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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她一路浑浑噩噩,在车子密闭的后排被捂着嘴,在家里绝对开放的落地窗前被抬起脸,在盥洗台上,在浴缸里。 庄和西始终冰冷,而她—— 渐在被驯服,逐渐开始接受她的无情,并给予它最昂扬的热烈反应,然后一遍一遍在那些昂扬热烈的反应里,宣告尊严的沉没。 它会在什么时候死亡呢? 何序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明明阳光灿烂,她却只能看到电闪雷鸣。 蛮好蛮好。 再深的痕迹也能被倾盆大雨冲淡冲散。 如果没有,那就是雨还不够大,时间还不够长。 何序撑着身体坐起来,想走过去把自己淋一淋。 身体挪动碰到一片异样的高热,她愣了愣,转头看到庄和西侧躺在离自己只有半个手掌的地方,双眼紧闭,嘴唇绷紧,看起来很难受。 她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应该是发烧了。 何序手下意识伸过去摸庄和西额头。 视线定格看到手腕上的青紫、伤口,她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来,跑到窗边缩着。 房间里轻悄悄的。 就显得庄和西的呻口今声音大。 何序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头埋在腿上,用力捂住耳朵。 佟却一进来就看到何序缩成一团,身上裸露的皮肤没几处完好,她错愕地走过来想碰何序。 手还没碰到就被何序躲开。 佟却顿住。 何序意识到自己不礼貌的行为后,局促又尴尬地抱着膝盖,小声说:“她发烧了。” 佟却丝毫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何序和记忆里的何序混为一谈,她怔愣很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轻声问:“发烧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以前庄和西发烧,没有人比何序更急。 就是已经打电话把她叫过来了,何序也跟丢了魂一样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紧张肉眼可见。 今天是胡代打的。 告诉她,庄和西昨晚抱着何序步行下过一次六楼,下的时候走路姿势不太对,可能受伤了,今早一直没有出房门。她急得马不停蹄赶过来,看到的却是这幕——明明是最担心庄和西的人,现在只肯埋着头、捂住耳朵,待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对她不管不顾。 佟却就是再不了解情况,也知道两人之间出现了问题。 她还没想好怎么问,何序已经猛地站起来,跑进卫生间,在里面一直待到佟却走都没有出来。 佟却回想何序身上深深浅浅的青斑,又气又急,让胡代说怎么回事。 胡代:“我也不清楚。月初小姐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老家的事放不放得下。我说能,小姐就让我来这里照顾何小姐。” 来的第一天,她实在怀念庄煊,所以先去了一趟老宅,想看看她以前养的那些花花草草还在不在。 结果遇到庄和西进门的时候还一身轻快,再出来全都变了。 胡代:“应该和老宅那边有关系。” 佟却:“那个老不死的!” 佟却怒气冲冲提着医疗箱离开,甩得大门“砰”一声重响。 卫生间里的何序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蓦地缩了一下肩膀,手足无措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以此来掩盖那道声音。 ……或者还有别的,很近的,很模糊的,很煎熬的声音。 庄和西和以前一样,烧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屋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衣服,由胡代指挥着一人负责一块,训练有素地打包整理东西。 何序看着这些人,没来由的心慌。 后退撞上那具和以前一样柔软,但已经没什么温度的身体,何序脸上一白,没发出声音。 庄和西大病初愈,整个人显得很虚弱,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态。她微微倾身,去拉何序的手。 何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庄和西动作落空。 房间门口静得诡异。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死气沉沉的心跳立刻开始加速,脊背冒出冷汗。 庄和西只是保持倾身、伸手的动作一动不动。 半晌,何序的心跳撞破肋骨之前,庄和西黑而静的双眼抬起来看着她。 何序冷汗流下来,条件反射把手递在了庄和西手里。 庄和西顺势握住,没有弧度的嘴角落着笑,把那条明明已经断了,现在却找不到任何断裂痕迹的手链戴在何序腕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说:“这里太小了,带你换个地方住。” 何序这会儿还不懂庄和西说的“小”是什么意思。 300平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小? 等搬到鹭洲南边有大花园,还能看见山影的独栋别墅里,何序才渐渐知道所谓小,是指她的活动范围——在市区这栋房子里,她抬头只能看到墙壁和玻璃。 可是郊区多了大花园的房子就不小吗? 对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只要是笼子,它都小。 何序看着窗台上被玻璃罩着的干玫瑰,一天比一天焦躁,她想了无数办法去分散胡代的注意力,全都没有成功——胡代被骗过一次,长记性了。 她每天白天无所事事地发呆、吃饭,晚上和庄和西在各个地方,以各种方式发生关系。一定是背对着的她,她的双手一定被她缚着,后肩上的牙印好了坏,坏了好。 何序焦虑得开始吃不下去饭,迅速消瘦。 胡代不露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后,走过来说:“何小姐,要不要陪您出去转转?” 何序眼神空洞地抱着胳膊没有反应。 胡代静默片刻,声音微低:“这栋房子是夫人在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年送给她的,夫人说,有一天小姐遇到喜……”胡代短暂停顿,把“喜欢的人”换成了一个说法,“遇到一个人了,就带她住进来。” 这里有她亲自挑选的晓色青山,有她亲眼看过的落日银河,有她对女儿最深切的祝福。 何序只有空白,胡代的话,她一个字也有没听进去,整个人持续消瘦。 有天早上被庄和西发现,她又发脾气了。 倒不是对她。 她只是把胡代和厨房的人训了一顿,食谱该改改,厨师该换换。 第二天开始,何序发现胡代会在她吃完饭之后拍她的碗碟,发给庄和西。 这个发现像一把剑悬在何序头上,她更加焦虑不安。 这种无法排解,更没人能理解的情绪在身体不断堆积、发酵…… 邻居阿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方偲坠楼这天,所有的不安一瞬之间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何序握着电话冷静地说:“还能救吗?” “能救能救,人还在。”邻居阿姨一直哭一直自责,“怪我发现得太晚了,医生说什么急性肾衰我也听不懂,还是晓洁刚才又去问了一次才弄清楚,说是偲偲的肾功能还没到不可逆的时候,先继续观察,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刀子切冰块一样的声音,手起刀落,没有一丝晃动和拖沓。 邻居阿姨不禁打了个寒颤,电话被女儿接过去。 晓洁:“嘘嘘姐,医生说万一最后证明偲偲姐的肾功能不可逆了,只能移植。移植得碰运气,我们这种地方的不是想排就能排上。” 何序说:“她不用排,我给。” 声音太过冷静、干脆。 晓洁都愣了:“嘘嘘姐……!” 何序说:“我和她的血型一样。” 晓洁:“可移植不是小事呀,医生说是拿命换命!” 何序很低地笑了一声,干干净净的,像清风把花瓣吹水上,阳光擦过碧水洒在半湿的花上:“我们家原来有三个人,20年夏天已经少了一个,不能22年夏天再少一个人。” 她很喜欢夏天的。 有裙子,有雪糕,有跑起来会响的凉鞋和凉鞋上会发光的塑料挂件。 何序握着电话,抬头看着上锁的窗子:“我会回去。” 一定能回去。 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 ———— 何序在想怎么破釜沉舟离开的时候,庄和西在找办法让方偲绝处逢生——她可是某人身上唯一的软肋,轻易死了,她的筹码不就没了。那还怎么玩? 晚上八点半,极尽奢华的生日宴上,鹭洲医院院长蓝琮臂弯里挽着刚满十八岁的女儿蓝灵从人群中穿过,走上舞台切生日蛋糕。 庄和西是在场唯一的明星,站在宴会厅中央长裙拖地,一身璀璨,明明受尽媒体偏爱,瞳孔深处却不见一点亮光。 她出道十二年,别说是不给关黛这种手握资本的人面子,就是品牌方的,她也只做义务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恕不奉陪。 今天之所以盛装出席这个完全私人的生日宴,不过临时起意。 不过是被人逼得没有办法。 怒气和寒意在庄和西身体迅速滋生、堆砌,经由华丽灯光修饰过滤,媒体镜头里拍摄到的就只有高贵、冷傲的大明星庄和西。 庄和西浓黑的目光紧锁着舞台上的蓝琮。 蓝琮疼爱有加地和女儿一起切了蛋糕,送上惊心准备的成人礼物,和她在台上拥抱、合唱,和睦模样是庄和西这辈子连妄想都无法妄想的。她被低压包裹,来自各方的恨意在身体里剧烈翻涌。 蓝琮端着酒杯款步走过来那秒,一切暗潮落幕,庄和西拿了杯酒,扬唇微笑:“蓝院长,恭喜。” 蓝琮:“还要多谢和西赏脸。” 两人碰杯,随后不需要任何眼神、语言,就默契地避开媒体镜头走到了旁边。 蓝琮开门见山:“裴总放话了,国内凡是和寰泰有合作的医院,不论大小,一律不能接收你说的那个病人,否则寰泰将不再为其提供任何新型设备和医疗器材的采购渠道。” 这件事庄和西七八个小时前就知道了。 那个时间方偲刚被送到医院。 裴修远不顾老脸,把事情做得这么大张旗鼓,无非是想逼她回去。 但是可惜。 这世上总有人爱人胜过爱钱,那她就不止向裴修远低头这一条路可选。 退一万步,方偲就是真没得救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一心只想逃离她的骗子的姐姐,她是有多蠢,才会为了她向仇人低头。 蓝琮精明的目光注视着庄和西:“和西,她是谁?到底怎么得罪了寰泰?” 庄和西冷嗤:“裴修远想让一个人死,需要理由?” 蓝琮皱眉:“那你想怎么做?” 庄和西:“只要您让鹭洲医院在东港的分院接收她,给她配备最好的医疗团队,我零片酬应您三部戏。这三部戏才是庄和西真正的隐退之作,足够您一次性赚到鹭洲医院至少十年的设备、药材采购费用。” 蓝琮笑了:“你觉得我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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