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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没多说什么,简单收拾了背包,坐地铁过来酒店。 禹旋今天也在,看到何序进来,像是不认识一样,视线只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下,就迅速挪开。 何序步子微顿,拿了长枪走到离禹旋很远的地方练习。 禹旋也开始枪训了,她之前没拍过这类角色,练得很不顺手,偏还要学庄和西用沉铁银枪,弄得不过十来分钟而已,脑门上就起了一个大包,疼得眼泪汪汪。 何序看她一眼,把头低回去,几秒后,又看过去。 “梆——!” 长枪正中额头。 张令都惊了,急忙跑过来看禹旋的情况:“要不你还是用道具枪吧?你又不是主角。” 禹旋:“不可能,我一定要练到人枪合一,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庄和西这两年演女性题材的影视剧居多,这让她的口碑越来越好,但拿的奖都没什么分量——国内评奖就跟秋冬的敏感肌似的,这不给那不给,好不容易有几部立意、题材都比较讨巧的,还被同期更有资历的老人压着,与奖杯失之交臂。 禹旋一直觉得可惜。 这次《山河无她》虽然还是讲女性,但更沉重,更厚重,说的是孤女柴照野一步一步成长为战功赫赫的女将军的故事。在绝对的男权制度下,她即使战功显赫,于军中一呼百应也始终要戴着面具,不能被发现是女人,甚至因为这个身份,因为女人拥有了不可撼动的,被奸佞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最终战死沙场。她那时不过27岁,以一己之力动摇过一个王朝的男权,虽然没能改变什么,死后未有史料记载,墓碑也未有姓名,但至少努力过了,至少在弥留之际摘下过面具,以女人的身份为后世短暂所晓。 这是一个注定悲剧的故事,但很有分量。 所以禹旋想看看,她们都拼尽全力了,结果是不是就公平了,不管是对故事里的以前,还是对故事外的现在。 张令知道禹旋的心思,她自己对这部戏也充满信心,所以没说什么,亲自在旁边指导了禹旋好一会儿才走。 禹旋脑子会了,手上还在“梆梆梆——”。 “梆”到第十声,何序走过来说:“我教你。” 禹旋握枪的动作一紧,说:“不用,我自己练。” 何序没坚持,但也没走远,就在禹旋眼皮子底下练习起来,两倍速慢放似的,禹旋就是只有一半脑子也能跟上。 “……” 午饭过后,张令把何序叫到训练室加练——之前的马术训练,AURAE品牌特展,何序一耽误就是一周,和庄和西的进度又拉开了,但电影开拍在即,谁都不能拖后腿。 何序理解,所以练习得很扎实,下午两点,禹旋一进来就看到她满头大汗跌在摔跤垫上没起得来。 不对啊,“走地躺”这个动作她不是早就练熟了? 禹旋蹙眉,发现何序站起来的时候捂了一下右腹。 转身看到禹旋,何序立刻放下手,笑得跟向日葵一样。 禹旋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何序不是自来熟的人,来得又晚,这里没人和她熟,也就张令看中她,每天带着她一起吃饭,她才有机会多说几句话,其他时候都是孤零零一个人,看着怪可怜的。 打住。 她姐现在可是连训练都不能参加了,谁有她可怜? 禹旋想到这儿,立马狠下心肠挪开视线,投入训练。训了两分钟,站在何序旁边冷漠地问:“受伤了?” 何序说:“没有。” “没有你刚才捂什么肚子?” “岔气了。” 哦。 禹旋拿了枪,继续训练。 之后一整个下午,何序都被张令盯着,强度比其他人大出很多。 禹旋越看她越觉得不对,汗也出得太多了,跟大病初愈虚得一样。 六点结束,禹旋在淋浴间洗了澡,准备走。 看到何序的鞋脱在换衣凳旁边,禹旋步子一顿,原地坐下。 不久,何序擦着头发从里面出来。 看到禹旋,她张了张口,没说什么,径直从禹旋眼前经过,去开柜子。 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何序刚想反应,就被禹旋扳过来,一把撩起她的短袖。 “……这叫岔气???” 分明是蒸胀了青皮小馒头! 禹旋盯着何序青肿的肚子,眼睛都瞪圆了。 何序只是身形一僵,脑子里快速闪过庄和西掀开她的衣服,手握在腰上的感觉,她连忙把短袖从禹旋手里揪出来放好,说:“不小心磕了一下。” 禹旋气得头顶冒烟:“还不小心呢?我不瞎!你就不怕骨折,内出血怎么办!” 何序:“真这么严重的话,早被送急诊了。” 禹旋嘴巴一闭,突然变成了庄和西——很有压迫感。 何序连忙说:“过几天就好了,没事。” 禹旋:“每天那么高强度的武训、枪训,马上还要开始上威亚,你根本停不下来,怎么好?你告我,怎么好?” 何序第一次见到禹旋发火,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禹旋懒得等,直接拉住何序的手腕往出走。 去医院的路上,禹旋始终沉着个脸,一直到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和内脏,她才松一口,催何序去拿药。 何序跑得很快,拿完药回来的时候,禹旋塞给她一个鸡肉蔬菜卷饼说:“先垫巴垫巴,晚高峰还没过,堵车。” 禹旋的动作很粗鲁,还在刻意和何序保持距离,但其中关心,何序心知肚明。 何序低头看着卷饼里的鸡肉,半晌,张嘴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对不起。” 很突然的话题。 禹旋知道她在说什么。 禹旋抓紧方向盘说:“知道错了就对你和西姐好点,你不知道她有多好。” 不管犯错闯祸考不及格,还是缺钱花了,想要礼物了,突然冒出异想天开的念头了,她永远不会训斥、否定,而是笑着拍拍她们脑袋说,“我在呢,怕什么。” 然后可能挨的骂不会挨,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有,异想天开的念头也会被尽力实现。 她在她们那堆小孩儿眼里几乎无所不能,比家长还可靠,是任何时候都能拿来炫耀的存在。 可有一天,无所不能的她突然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禹旋说:“我开演唱会那天,她的腿其实已经有点不舒服了,但还是坚持到场给我引流,我不奢求你和我一样感激她,但至少把你分内的事做好,别给她添乱行吗?” 禹旋声音很轻,没什么明显的责怪。 何序却忽然如坐针毡,含着那口卷饼半天才慢吞吞咽下去,说:“行。” 禹旋没再言语,带何序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饭。 相互道别,各回各家之前,何序突然说:“旋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台灯在哪儿买?” 禹旋:“什么台灯?” 何序打开手机,里面有一张台灯碎片的遗照,她不太记得什么时候拍的,好像是收拾完下楼扔的时候随手捏了一张,碎片里有很清晰的logo ,她放大给禹旋看。 禹旋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往前走一站路,这个台灯是在天和国际一楼的家居店买的。” 何序:“好的,谢谢旋姐。” 何序立马收起手机往前跑。 禹旋“诶”一声,没来得及告诉何序这台灯是她陪庄和西买的,都好几年了,大概率已经停产。 夜晚的鹭洲霓虹璀璨,美得像科幻片。 何序回来的时候庄和西卧室门开着,但没有人,她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走进来,把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 ——好温柔的光。 钱真是个好东西,什么想要的都能买到。 何序舔舔嘴唇,关上台灯往出走,外面黑乎乎的,陡然出现的视觉落差让她不太能看清楚路,所以走得温吞。 视线无意扫过健身房方向,她眨了眨眼睛,记得庄和西人在里面的时候从来不开门,所以看不见光,能看见光的时候,门一定开着,她人不在里面。 可现在门开着,没有光。 何序条件反射往前走了一步。 后面的步子就没收住。 何序手压在电灯开关上,看着本来想活动活动,却因为体力不支摔在健身器材旁的庄和西说:“和西姐,我能不能进去?” 一次,两次,三次…… 人真的会因为同一种情况反复发生,逐渐变得麻木。 这是庄和西偏头看到何序时,脑子里出现第一句话——酒店的休息室、她的卧室,现在是健身房,何序的存在就像三四月的柳絮,无声无息无重量,可一旦卡入喉咙,似乎非要咳出来半个肺,才能将她从敏锐的感官世界里彻底清除。 然后,她做为丑陋的入侵者,毫发无伤。 庄和西嘲讽地笑出一声,保持偏头的姿势看着门口的人:“何序,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出丑?” 没有。 何序自己就挺丑的,哪儿会还落井下石,她特别知道那种,一颗丢湖里可能都不见多大响的小鹅卵石砸头上,却能把一个人砸死的感觉——不痛,只是沉,特别沉,压到最后就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街上,也会选择忍受羞耻,安静躺平。 就像现在躺在地板上的庄和西。 瑜伽服包裹着她漂亮的身体,假肢将她的残缺暴露无疑,极端的反差之下,她似乎失去了爆发的力气,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很薄,汗水很多,头发很乱,黏在濡湿的皮肤上,形成深黑恐怖的纹路,在她白净的皮肤上蜿蜒出颓靡的痕迹。 “……” 何序目光动了一下,看着庄和西被发丝遮挡的脸,恍惚看到佟却双手捧着它,一直擦却一直擦不干净眼泪的画面——她不是她在日记里写的那种,没吃过苦,没遭过罪,一路顺风顺水的模样。 “没有,”何序小声说,“和西姐,你很漂亮。” 庄和西笑容更开,身上的颓靡感随之更重:“不该是恐怖?” 何序:“是漂亮。” “哪儿漂亮?” “五官、脸型、四肢、身体……” 何序顿了顿,余光扫过庄和西的假肢,说:“还有你的坚强。” 没什么比生命的弧光更耀眼,即使那坚强虚假。 何序觉得。 庄和西则以为:“明明怕我怕得浑身发抖,却要昧着良心说这些恭维的话,何序,你果然让人恶心。” 是是是。 何序没有说话,针对后半句在心里点头接受批评。 然后知错不改。 “和西姐,我能不能进去?”何序重复道:“您这几天没怎么吃饭,可能低血糖了,我先把您扶回房间,再去做饭。” 何序说得很诚恳,完全就是一个满分打工人该有的样子,知道问意见,也会给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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