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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一动不动,水湿的目光涣散发白,没有焦距。她没听见门响,没看见有人进来,只感觉背上那个某一秒开始平静的身体,在一道愠怒严厉的女声毫无征兆响起时剧烈发抖,好像比之前破碎得更狠。 “阿挽!你在干什么!” 接到昝凡电话,急匆匆赶过来的佟却提着医疗箱站在客厅入口处又惊又气。 客厅里的灯已经被佟却打开了,一切无所遁形——庄和西一只手锁着何序双手,另一只紧握她的身体,抬头看向佟却时,嘴唇上覆满了斑驳血迹。 佟却年近六旬,是鹭洲极负盛名的骨科医生,也是裴挽棠母亲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定睛看到庄和西没有焦点的视线,她满目怒气顿散,匆忙朝里走。 “咚!” 医疗箱被草草放在桌上,佟却大步走到沙发前将庄和西扶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又不舒服了?” 佟却声音里满是心疼,眼神软下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眼里只有对闺蜜女儿,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女孩的怜惜。她手指轻柔地摩挲着庄和西的脸,反复说:“好了,阿姨来了,好了……” 也许是病痛让人脆弱,也许是亲人让心软弱,也许仅仅只是酒精开始在伤患处发作。 何序恢复神志,转头看向庄和西的时候,毫无征兆看到和她极不相称的眼泪掉在佟却手背上。 那么大颗。 掉得那么急。 嗓子都好像被打湿了,她一开口,燥热的鹭洲陡然下起倾盆大雨。 “佟姨,腿好疼啊。” 委屈、难过、脆弱、无意识的依赖。 诸多不该出现在庄和西身上的情绪一拥而上,穿透她,扎进周围人的心里。 何序被发带捆缚得发麻泛青的手蜷了一下,看到佟却湿了眼眶。 “没事了,你乖一点,听阿姨的话积极治疗,会好的。” “会好的。” 佟却一再强调,不知道是在说服庄和西,还是哄骗自己。 何序看着她不断给庄和西擦眼泪,却越擦越多的急迫动作,视线散了又合,忍着后肩火辣辣的疼痛坐起来,拉好衣服,咬开发带,悄无声息离开。 走出不远,后方再次传来佟却的声音:“阿姨带你回房间看看腿?” 轻哄的口吻。 和何序记忆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像,她没有佟却这么体面高薪的工作,可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东西,在她不乖的时候一整夜一整夜拍着她,用这种口吻哄她。 突然有点想她。 她现在眼里只有钱,很久没回去看她了。 何序吸吸发酸的鼻子,余光看到庄和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躲开佟却马上要扶到自己的手。她的手抬得很高,五指微张,像是很怕谁碰到自己一样,眼泪不掉了,脆弱感烟消云散,低声道:“我没事。” 佟却:“阿挽……” 庄和西让过佟却往卧室方向走,脚下步子很艰难,每走一步都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保持平稳,她在爆发过,软弱过之后,又把自己伪装成了正常人——高傲、冷漠,摇摇晃晃的,虚假的坚强。 “阿挽!” 佟却对着庄和西直直往下栽的背影失声惊叫,下一秒,何序出现在庄和西身边,面对面护着她的头,和她一起摔在地上。 佟却这时候才真正注意到何序,年纪小得五官都还非常青涩,跑过去接住庄和西的时候却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她脊背朝下垫着庄和西,这会儿明明已经疼得白了脸,依然稳稳把庄和西的头护在身前,说:“和西姐好像晕过去了。” 佟却一愣,陡然回神,立刻提起医疗箱往过走。 何序一手撑地坐起来,一手扶着庄和西靠在自己身上,低头看了她几秒,打横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 太轻了。 何序觉得如果说夸张点,抱庄和西还不如搬一箱酒费劲儿,她头无力地靠在自己肩上晃了晃,跌入颈窝那秒,整个人像是缩起来了一样,瘦弱不堪。 摔碎在卧室地板上的水晶台灯还没有清理,滋滋啦啦的电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反正现在没什么动静。 何序绕到另一边,把庄和西放在床上。 佟却马上俯身下来,给她做检查。 何序安静地站了几秒,拿来工具收拾满地狼藉,然后做饭,再进来卧室已经是晚上十点,佟却满脸忧心地坐在床边照顾庄和西。庄和西睡得很不踏实,一直疼得小声叫,出冷汗。 佟却听到脚步声回头,对何序说:“你去休息吧,阿挽这儿有我。” 阿挽,庄和西本名里的一个字。 何序这时候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多取一个艺名,“裴挽棠”明明也很好听。后来知道她的故事,了解她的秘密,她才知道裴挽棠遇见何序这个只想要钱的骗子是件多遭罪的事。 何序视线从庄和西脸上经过,问佟却:“真的没办法吗?” 人老这么疼着,迟早有一天得疼死吧,就是不疼死,心理防线也会逐渐崩塌。 况且…… 庄和西远没她的外表看起来那么坚强。 她会哭。 这个认知像沉重的镣铐陡然锁住何序的脖子,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又不得不尽量放松自己,放平心态,认真做好那个拿钱办事的替身。 何序看着佟却。 佟却握着庄和西的手摇了摇头。 何序垂在身侧的手握住,片刻,站在门口说:“我可以试试吗?” 佟却:“试什么?” 何序:“给和西姐按摩腿。凡姐今天安排我学了一天护理,”所以到傍晚才回来,“我学得还挺好的。” 何序的长相、眼睛无论什么时候,对谁,都带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她说话又喜欢看着人,显得真诚。 佟却回视她的时候不禁动摇,慢半拍想起以往那些经验丰富的护士被庄和西赶走的画面,她顿了顿,笑着说:“没事,你去睡吧,等阿挽睡踏实点就好了。” 对于代表残缺的左腿,她连自己都迟迟不愿意正视,又怎么会让别人碰。 佟却轻叹。 何序没坚持:“我做了饭,您空了吃点。” 佟却:“好的,谢谢。” 何序回了自己房间,照旧没关门,也没开灯,她在黑暗里坐了差不多五分钟,听到外面传来刻意放轻得脚步声,一直通到餐厅——佟却去吃饭了。 何序锁屏手机,解锁,锁屏,解锁,重复几次后,放下手机过来庄和西房间。 佟却吃饭其实很快,之所以过了大半个小时才重新过来庄和西卧室,是因为临时接到医院的电话,讨论一个急症病人的治疗方案,她还以为半个小时足够庄和西出一身冷汗,不想打开门的瞬间,只看见她眉目舒展,睡颜安稳得不可思议。 佟却面露错愕。 视线一转看到坐在床上,腿上放着庄和西的残肢,一下下给她按摩的何序,错愕更深一层。 “你……”佟却张口结舌。 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庄和西疼到晕厥之后,她安排护士给她护理残端肿胀。庄和西即使没有意识,也还是因为应激把护士一脚踢开了。 今天怎么,怎么忽然能接受谁来碰她了? 佟却看了何序半天也没想到要说什么。 倒是何序笑笑,半抱似的护着庄和西的腿给她按摩,说:“和西姐好像挺喜欢的。” 佟却看得到。 她都多少年没见庄和西睡这么安稳了。 但—— “阿挽没对你做什么?”佟却问,视线不着痕迹在何序身上游走。 何序贴在腰侧的手肘无意识夹了一下,说:“没有啊,和西姐会做什么?” 佟却没从何序身上看到异常,遂摇摇头说:“没什么。” 何序“哦”了声,继续给庄和西按摩。 卧室里静悄悄的,浮着一股药味。 十一点,佟却说:“好了,不用按了,阿挽只要睡踏实就不会再疼。” 何序停下动作,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观察了庄和西一会儿,确认她没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把她的腿放下去,拉上被子,和佟却离开房间。 何序打算去洗碗。 佟却拨了一下她垂在脖子里的头发,说:“不忙,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佟却说着,快步走到客厅坐下。 医疗箱里什么都有,佟却找到棉签和碘伏后拍了拍身侧的沙发,对何序说:“过来。” 何序站着一动不动。 她这一晚上,一会儿忙一件事,时间没有缝隙,就没想起来发生在沙发上的那一幕。 现在佟却突然提起伤疤,一切记忆和感觉回笼,刺激得她浑身都在发僵发抖,被女人柔软但无情的手紧紧握住身体的触感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还有口腔里深入的舌头,耳边清晰的水声和让人头晕目眩的喘息。 何序嘴唇抿着,羞耻感蜂拥而至。 冲破理智之前,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你把庄和西害成这样的,难道不该你买单? 该呢该呢。 就是真发生什么,也是她活该呢,现在这点算什么。 何序于是笑起来,说:“就破了一点皮,没什么事。” 佟却:“我棉签都已经拆了。” 何序只好过来坐下,侧身背对佟却。 佟却拉下她的衣领,对着血已经凝固的伤口皱了皱眉,开始清理。她的动作很轻,何序也不爱乱拧,就显得偌大客厅异常安静。 “叫什么?”佟却突然开口。 何序:“何序。” “多大了?” “二十一。” “嗯。” 棉签换了一支。 “不要生阿挽的气,她以前是所有小孩儿都喜欢的姐姐,很有亲和力,是突然遇到意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儿把她逼成这样的。”佟却在何序身后低声说:“如果可以,她也不想。” 何序能听进去佟却的话。 比如庄和西对禹旋,对工作人员,她已经知道庄和西内里不是自己看到的那个尖锐模样了,那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况且做错事的又不是庄和西,是她。 “不会生气。”何序说。 佟却:“那就好,那就好。”她的语气好像如释重负,还有些感激的味道。 何序听着很心虚,她老老实实平放在腿上的双手按了一下,说:“凡姐发我很高的工资,我照顾和西姐是分内的事。” 佟却动作明显一顿,过了三四秒才继续。 之后再没有交谈。 处理好伤口,佟却折回房间看了眼庄和西,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提着医疗箱离开。 何序洗碗,洗澡,开着门睡觉。 第二天一早,查莺急匆匆来到家里,通知何序去参加武训。 “那和西姐怎么办?”何序问。 查莺:“我会留在这儿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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