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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低处的人和她手里的糖罐。 退到离她不远处的家长本来不打算参与这场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长的路还走得太短,没捡拾到太多有用经验,一不留神把好心办成坏事,只好犹豫着上前几步,替她说:“她只是没见过,不是害怕,你不要误会。” 是吗? 会因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家长说:“我有一年骑车摔过,当时没什么感觉。我就没当回事,直接扶起车子回家了,回来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她那会儿才刚上幼儿园,年纪小,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疼得打滚,实实在在吓着了,那之后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这事儿赖我,事后没好好开导她,我……”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家长低头。 小孩儿皱着眉头强调:“哭是怕痛。” 家长满脸抱歉地笑了笑,重新看向庄和西,翻译小孩儿的话:“她哭是怕对方和自己妈妈一样腿疼得打滚,是担心她,不是害怕她。” 家长说着,低头同小孩儿确认:“是吗?宝贝。” 小孩儿重重点头。 家长欣慰地摸摸她头,语气歉疚:“我知道孩子这种反应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会引起误会,我不辩解,带她来就是郑重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被我们抱走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一直哭着问我'姐姐是不是很疼啊','姐姐是不是很难过啊','姐姐好像只有一个人,都没人陪她','妈妈,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我就带她来了。”家长在小孩儿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到庄和西面前,“罐子里的每一颗糖果都是她自己挑的,钱也是她自己付的,我们只是跟着她,没有插任何手。” 小孩儿:“没有!” 家长轻笑:“那你要不要跟姐姐道个歉?” 小孩儿嘴巴一抿,忽然拘谨,但从眼神到动作,没有任何一丝退缩的动作,她就那么仰着头,直勾勾盯了庄和西很久,说:“姐姐,对不起。”说完眼泪珠子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我爱乱跑,早上就差点撞到你,是另一个姐姐把我提走了,刚才……” “谁?”始终没有开口的庄和西突然出声,“长什么样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孩儿作为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说:“短头发,围很大一条围巾,背很大一个包。” 庄和西:“她和你说了什么?” 小孩儿一五一十回忆。 ——“去买糖吃。” ——“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那还给我。” 庄和西:“她后来还有没有再找过你?” 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倏然瞪大,捧着糖罐儿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找!” 那就是找了。 庄和西手在口袋里松动,原本因为某人逃命似的抽离变得空落落的掌心渐渐恢复温度,顺着血脉、神经迅速向上攀升,直达心底,在最柔软也最腐烂的地方轻轻一撞,她目光四散。 小孩儿不知道庄和西信了没信自己的话,紧张地回头去看家长。 家长朝她点了点头。 小孩儿立刻转回来,勇气翻倍:“刚才我不止撞到姐姐,还把热饮料洒在你腿上了,我怕弄疼你。”才不敢往前走,才吓得哭,不是被这件事本身吓哭。 全部过程解释完毕,小孩儿如释重负一样抱着罐子嚎啕大哭。 和庄和西那年听到的哭声如出一辙。 但不再刺耳。 而是将她四散的目光用清澈水汽一点一点聚拢浸润,让它变得具象实质。 庄和西手抽出来,在身侧停顿半刻,抬起来接住了糖罐。 小孩儿手里一轻,愣愣地看着庄和西,哭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手指长,在小孩儿怀里的大号糖罐到她手里变成中号,她很轻松地捏着,手随意垂在身侧,说:“我不是一个人。” 小孩儿保持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动不动望着她。 她手腕轻勾,糖罐磕在腿侧,说:“我有人陪。” “嗯嗯!”小孩儿突然被戳到开关一样,忙不叠点头,“我知道!就是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她刚才拦住我们,啊!” 小孩儿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急地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扭头撞进家长怀里。 家长宠溺地揉揉她头,对庄和西说:“虽然眼光、声音都是别人的,只有生活属于自己,可眼光刺人,声音伤人,不是不看不听就能相安无事。那个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有义务向你解释、道歉。现在话都说了,希望你知道有人怕你就一定有人爱你,还希望你新年快乐,接下来的时间玩得愉快。” 小孩儿还捂着嘴在家长怀里躲着,闻言呜呜啊啊说:“姐姐新年快乐。” 庄和西深黑的瞳孔被灯光浮起来,膝盖下的兔子蹦起来吃着蛋糕,她绷直的嘴角参考月亮的弧度上扬,说:“新年快乐。” 十三年了,终于又觉得,新的一年也许会很快乐。 庄和西视线从已经走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收回,手里拎着糖罐,语速不紧不慢:“出来。” 和树影一起拖在地上的人影缩了缩,慢慢腾腾从树后面走出来。 庄和西回身,看着着急忙慌要去卫生间的某个人——脑袋垂了一点,上面顶着一片黄叶,心虚模样衬得黄叶都极为卷蜷。 庄和西肆无忌惮盯着那片黄叶,语调上扬:“姐姐?” 何序抬头:“什么?” 庄和西说:“不会教小孩儿就不要乱教。” 何序:“?” 何序头偏了一下,还是没躲开庄和西伸过来的手,她一直伸到她头顶,几根发丝被轻轻扯动。 庄和西将那片树叶拿下来捏在手里,说:“我的年纪当她妈绰绰有余,你让她喊我姐姐?” 原来是指这个啊,还以为要和她在秋后算笔更大的账。 何序快速看庄和西一眼,想去接她手里的树叶——扔垃圾这种事一直是她做,轮不上庄和西。 庄和西却是抬手避开。 何序一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和被揭穿的不确定在她心里迅速滋生。 片刻,何序手垂回来认错:“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主动道歉和被人按头道歉效果不一样。” 庄和西:“哪里不一样?” 何序:“一个是豁然开朗,一个是越描越黑。” 庄和西“嗯”了声,话题陡然终止,周围被隔绝了的人声和人影趁机涌上来,何序觉得好吵,又觉得,庄和西看过来的眼神好静——不是生气,不是怒气,是让人心里发慌的专注。 何序视线微微让开一些,忖了忖,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喜欢生气?” “不是。” “又撒谎。” 她什么脾气别人或许不知道,她自己一清二楚。 尤其是对何序,开始的时候,她几乎处处针对。 庄和西捏碎黄叶,声音轻下来:“现在呢?” “?”话题突转,何序一下子没听懂,“什么现在?” 庄和西:“现在我有没有好一点?” 说话的庄和西目光描摹着何序。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沉下去的时候会让人瞬间脊背发凉,一旦软了,有浮光掠过…… 何序好像从她眼睛里看到全世界都在错过,只有自己始终清晰,且站在庄和西瞳孔的最中央。 何序吸气时带着没有察觉的轻颤,呼出的气息滚烫,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手里就攥着庄和西给她买的手机,自然说:“好,好很多,很多好。” 绕口令似的,乍一听在胡言乱语,显得敷衍。 明白过来前后两句截然不同的指向时,庄和西散开手指间的黄叶碎末,抬起来摩挲着何序在早上红过很长时间的耳朵:“这句听着是真的。” 指肚柔软,残留的碎末有棱有角,迥然相异的两种感觉出现在同一地方时,带来的感觉很怪异难忍。 何序血液轰然冲上耳尖,耳垂红得几乎透明,她很不自在地抓紧手机转移话题:“和西姐,快六点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庄和西:“不急,这里的夜景更出名。” 何序:“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庄和西:“吃蛋糕。” 何序:“蛋糕?” 庄和西:“今天带你出来,不就是吃蛋糕的?” 哦,一整天没提,差点忘了。 何序问:“去哪儿吃?” 她今天这一天太不称职了,完全不知道行程安排,更不了解周围地形,以后要尽量避免。 何序跟在庄和西旁边认真地想。 庄和西步子温吞,但目标明确,而她那个已经不声不响深刻检讨了自己两回的小替身脑子里只有工作,连选蛋糕都心不在焉的,看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进去一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拿一块。”庄和西直接指。 何序回神,看到庄和西手就在自己脸旁边指着,她连忙直起身体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庄和西:“剩着。”浪费啊。 何序最后还是没敢继续反驳庄和西,半是开心半是发愁地端着三块以前没吃过的蛋糕在窗边坐下。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多,庄和西不能摘口罩,她就只是后倾靠着椅背,视线不错地看着正对面,只隔一张小方桌的何序。 何序一开始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下,尤其是脚,庄和西的腿太长了,放不下似的越界到她这边来,她都把脚缩到椅子下面了,也还是不敢放松,总觉得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庄和西。后面奶油的甜味上来,何序的意志被削弱,注意力渐渐被拉到蛋糕上,吃一口眼睛亮一瞬,不知不觉把缩着的脚放了出来。 放在庄和西脚边。 她轻轻一动,她们贴在一起。 何序没感觉到,一门心思只顾吃;她也没发现,今天的蛋糕,她吃得格外仔细格外慢。 大约半小时,何序把剩下两块打包了提在手里,和庄和西往出走。 看到路边一位因为独自带两个小孩而满脸疲惫的年轻母亲,何序看了眼庄和西的背影,跟上来说:“和西姐,你才二十九,不要急着结婚。” 庄和西目光跳动,原本随意的步子原地停下,转头看着何序:“为什么?” 何序欲言又止,怕话一出口会戳到庄和西的痛处。 她对揭人伤疤的事阴影太重了。 正犹豫着,庄和西的声音再次传来:“为什么?” 同样的三个字,何序莫名觉得这句比前一句重。她攥攥蛋糕袋子,慎重地说:“你也漂亮,很漂亮,你也有事业心和责任感,你不能被关在家里不见太阳。”你不能和你妈妈一样,因为一个只想炫耀不是爱的男人失去自由,丢掉自我,“和西姐,你慢慢看,看到最好的那个了再结婚。他要喜欢你,也要支持你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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