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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和西姐! 何序连忙返回到和庄和西的聊天里,回复带表情:【谢谢和西姐/跳跳】 不远处,庄和西低低笑了一声:【别跳了,好好排队。 】 何序:“……”怎么有人回复表情。 但何序还是把一身激动按捺住了,规规矩矩排队,等拿了东西折返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以后。 常青树下人很多,但没有庄和西。 何序轻快的步子一顿,莫名心里不安,她一边掏出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一边在周围找。 在今天的游乐场找人,约等于大海捞针;发给庄和西的微信偏还像扔大海的石头,没人回复。 何序心里越发不安,脖子里急出汗的时候,她后退一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今天一整天都很放松,现在却紧绷笔直,浑身低压。她对面站着一个小孩儿,何序非常眼熟,就是早上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现在抓着一个气球,地上洒了半杯饮料,嘴巴不断瘪紧,满脸惊恐。 大哭出来之前,家长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要给庄和西擦裤子。 庄和西声音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不必。” 家长尴尬地停下动作,一个抱着孩子小声哄,一个赔礼道歉,说孩子被宠坏了,他们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然后问庄和西的裤子多少钱,他们照价赔。 他们问得很客气。 既然是礼貌周到的人,为什么不先问问小孩有没有撞疼她呢? 为什么被撞到的人没哭,撞人的反而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拼命往家长怀里躲? 为什么撞了她,还要怕她? 何序脸上的着急退下去,和气眼神渐渐变成很有脾气的大人。她提着饮料往远处走,然后拐弯,拐弯,再拐弯,挡住那一家三口的去路。 ———— 冬天的傍晚温度急剧下降,很难靠自然环境烤干一条裤子。 如果一个人的腿还没有体温,那刺骨的潮湿就更不可能被驱逐,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冷,最后冻结。 何序抬头第一眼看到的画面是庄和西犭虫自一人坐在暗处的长椅上,往常直来直往的灯光都不往她身上照了,好像在刻意回避她;她的裤腿还脏着,一动不动垂在鞋面上,好像再大的风也吹不走那块压在她腿上的石头。 何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饮料往长椅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一个手持暖风机,蹲在庄和西脚边给她吹裤子。 轻柔的嗡嗡声被淹没在嘈杂人声里。 庄和西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脚边认真忙碌的人,她的平静、冷静和若无其事像极了裤腿上那股持续不断的暖风,吹在庄和西眼睛里,把她瞳孔里翻涌的低压、愤怒、无力和迷茫渐渐吹散,再在抬头时,把自己眼底的星光揉进她眼睛里,晃一晃,在她浓黑无底的眼睛里晃出满目璀璨的亮光。 “和西姐,如果我想礼尚往来也送你一样新年礼物,你会收吗?”何序看着庄和西的眼睛问。她的手还扽着庄和西的裤子,怕没散尽的湿热蒸汽贴在皮肤上让她难受;暖风机也还在继续工作,在把已经吹干了的裤子继续吹热。 庄和西几分钟前还冰冻到僵硬麻烦的左腿现在完全恢复知觉。她往后撤了一步,对上何序的眼睛:“先说什么礼物,我再考虑收不收。” 何序:“你先收,我才能给。” 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何序掌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她脑子里想着要送庄和西礼物,就只想着送她礼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和她犟嘴。 那自然也就不担心庄和西会不会生气,自己会不会失业。 她很专注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和眼前这个“倒反天罡”的何序对视三四十秒那么久,才慢慢腾腾动了动嘴唇——嘴角微提,唇口微张,顷刻恢复成一个小时前那个轻松懒散的庄和西,说:“收。” 何序立刻关上暖风机,反手装回包里,接着在里面掏一掏,掏出来只黑色的签名笔——庄和西对粉丝很好,只要遇见,时间、场合也允许,就一定会走过去给她们签名,那她这个小跟班自然要养成随身带笔的习惯。 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何序把头垂得很低,故意挡着庄和西的视线。庄和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感觉膝盖处的裤子重一下轻一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何序抬起头,有点紧张地说:“和西姐,签名笔的墨水能洗掉吗?” 庄和西刚才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裤子。原本那片难看的污渍变成了一块三角蛋糕,被一只小兔子双手捧着,吃得腮帮子鼓囊,嘴角微脏。 何序盖好笔,红着一点耳朵说:“我不会画画,这是照着你送我的手链描的。” 把粗短的胡萝卜换成大块蛋糕,虽然违和,但把污渍全都遮住了。 她描得应该还可以,兔子有鼻子有眼。 但是因为描得面积大,洗起来应该很难。 何序耳朵上的热度降下去,只剩紧张。 庄和西的衣服都太贵了,一件够她吃几年还有余,要是洗不干净……嗯……她从明天起,每天少吃一顿,反正饿不死就行。 何序主意一定,紧张感立刻没了,很是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开刃之作,想告诉庄和西:和西姐,你看一看,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 抬头撞上庄和西的视线,何序心尖紧缩,被她深不见底的目光惊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西姐……” “嗯。”庄和西应声,黑沉视线随着起身的动作恢复自然,说:“能洗掉。” 这个问题何序刚刚已经自己解决了,就不那么雀跃。 庄和西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手在身侧停顿片刻,放上去揉了揉,说:“年前年后,我应该收到了不下百份礼物,你这份……” 何序在起身,庄和西等她站稳之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最满意。” 稀松平常的语气语调。 何序手还攥着签字笔,微微抬着头,却看到印象里那个“很贵、很冷、很好看”的庄和西,现在“很近、很烫、很侵略”。 这是满意会有的情绪吗? 何序疑惑。 没等细想,庄和西说:“走了。” 何序立马应一声,伸手去拿长椅上的饮料。这个动作会经过庄和西,她手随意一抬,抓住何序的手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几十块钱呢。 何序越想够手被抓得越紧。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里,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长椅和饮料再也看不见了,才可惜地把视线收回来,发现一开始被庄和西抓着的手,现在和她掌心相对,被她握着。 何序灌了口冷风的嘴唇不由自主张了一下,很快被呛得闭起来,心跳变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牵手这件事本身。 上大学那会儿,别说是牵着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着胳膊,半边身体贴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认可也喜欢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牵她的手不是和她亲密无间的人,她们老板和员工之间是从属关系,牵着手很怪,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让庄和西牵着往前走。 经过儿童乐园,何序把心神一敛,目光不错地看过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来说:“和西姐,我想去卫生间。” 庄和西前一秒还充实的手心这一秒陡然变空,她本能拢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才垂回来说:“知道在哪儿?” 何序:“知道。” 庄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说:“去吧。” 何序转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来…… 很像逃跑。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抬起来装进口袋,将视线回收。过程中扫过前方一个紧张的小身影,庄和西目光骤沉,手在口袋攥成拳头。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她大喘着站到庄和西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儿紧张得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紧随其后的家长摸摸她头,柔声说:“你刚才怎么和妈妈说的?” 小孩儿像是受到鼓舞一样,胸膛一挺,小脸紧绷,不躲不闪地抬头看了庄和西几秒,把怀里的玻璃罐递向她:“姐姐,这是我最爱吃的糖果。刚才妈妈带我去买的,用我的压岁钱买的!” 小孩儿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太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没控制住身体。 说完勇气锐减,声音迅速低下来:“我想送给姐姐你。” 庄和西冷冷地俯视着她不言语,脸上表情也因为克制显得凉。放一般小孩儿身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场。 和刚出事那年在医院一样,她明明没惹他,他却用自己会无条件得到偏心的哭声把周围指责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么重,那么刺,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可她到底做什么了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名义害死了一个疼她的人,事后被上天惩罚截断了一条走路的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着,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无,把要为她换药的护士肋骨踢断那天,佟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亲眼看着从前那个稳定开朗的庄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杀死在那天的车祸里。 往后十三年,她没有一天爱过自己。 十三年后的现在,有人张口闭口全都是喜欢她,要保护她。 她的手在口袋里掐紧,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让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换个角度去找不一样。 可根深蒂固的记忆一点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她眼神发冷,俯视着眼前这个捧着糖罐子的小孩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张惊恐的脸。他…… 没再大哭着转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软的声音说:“姐姐,吃了糖,心里就不难过了,我给你买了好多。” 庄和西瞳孔深处剧烈震颤,心底已经被何序凿开许多的冰川“轰隆”一声崩裂,摇摇欲坠地往水底沉,露出后方模糊的春色艳阳。虽然遥远,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变得清晰。 庄和西掐紧在口袋里的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将她埋于深处的低压阴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毁淹没。她从来没有哪一秒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酸肿胀,将胸腔里那些模糊难辨的潮热统统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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