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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挽棠的动作很快,踩刹车启动,确认后视镜,拉好安全带之后,再次伸手过来摸何序额头。 这次手朝里,拢着何序的额头,比办公室被指骨抵着的感觉柔软得多。她一开口,声音也好像是轻的:“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到医院。” 何序靠着座椅,刚刚清醒的脑子顿了顿,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回答裴挽棠,路上有没有不舒服地拧动身体或者咳嗽,车子在医院停车场熄火了,她才猛地抖了一下,去解安全带。 手伸到一半,身侧的车门被拉开。 裴挽棠倾身进来,快她一步去按安全带锁扣。 何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某一瞬她觉得裴挽棠的动作有些刻意。 刻意把身体压得很低,刻意离得她很近,刻意在明明可以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侧脸挨着她的鼻子。 何序无意识往后缩了缩,听到裴挽棠说:“下车。” 何序扶了一下座椅下来。 九月底的鹭洲已经很冷了,何序现在又在发烧,她甫一从车里出来就被傍晚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没等适应,下巴忽地被手指向上抵了一下。 裴挽棠站在何序对面,微微偏头,往她耳朵上挂口罩。挂好了稍稍弓肩,低着头,帮何序把外套拉链卡上,一直拉到头,再用手指勾着,说:“低头。” 何序脑子里是一锅熬稠了的粥,没有办法思考,裴挽棠让她低头她就低头。 下巴被兜进衣领里。 裴挽棠往她头上扣了一顶帽子。 帽檐很大,何序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肯定很像大明星躲狗仔。 她旁边真正的大明星却只是草草戴了一只口罩,就拉起她朝急诊走。 医生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何序过去之后完全没等,单子一开直接化验检查。 两个小时后,医生看着化验单说:“病毒性肺炎,还是初期,建议……” “我不住院。”何序忽然说,不是因为那种事发烧她也不想住院,在这里没有隐私,她身上的痕迹迟早会被人发现。 医生听到何序的话一愣,抬头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一身低压,她垂视着低头咳嗽的何序,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医生以为她下一秒就冷冰冰地说“不”。 结果下一秒,她手搭上何序头,揉了揉,说:不住。 ” 何序:“……” 医生:“……” 诊室里静了起码五秒,被何序一声夹着“呼噜声”的咳嗽打断。 医生收回视线说:“那我先给你开点药吃着,后续有任何不对,马上来医院。” 何序的注意力还在头顶轻柔的手掌上,反应很慢,闻言她眨了眨眼睛,过一会儿才说:“谢谢。” 医生打印好单子递出去:“每种药的用量严格按照处方。” 何序点点头,伸手去接。 被裴挽棠快一步拿走:“除了按处方吃药,还有没有其他注意事项?” 医生:“保证充分的休息,大量喝水,密切观察体温和症状变化,一旦出现呼吸困难的迹象立刻带患者过来就医。” 裴挽棠“嗯”了声,道谢,随后攥着何序的胳膊扶她起来。 何序的状态正在急速变差,起来之后站不稳,脚下踉跄一步,跌靠在裴挽棠身上。 裴挽棠接住何序之后,顺势把她头扶在自己颈边。 医生看到这幕皱了皱眉,说:“病毒性肺炎有很强的传染性,家属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病人。” 何序听到这话怔愣地靠了一秒,手撑着裴挽棠的腰,想和她拉开距离。 裴挽棠还扶在何序的头上手下移搂住脊背,声音不高:“别乱动。” 何序定住。 出来之后,裴挽棠让何序原地坐着等,她去取药。 取完药,两人马不停蹄回家。 当晚,何序的情况就迅速恶化,进入急性期,她难受地一直哭,缩在床上不喝水,不吃药,谁说去医院就跟谁闹。 裴挽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打电话给霍姿。 霍姿连夜把治疗病毒性肺炎的医生和全套医疗设备搬进了裴挽棠和何序的卧室,她的情况被严格监控起来。 转眼三天过去。 凌晨两点,裴挽棠对付了几口饭,躺在何序旁边休息。 何序一开始浑浑噩噩的,喂什么吐什么,一醒就哭。 医生、护士拿她没办法,只能去找胡代。 结果没等胡代出声,裴挽棠已经进了卧室,口罩被何序撒气的时候打掉,她索性就不戴了,每天什么防护没有,一边工作一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何序,后来直接像现在这样睡在她旁边。 这么近的距离,还是长时间待在一起,不被传染就怪了。 但裴挽棠就是没有一点要把何序假手他人的意思,所有事情一律包办。她向来体面,三天的连轴转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得疲惫。 很快又是两天。 胡代送饭进来的时候,裴挽棠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她犹豫了一会儿,侧步挡住只把头发吹到半干就因为听到何序咳嗽,急匆匆跑出来的裴挽棠。 裴挽棠脸上的疲惫和急迫一沉,冷得瘆人。 胡代:“小姐,您去隔壁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何小姐。” 裴挽棠:“让开。” 胡代:“您的身体状况不好,再这么熬下去,何小姐没好,您先病倒了。” 裴挽棠眼神冰冷,一字一顿:“我说,让开。” 胡代不动,她已经忍耐五天了,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她也不能在放着裴挽棠不管。 何序在不远处的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裴挽棠身上的低压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是不再控制的暴戾:“胡代,我记你照顾过我妈,不想和你动手,你别逼我。” 胡代:“就是因为从年轻时候就开始照顾你妈,你出生了又一路照顾你,亲眼看着你长大,再看到你出事,阿挽,你心疼何小姐,我也心疼你啊。你真要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和你妈交代?” 裴挽棠:“不用你交代。” 胡代:“那你去交代!现在就去告诉你妈,你不眠不休不顾病毒传染,要把自己耗死在这儿!你听听她怎么想怎么说!去,现在就去!” 裴挽棠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胡代发脾气,她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今天突然疾言厉色起来,裴挽棠有很长一段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的暴戾在胡代强压火气的目光中渐渐消失。 何序一哭,她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 胡代立刻后退挡住她,态度坚决。 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空气被突如其来的对峙打破。 裴挽棠俯视着胡代,半晌,紧绷的肩膀像是高楼坍塌一样忽然失去支撑,她整个人弓着,嘶哑的声音不比何序痛苦的咳嗽好听多少。 “胡代,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 胡代怔住,第一时间听出了裴挽棠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小姐……” “你心里清楚,我只能将错就错不是吗?” “……” “我没有断尾求生的资本,也没有重头再来的力气,我只有她,这辈子,只有她。” 胡代泪落下来。 裴挽棠没再说话,也没有把弓下去的脊背直起来,就那样绕过胡代坐到床边给何序拍咳嗽,哄她吃药。她嫌苦,哭得很厉害,一直抗拒着要往出吐。 吐出来病怎么好。 裴挽棠把何序抱在怀里,一面拍着她头安抚,一面捂着她的嘴逼她吞咽。她们的影子倒在玻璃窗上,夜一静,影子也好像变清晰了,裴挽棠终于逼何序把药咽下去之后转头看着窗子,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毕竟…… 正常人不会用捂嘴这么强硬的动作去爱一个人。 “呵。” 裴挽棠在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的夜里低声发笑,像鹭洲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浸入骨头的凄惶荒凉,一场一场,下在哪里,哪里生出大片散发着陈腐气息的霉斑。 …… 药效起来之后,何序不怎么闹了,也不哭了,小动物一样抓着裴挽棠胸口的衣服,缩在她怀里睡觉。睡得很不踏实,隔一阵子就要把自己缩起来,咳得昏天黑地。 这种情况裴挽棠肯定也睡不好,何序稍微有点动静,她就会惊醒,去看她的情况,反反复复折腾到三点,何序才终于睡踏实了一点。 裴挽棠小心翼翼从她脖子里底下抽出胳膊,撑坐起来。 强烈的眩晕、肿胀的喉咙、酸疼的肌肉…… 裴挽棠偏头看了眼何序,掀开被子下床,准备给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她,如果她被传染了,还能不能继续照顾何序。 裴挽棠拿着手机上来阳台。 凌晨三点的秋风正凉,她闭着眼睛靠枕在椅背上,断续咳嗽。 卧室里,何序身边没了热源,很快变得焦躁不安。 哭腔明显的呓语从卧室里传出来,撞进裴挽棠耳中那秒,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体位变化加上情绪激变,裴挽棠喉咙受到刺激,弓身在膝头剧烈咳嗽,比起何序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没睡踏实的胡代在楼下听到,急忙穿上衣服上楼。 “小姐,”胡代压着声过来,蹲在裴挽棠旁边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五天了,够了,去休息吧。” 裴挽棠还维持着弓身的姿势,身体压得很低,冷风吹过来,她瘦削的锁骨在衣领下一清二楚,和裤脚若隐若现的金属一起刺激着胡代的眼睛。 胡代受不了,迅速站起来缓解,情绪勉强平复之后,她重新蹲回来,手轻轻扶着裴挽棠的肩膀:“阿挽,你还想和何小姐长长久久在一起吗?” 裴挽棠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冷风一荡,把她散乱的长发吹在腕上。 胡代说:“想在一起就要把自己照顾好,不然何小姐哪天看到结婚证了,或者想和你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了,你怎么应付?” 裴挽棠手腕轻颤,泪水一点点浸湿紧闭的眼睛,“……会有那一天吗?” 胡代:“会有,一定会有。” 裴挽棠:“你拿什么保证?” 胡代:“……”她没法保证。 胡代的张口结舌让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声响的阳台再次陷入死寂。 何序还在断断续续呓语,声音里的哭腔越来越明显。 裴挽棠头几乎低过肘部,在冷风里轻声咳嗽。 过了不知道多久,裴挽棠坐起来说:“明天吧。” 今晚再照顾一晚,何序的情况就差不多稳定了,人会慢慢清醒。 清醒之后不会再哭,不会再闹,更不会抓着她的衣服,主动钻进她怀里睡觉,她们对视,她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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