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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上游冲下的房梁,撞在竹排尾部,为林霜挡住致命一击。 “砰——!” 竹排剧烈震颤,江怀贞踉跄着栽向水面,发髻散开,乌发浸满泥浆。 眼看另外一根横木跟着撞了上来。 她死咬牙关,反手抓住断裂的竹片,竟硬生生用身体扳回竹排的平衡。 竹排借着冲力打横,堪堪挡在林霜与横木之间。 林霜在混沌中攥紧绳索,一股不祥之兆袭来,她猛地抬头。 却见江怀贞半个身子浸在血水中,素来清冷的眼眸映着滔天浊浪,唇齿开合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走啊。” 那一瞬,林霜如坠冰窟。 上一世,她抛下了她。 这一世,若江怀贞死在这里,她绝不会独活。 她要与她葬在同一片浪里,哪怕黄泉路上,也要紧紧相随。 “怀贞——!” 她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叶竹排破浪而来。 是卢青和胡桂英。 二人一人一根竹浆,几乎是以箭一样的速度划到河水中间。 卢青双目充血两腿岔开,死死稳住竹排,胡桂英整个人趴在上边,上半身探出来,一把攥住江怀贞后颈的衣领,猛地将她拖上竹排。 竹排剧烈摇晃着驶离漩涡。 随即又绕了个圈,朝林霜的方向划来。 . 此时大河的三羊村河段。 “有人!那边树上还有人!” 一个眼尖的村民突然指向远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棵高大的槐树上,几个瘦弱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枝干,虚弱得摇摇欲坠。 “霜丫头说的没错,肯定还有人躲在树上。” “咱要是不来,这些人怕是要饿死在上头。” “不饿死也得晒死,这河水喝不得,喝一点就死——” 竹排迅速划近。 白水村的壮年们七手八脚地将灾民扶上竹排。获救的老百姓瘫坐在竹排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泥浆滚落。 有人颤声问道:“恩人……你们是官府派来的吗?” 村民们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我们是白水村的。”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朗声道,“年前在菜市口行刑的那个刽子手小江,记得不?就是她和她家里人带着我们救的人!这些竹排,也是她们扎的!” 灾民们愣住了。 官府放弃了他们,可传闻中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却带着素不相识的村民,给了他们第二条命。 有人突然跪了下来,重重磕头,额头抵在潮湿的竹排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哭声连成一片。 “别!快起来!”白水村的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扶,“还有很多人等着救,咱们得抓紧!” 说完,招呼着又把一个个竹排划出去,去寻找下一个幸存者。
第65章 她累坏了 江怀贞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 两条腿泡得发胀,惨白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腿肚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像一张咧开的大嘴。 林霜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送江怀贞去医馆。 如今洪水刚过,城里到处都是染了时疫的病人,去医馆一不小心就会染上更重的传染病。江怀贞除了外伤,主要是脱力和寒气入体,加上泡水太久,就倒下了。 她问过薛大夫,知道怎么给她用药。 床上这人已经昏睡了一夜,林霜坐在床边,时不时给她嘴唇润点水。最后累极了,趴在她身边睡去。 江老嘴里唠叨着,频繁地进出着屋子。 “真是个犟丫头,怎么就长着这么一副倔脾气,人家当官的都忙着把自己的家当搬到高地去,她倒好,把命都搭进去了!” 嘴里叹着气,想着炉子上正熬着的药,又转回灶间去。 这两天,小院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卢青和胡桂英一天跑三趟,每次都带着新鲜的肉和鸡蛋。薛大夫忙得转不开身,还是抽空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又开了方子让林霜自己上山采药,他的药铺药材现在紧缺得很,留了半须人参就走了。 村里的人也来了。 二十个参与救援的壮年,有男有女,林霜一人给了五百文钱,总计花了十两银子。 当初组织人手去抢险,没有人愿意出头,只有几户因为磨喝乐赚了些工钱的人家出了人,不过加起来才五六个人。 林霜当时便承诺给钱,后来又有人陆陆续续加进来。 只是这会儿发钱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面红耳赤,谁也没脸拿这个钱。 毕竟救的那些灾民,与林霜和江怀贞非亲非故,大家既然都是做善事,哪有让其中一人出钱的道理。 更别说前头林霜还提醒他们抢收稻谷,如今村子里有哪几个人没受过她们的恩惠? 林霜摇头:“当初召集大家一起救人,是我和怀贞的主意,大家伙每个人都拼了命去抢险,也耽误了家里的活儿,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家里的稻子还泡在水里,不能平白无故让你们白白出力。” “既然当初说好了,现在不管我和怀贞有没有钱,这个钱我们都得出。” 众人推脱不去,便红着脸收了下来。 有人当场发话:“小江现在没醒,她醒了你告诉她,以前我觉得她当刽子手我看不起她,但她现在为了救人能豁出性命,我佩服她,往后有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不得不说,经历这个事情之后,整个村子似乎变得更加团结起来。 村正乐得见到这样的变化,笑眯眯道:“这次怀贞和霜丫头干的可是有功德的事,现在往外边去,哪个提起咱们白水村,不都是竖起大拇指。” “让她好好养伤,咱们先回去,等好了再来看她。” 众人才陆续离开西山谷。 村正留在后面,见众乡亲走后,才从袖子里掏出两串铜板放在桌子上道:“救人的事,我们家也该出一份力,这个不能拿你们的银子。” 江老太见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林霜也颇有些出乎意料,道:“去救人的是大郎哥和二郎哥,这钱是承诺给他们的辛苦费,七叔公还是拿回去给他们吧。” 村正摇了摇头:“怀贞连命都快搭上去了,这钱我要是拿着,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大郎和二郎也是这个意思。” 比起其他村民,村正家家境相对殷实一些,他坚决不收,林霜也只好不再强求。 临走时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几天前就该听你的话,把稻子都收了。” 说完背着手离去。 让人没想到的是,村正走后,后面又有人陆陆续续返回,悄悄地把钱给还回来。 发出去的十两银子,竟又返回了七两。 林霜坐在床边,看着桌子上那一串串的铜钱,心中五味杂陈。 江老太看着走了又回的乡亲,心里难得有些感慨,只是孙女还躺在床上,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佝偻着身子扶着墙往厨房去,口中喃喃道:“给她熬点粥吧,她醒了就能喝……” “萍儿,去陪着奶。”林霜冲着萍儿道。 小姑娘乖巧地跟了上去。 林霜转过头来,痴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子,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昨日在水中的那一幕,她冲着自己喊着“走啊”那两个字。 她不走,自己怎么可能走。 这辈子下辈子,自己都不可能离开她。 她抓住江怀贞的手,掌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掌心粗糙的皮肤,轻轻摩挲着,任由眼泪滴下来。 她对怀贞,已经不仅仅是内疚,不仅仅是怜惜,更不只是见色起意的爱慕。从上一世的羁绊,到这一世日日夜夜的相依相偎,心里的种子已经发芽,生出情根,深入心里的每一寸土壤。 怀贞,她心里会有自己吗? 林霜不敢确定,但她相信怀贞能感受到自己的情意,而且她从来没有明确拒绝过。包括户籍上留下来的夫妻的名分,包括几日前开玩笑一般说的,年轻的夫妻有哪几个是分房睡的这样的话…… 江怀贞所有的温柔和体贴,是自己在独占着。 她不可能毫无完全没有感觉。 除非她不喜欢女子。 可倘若真的喜欢,女子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林霜心里胡乱想着,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想到江怀贞或许不会爱自己,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就在她难过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那原本被她握住的手突然动了动,大拇指指腹从眼睑下边蹭过,将眼泪轻轻抹去。 “哭什么呢……” 温软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霜抬起头,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你醒了……” “嗯,醒了。”江怀贞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 林霜赶忙将她的手放下,又起身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烫了,心也总算放了下来,红着眼睛看着她:“害我提心吊胆一夜。” “我命硬着呢。”江怀贞说着,目光扫过眼前憔悴的小脸,眼底的怜惜同样止也止不住。 林霜想起江老太还担心着,忙冲着厨房喊道:“奶,怀贞醒了——” 厨房那头果然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她忙起身去接。 果然见到江老太一手摸着墙一手扶着萍儿,朝东屋快步走来。 她赶忙上前两步,扶着她的胳膊往屋子里走。 江老太跨进门槛,看着江怀贞靠坐在床上,已然醒来,吊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随后脸一沉,骂道:“我才不担心,我就等着她醒了,好好骂她一顿,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拿命去搏。” 江怀贞听着熟悉的骂骂咧咧的声音,眼角湿润,嘴角却勾了勾,叫了一声奶。 老太太骂不下去,紧紧抓着床边的柜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是还有点虚弱,但确实是醒了。 她唠叨了几句后道:“饿坏了吧,粥刚开锅,我去看看,待会儿就能吃。” 江怀贞软着语气回了一声好。 老太太这才扶着萍儿,又往厨房去。 林霜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昏迷这一天一夜,奶担心坏了。” 江怀贞转头看着她:“是不是骂你了?” 相处了十五年,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养祖母,发起狠来不管不顾,路过的狗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林霜肯定也逃不过她的毒嘴。 林霜扯出一抹笑意:“我担心着你,也没空顾着她说什么。” 这么说,就是骂了。 江怀贞无奈道:“她性子就是这个样子,着急了就会口不择言,如今我们早是一家人了,倘若换作是你躺在这里,她骂我,只会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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