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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我啥都没干!我老早就从松台跑了,红霞跟着古大狗,我啥都不知道啊!” “古大狗在哪?他对我孩子干了啥?你说啊!” “我……我不知道。”王芙蓉还是不肯说。 我于是站起来哈哈大笑,一浪接着一浪,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绵密的笑声在她重新开始害怕时变得更加诡异,好像要举行见血的仪式。 眼前的画面仿佛在晃动,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真的变成了外婆,继承了她的悲痛与不甘,额吉村的亡魂们在密如暴雨的笑声中纷纷出现,重重地压在我的灵魂上,使我有了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使命感。 在王芙蓉的胆怯达到顶峰时,我“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合十放在额头上,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咒语,然后冰冷地看向她。 “好,那我连你的命一起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已经死了,会化作厉鬼,纠缠你们一辈子!” 王芙蓉崩溃了,她跌坐在地,大哭:“求你饶了我吧!真的不是我,古大狗把墓里拿的东西卖给老外,被红霞发现了!肯定因为这个她才疯的!” “我凭啥信你?” “红霞给我寄过一盘录像带,里头录的就是他跟老外。” “录像带呢?” “求你了妹儿,我不能拿出来,拿出来我就没命了!古大狗会把我弄死,会把我们一家人都弄死,我求你了……” 王芙蓉哭得悲恸欲绝,不知是忏悔还是害怕,声音变得尖锐如哨。霍展旗忙过去拉她起来坐到椅子上,好言好语地安慰。 我顺势躺下去一动不动,等她哭完了、平静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才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像刚睡醒似的说:“我这是在哪?” 霍展旗咳了咳,说:“我们在八沟子。” “我刚才是怎么了?”我爬起来。有点头晕,哭得太用力了。 “刚才外……‘她’来了。” “她?”我会意,“唉呀,‘她’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肯定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肯就这么走。” 王芙蓉喘着粗气,喝了一口霍展旗给她倒的水,小声说:“能说的我都说了,那东西我真不能给你们。你们能不能跟她说说,别再来找我了?” 我也不想太咄咄逼人,此行主要目的是知道王芙蓉手里有什么,而不是要拿到它。那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戴星野可以要,但我还有家人,不想牵扯到他们,所以我不能要。 “这件事你告诉上午来的那个人了吗?”我问。她双目空空地摇头。 “我们不逼你。”我提醒她,“但你也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家里人。” 她机械地点头。我和霍展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我动了恻隐之心,说:“她不会再来找你了。” 王芙蓉有了一丝触动,扶着桌子站起来,对我说:“告诉她,我真的对不起她。我会每天念佛保佑她早生极乐。” 我舔舔干涸的嘴巴,最后对她说了一句话:“这点力气留给你自己吧。” 说完,我和霍展旗“砰”地关上大门,走下楼去。 “演挺像啊。”霍展旗拿我打趣,“把我都镇住了。” “那当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早知道学什么计算机啊,该考中戏北影,保不齐现在都拿奥斯卡了。”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他接着说:“古峰贩卖文物给老外,还被红霞录下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犯罪啊。” 结合之前戴星野给我看过的照片,如果事情发生在同一年,那么录像带里很可能不止古峰一个人,至少还有古时云和戴琳本人。 盗墓、杀人和抢孩子的事王芙蓉也有份,所以她不可能把录像带交出来。同时她也担心交出录像带这件事会不胫而走,古峰和古时云被抓了还好说,要是他们安然无恙,倒霉的就是她。她和古峰生活过一段时间,很了解其为人。 既然知道了她手里有什么,就可以当作底牌…… “你想什么呢?”霍展旗点点我的脑袋。 “没事。”被他一打断,我才回过神。 “你跪下叽叽呱呱说的什么?” “电影里学的,咒语。” “你小子真挺牛。”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你说古峰卖东西给老外,卖的就是咱那的墓里的?就你去过的那个墓?” “应该是吧。”我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卖的是什么,也知道他卖给了谁。 1991年古峰去不丹,为的是卖掉查干巴林古墓里带出的那盏铜制烛台,而买家,名叫维克托·布兰森。 作者有话说: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第108章 下午,我走在堆满雪的街上。天空放晴,只有浮在表面的雪会随阳光闪耀,另一些被随意铲在行道树下的已经变得白不白、灰不灰,像黑板上飘下的粉笔末,没有丝毫观赏价值。 脚下大部分的雪都被铲干净了,几块老顽固上留着一道道铲子、扫把刮过的痕迹。街上人很少,迎面走来都裹得像西伯利亚棕熊,只露一双被冷风吹得流泪的眼睛。 我的眼睛不一样,它们刚才已经流过很多泪了,泪水把鼻子也洗通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冷风长驱直入,钻进围巾再钻进鼻子,在脑袋里掀起一阵嗡嗡嗡嗡的低频风暴。 从王芙蓉家出来半个多小时后,身上的热量才统统消失。演戏也需真情实感,那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未必就没有自己的感情掺杂其中。 流泪时我感到身心颤抖,不愿回想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好像她是别人而不再是我。我是个入戏太深,又难以出戏的蹩脚演员。 我躲进一间超市,给叶丹青打电话,每当有难以言喻的感受时,我都想告诉她。电话通了但她没接,一分钟后她发消息说在开会,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 刚回复完,霍展旗就打进来了,问我不是去买酒吗,买到哪去了?菜都上了,我没去,他和于哥也不好意思先吃。 我拎了几瓶酒,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午饭其实已经吃过了,但霍展旗又饿了,我们就找了个地方再吃一顿。 他们喝得很开心,对霍展旗来说,这一趟旅程已经圆满结束,我解开了心中的疑问,且承诺将此事完全放下、不会采取什么危险行动,他已然安心。 我默默地吃饭,听他们吹水。在王芙蓉家的楼道里,我还想着把她作为底牌,现在却已清醒过来,事情到此为止了,牌局根本就不存在。 晴朗的下午,小县城却没什么好去处,我们买了晚上的火车票,把旅馆房间退了,待在候车室消磨时光。 候车大厅只有一个站台两个检票口,没有车次时见不到工作人员,商店的人也懒洋洋靠在门口玩手机。 空气中充斥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外公坐火车出门。那会他还没退休,总跟工程队去周围的县市,我没坐过火车,吵着闹着要跟外公走。 他有一回真的带上了我,去的全是小县城、小镇子,他说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等在各个小车站的候车室,里面总有人在吃红烧牛肉面,从大大的红蓝纤维袋子里掏出一碗又一碗。 我们住在宿营车,列车员倒班从早睡到晚,车厢里永远拉着窗帘、从不开灯,从天亮起就是黄昏。我和外公相对无言,吃饭时他又拿出了红烧牛肉面,满车厢都是那个味道,还有厕所飘来的尿骚味。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跟外公走,也不吃红烧牛肉面。那个味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是火车永不停歇的杂音,也是上厕所时站不稳的脚,还是没有白天,不知何时结束的孤独旅程。 今晚上了火车,我们同样吃红烧牛肉面,好吃的口味都卖光了,只剩下更糟糕的。于哥还买了红肠和白酒,开吃前说了些相见恨晚之类的话,让我们以后去松台一定找他玩。他们两人喝得酩酊大醉,还没熄灯就躺在铺上呼呼大睡。 叶丹青的电话在熄灯时分准时到达,我跑到车厢连接处,只有那里还亮着灯。车窗长满雪霜,从冰晶的缝里,能看到外面起伏的黑暗。 “今天开了一天会。”她哑着嗓子说,“你在哪里?。” “在火车上。” “回去吗?” “对。” “查到了?” “我见到王芙蓉了,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根据现有的信息,可以大体拼凑出戴琳的人生轨迹。 从额吉村被抢走后,这个名叫琪琪格的女婴和古大狗、王芙蓉一起生活在松台,改名为古红霞。他们从墓里盗来的文物在当时只出手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则一直留在手里。 古大狗和王芙蓉对红霞并不好,在王芙蓉离开松台后,古大狗几乎不再管红霞,让她吃百家饭长大。 古大狗和徐丽红的两个孩子出生后,他找人算卦,为孩子取名为古时云和古时雨,古红霞也改名为古时月。 七十年代末,古大狗南下做生意,更名为古峰,仅仅十年就变身当地的富翁,古时月也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在这期间,古时月得知自己并非古峰和徐丽红的亲生孩子,加之她早就心生怨恨,于是酝酿了一个离开古峰的计划。但她知道古峰一定不会放过她,所以她需要一个筹码。 1991年,古峰为盗来的文物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买家,英国珠宝商维克托·布兰森,双方约定在不丹的酒店进行验货和交易。 但他没想到,交易现场被古时月偷偷录了下来。 那场交易过后,古时月离开了古家。她辗转找到王芙蓉,她自以为的生母,希望跟她一起生活。可惜王芙蓉早已成家,无法接纳她。 从王芙蓉这里,她得知了残酷的真相——王芙蓉也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的亲生母亲早就被古大狗灭门了。 心灰意冷的古时月跑到南方一个小县城,化名王红,在卫生所当起了护士。在那里她认识了戴强并与他结婚,1993年生下了戴星野。为了不让古峰找到她,她把名字改为戴琳。 1994年初,王芙蓉收到了来自戴琳的包裹,里面是一盘录像带,记录了古峰和一个外国人谈生意的画面,王芙蓉听不太懂,但一眼就认出了古峰身边那个铜烛台。 戴琳在信中说,如果一年内没有再来信,就让王芙蓉把东西交给警察。她还说,王芙蓉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但王芙蓉觉得红霞是在报复她,想拉她下水。所以即便她再没收到来信,也没有把录像带交给警察。 就是在同一年,古峰找到了隐姓埋名的戴琳。(据我的猜测)戴琳为了现在的生活,不惜与古峰翻脸,并威胁手上有他犯罪的证据。 为了逼迫戴琳交出证据,古峰派了李涛和李莹当着她的面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了戴强,导致戴琳精神失常,最终被古峰送进了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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