如血。 裴挽棠起身的动作短暂停顿,把项链放回去,扣上扣子说:“先不回去。” 霍姿恍然回神,说:“好。” 车子从寰泰车库出来后一路直行,停在猫的星期八门口。 裴挽棠说:“不用等我了,你直接回。” 霍姿:“回去也是工作,一样。” 裴挽棠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进来猫的星期八。 周内饭点的书店,尤其是经济特区饭点的书店客流基本为零。 裴挽棠走到门口的时候和唯一一个女人擦肩而过,后面传来交谈声。 “姚老师!我就知道你又跑这儿来了,你怎么每周都来!快走快走,再晚赶不上课了,真出教学事故,严秘书第一个宰的人是我!” “能不能请假?就说我身体不适。” “你看起来可没有一点不适。” “啊,突然心痛,快扶我一下。” “……呵。” 裴挽棠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进过猫的星期八,所以店员不认识她,但霍姿每月都来,她们清楚她在寰泰的职位。 能是让她落后一步跟着的,身份可想而知。 店员和霍姿点头示意后,跑去准备餐食——甜品、饮料和水果。 何序每次来都是这个标准。 今天裴挽棠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从她的角度去看她眼里的世界,吃她吃的东西,拼她也许永远不会再拼的拼图。 真正经历过,裴挽棠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寂寞。 可三年前,何序就是在这种连声音都没有的寂寞里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不怨不恨,不吵不闹,日复一日地等着她来抱一抱她,修补好她,等着她回来找她。 裴挽棠捏着拼图的手指发抖,试了三四次才将最后一块放进去。 霍姿接完电话回来顿了顿,视线从已经完成的拼图上挪开,说:“裴总,回吗?” 裴挽棠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外面匆忙冷清的街头:“等一会儿回。” 霍姿说了声“好的”,在隔壁桌坐下,解除电脑锁屏。 任务栏微信在闪。 霍姿点开看了眼,对裴挽棠说:“胡代说'嘘嘘',”霍姿搓了下手指,“猫已经喂了,现在在卧室睡觉。” 裴挽棠:“嗯。” 周遭陷入安静。 霍姿集中注意力,开始工作。 刚进入状态,前方忽然传来裴挽棠的声音。 “霍姿,你了解她吗?” 霍姿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下:“何小姐?” 裴挽棠收回视线看过来:“你去过东港,查过她,应该了解她。晚上如果不着急回去,和我说一说你眼里的她。” 她自己眼里的那个何序被太多个人感情包裹,已经剥不出内里的模样。 不知道她原本的模样,她怎么纠正在她身上犯下的错误,将她修复如初。 裴挽棠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发抖,说:“我想了解她。” 霍姿不假思索地合了电脑,在裴挽棠对面坐下,用今早送她回家,在院子里看到一个画面作为开头:“ 21岁之前的何小姐像蹲在阴影里的猫,晒不到太阳,但会把头抬起来看那天万里无云……” 而25岁的何序,自说出那句“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后,已经昏昏沉沉睡了快三十个小时。 邻居阿姨忙了一天回来,急匆匆做好饭,喊女儿进来厨房。 晓洁:“怎么了妈?” 邻居阿姨递过来半碟菜和一碗粥:“把这个给你嘘嘘姐送上去。” 晓洁一听是给何序的,立刻上前接住。 邻居阿姨急声嘱咐:“不吃不要强求。” 晓洁:“我知道。” “还睡着的话也不要硬叫,有反应就行,让她睡,睡够了再说以后的事儿。” “知道了妈。” “上去吧。” 晓洁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客厅的灯没开,何序卧室也黑着,明显还在睡。 晓洁就没吵她,按照妈妈说的轻叫两声,听到反应了,轻手轻脚给她掖掖被子,让她继续睡。 出来看到何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晓洁绕过来按了按电源。 没电了,万一有人想联系她就麻烦了。 晓洁把自己的充电器拿上来插上,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紧接着就有信息。 晓洁没想到何序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发彩信,她双击息屏的时候不小心点到屏幕通知,跳进来收件箱,看见一张图案模糊的缩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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