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以前明明不怎么热衷于这些问题。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 “很喜欢写日记?”化妆间,庄和西忽然问。 何序原本趴在旁边的桌上走神,闻言捏了一下笔,集中精神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可靠点。” “凡是记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 当然啊,能记的肯定都是查莺姐有交代过的事,这些事已经提前沟通确认过了,怎么可能做不到。 何序觉得庄和西这话问得奇怪,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说:“会。” 说完就看到庄和西笑了一下。 她这几天突然变得很爱笑,但何序总觉得那笑浮于表面,背后藏着很多她不满意的东西。 化妆间里静了一会儿,特效化妆师在给庄和西脖子里做“刀伤”——狰狞外翻,刺眼的“血迹”正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 何序从镜子里看到,没来由地心里难受。她咬咬嘴唇,把头低下去继续写日记(工作笔记)。条条分明的行程已经写完了,只剩她的个人情绪总结。 何序目光发散,盯了角落的空白一会儿,认真写:【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流血了()】 写完看了几秒,何序像是突然回神一样,急忙把笔翻过来,用更粗的那头一层叠一层,彻底抹掉“能不能”和“张嘴嚎啕大哭”的颜文字。 她抹得很急,丝毫没发现本来在垂目养神的庄和西,又在用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打量她。 很快,字迹抹完,何序松口气似的合上笔记本往包里装。 庄和西视线不露声色地扫过去,再次出声:“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 何序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庄和西,莫名觉得她这个问题也很奇怪。 庄和西却是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容,趁化妆师转身,扔给何序一根已经在手里焐热了的棒棒糖。 马上六一,剧组有个姐姐见人就发这个。 何序和庄和西今天来得晚,本来已经发没了,庄和西愣是面不改色把禹旋手里那根抢过来玩着,一直玩到现在,扔给了何序。 何序愣愣地接住,想起2020年的六一和之前那些年的六一——每年挣钱的妈妈都会送她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一双好看的鞋,不挣钱的方偲则会给她嘴里喂一根棒棒糖,说:“嘘嘘,甜不甜?” 嘘嘘肯定说“甜”。 方偲就开始笑,笑到妈妈按捺不住好奇走过来问了,她捏一捏嘘嘘的腮帮子,看着她同样笑弯了的眼睛说:“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 很郑重的语气。 从小到大她每年都在保证,可要到哪一年,她才能再次做到? 回忆永远都是眼泪的天敌,何况何序还没有准备。 她手忙脚乱地把棒棒糖抓在手里,脱口道:“是。” 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是不能被谁知道的隐秘心情。 就像锁在出租屋里没敢带出来的那本。 就像刚才抹掉的那个嚎啕大哭——已经不适合替身这个工作的何序,应该不能再投入过多感情,不然哪天真被辞退了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离开了,她得难受死。人和人要是两清的关系,日子才过得轻松。 何序借口找禹旋,从化妆间跑了出来。 庄和西回味着她不假思索的“会——会回去”、“是——是骗子”,笑容慢慢在脸上冻结。 十点,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开始。 何序和往常一样,背了包准备去车上待着。 起身的时候,何序头顶忽然拍过来只手:“今天不热,也没有马戏,你不用去车上了,在这里陪我。” 何序一愣,几乎是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她说话都是一副惊喜不已的腔调。 庄和西注视着她的眼睛,分析、判断,最后手顺着她的头发移到后脑勺揉了揉:“真的。” 何序直接笑了出来,像枯死的玫瑰在某个春日重获新生。她自己没有察觉,庄和西盯看着她忙忙碌碌,马不停蹄的背影,指尖摩挲带“血”的长枪。 【玫瑰园里的规矩—— 花开败了,是要剪枝重养的。 】 来年就会开得更艳更好。 ——只要她的根和心还在这片土里。哪怕只是一丝。 这一丝,她该怎么验证? “和西,准备了。”冯宵提醒。 庄和西收敛思绪,呼吸之间颈侧“鲜血”滚动。她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提着枪朝河边走。 何序很久没见过庄和西演戏,莫名有点激动,她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好之后,急匆匆跑过来找了个位置站着,看她。 她的打戏太干脆了,眼神坚毅,动作漂亮,脸色…… 何序快速往前挤了一步。 被她挤到的是个化妆师,原本想骂,扭头看到是何序立刻变成揶揄的笑:“你跟和西姐马上一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好戏的模样?” 何序嘴唇发颤,一开口声音都破了:“和西姐状态不对。” 医生说她的脑震荡不严重,日常她也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何序就只是按部就班提醒她吃药,留意她的状态,但实际,她完全好需要1-4周时间。 现在第一周都没过完就拍打戏,是不是影响到了? 何序顾不上回答化妆师的反问——你看错了吧? ——急忙去找更近的地方确认。 刚站定,庄和西动作一软,被劈过来的枪逼得疾步后退,绊到地上凸起的石头,身体直直往后倒。 后面是河。 何序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等回神,已经跑到了河边。 她很清楚庄和西的水性,更知道她的假肢是什么材质,密度多大,掉进比如海、比如盐湖、比如淡水河……等各种水域里的浮力情况。 她绝不会沉下去。 但从她跑过来到现在已经十几秒了,河里没有一点动静。 担心、恐惧扑面而来。 庄和西只是面色从容地躺在河底,手里抓着一路将她坠下来的沉铁长枪,不挣扎,不自救,望着浮在空中的光线等待着。 “噗通——!” 有灵活熟悉的人影扎入水里那秒,庄和西张开嘴,放任浮着泥沙的河水往自己口鼻里灌,被它们迅速掠夺氧气和意识,陷入黑暗。 何序往下潜的时候,耳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连心跳都好像停止了。她成功把没有一点意识的庄和西拉到怀里之后,甚至不敢先探一探她颈侧的脉,只是双脚猛一蹬,带着庄和西迅速冲出水面。 岸上已经有急救在接应,何序放下庄和西之后却没有让路。 她知道怎么救她——心肺服务、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口听心跳。 何序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动作精确却机械,瞳孔都是散的。痛苦的咳嗽声终于在岸上响起来的时候,她发酸的双手抖了一下,声音嘶哑难听:“和西姐……” 庄和西“嗯”一声撑坐起来,摸摸何序的脸,分辨出那里面绝对真诚的紧张和恐惧之后,当着整个剧组、所有人的面把她抱在怀里。 何序下意识后退,怕闹出新闻。 身体刚一动,庄和西潮湿冰冷的手在她后颈陡然收紧,把她按在自己唇边,轻声说:“心在就行了。” 根在不在无所谓,日后自有她替她移栽修剪。 心在就行了。 就还有被原谅的资格。 庄和西深陷在黑不见光的房间里,左手一秒不松地钳制着何序双腕,右手深埋在她的谷欠望里持续探索、反复确认,寻找更多她已经知道错误,能被原谅的痕迹。 和白天绝对真心的着急、恐惧摆放在一起。 庄和西把身下已经彻底昏睡过去的人抱进怀里,吻着她后肩不可能再消失的牙印,曼声说:“小朋友生活经验少,做事莽撞,犯错是常有的事。你这个小朋友又是事出有因,只要知错能改就可以被原谅。” “听懂了吗?” “嘘嘘——” “只要你以后乖乖的,安安分分待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你就什么都会拥有。” 金钱、权利、无忧无滤的生活、我的真心。 你什么都会拥有。 “喜欢这些吗?” “……” 回答庄和西的是一室死寂和她陷入沉睡之后,何序喉咙里一道突然被梦境催生的崩溃哭声。 何序直到第二天中午身上都是冷的,一直断断续续发抖。她给自己量过体温,很正常,也去太阳底下晒过,耳朵都晒疼了还是控制不住想抖。 那种没来由又无法控制的异样反反复复持续到下午一点半,戛然而止。 何序偏头看到车门被打开,上来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何小姐,裴总有请。” 何序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裴总”是谁,她很警惕:“我不认识你说的裴总。” 来人:“等会儿就认识了。” 对方态度强硬,明摆着何序如果不配合就会动粗。 何序不怕这个,她只是心脏忽然坠地,身体里戛然而止的异样在那个刹那去而复返,瞬间将她包裹,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像生命在流逝。 很惊慌,很恐惧,但又无能为力。 何序像被浸在冰河里,手背上迅速泛起青斑:“我和和西姐打声招呼。” 何序说着快步往出走。 来人侧一步,墙似的挡住何序:“最多一个小时,结束我们会亲自送何小姐回来,耽误不了何小姐什么正事。” “何小姐现在不是也没事可做?” “……” 毫无征兆被挑破的现状加速何序心里那种濒临结束的流逝感,她被盯着上了车,在不久之后看到了寰泰生命科技恢宏气派的大楼。 寰泰生命科技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应用、解决方案、医疗保健服务等均有涉及,它既服务于普遍大众健康,也服务于公共卫生系统,去年刚刚入选过全球高质量企业TOP1000 。 何序空白地看着,第一次知道庄和西的家世原来这么好。 好得她把头仰到最高,也看不见顶。 “何小姐,请吧,裴总很忙。” 忙还有空见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何序提起步子往里走,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裴挽棠”那么好听,她却要给自己再取一个名字叫“庄和西”。 因为她爱妈妈。 因为她和爸爸水火不容。 但似乎,她爸爸很关注她的情况。 这一点在何序看到被裴修远推过来的照片那秒就完全确定了。 照片有她和庄和西在片场接吻的,有她们在车里发生关系的,最早的是在游乐场的停车场——庄和西回头望着她,瞳孔那么黑,眼神那么专注,像是透过已经定格的镜头直接撞进了何序心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2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