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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戴琳的年龄来算,1991年她只有26岁,而出事的1994年,她也不过29岁。此后的三十年,她都躺在疗养院监狱似的病房里。 古峰之所以还留着她,就是不知道她掌握的证据到底藏在哪。戴琳即使疯了,也守口如瓶,只在戴星野面前松过几次口。 或许有人会说,她多么幸运,从一个贫穷猎户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为首富的女儿,如果她不离开古峰,现在一定也是腰缠万贯的企业家。 但他们不知道她遭到父母的打骂和冷落时多么痛苦,也不知道她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有多么不甘。 她有那么多名字,琪琪格、红霞、古时月、王红、戴琳,可哪个能真正代表她自己?录像带是她的保险栓,却没有在该拉动时拉动,最终成了哑炮。 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是幸运的,余波总会不期而至把所有人卷入,无一幸免。 某种程度上,叶丹青和她的经历有相似之处,想必更加理解她,因而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她好久没有说话。 “叶老师……”我无不担忧地叫她。 那边传来叹气的声音:“……原来如此,古峰真的把文物卖给了维克托,应该就是你在伦敦看到的那个。琪琪格……她本来可以活得很幸福吧,你外婆那么爱她。” 这些线索刚刚好穿成了一串。事情都已明了,我也算愿望得偿,却突然生出一种寂寥之感。 车厢晃动,明亮的灯光闪了几下。叶丹青一直没言语,我以为她一定又要教育我,让我今后就不要再想这些事。 “阿柠……”我做好了挨批评的心理准备,“你真的很厉害。” 我呆呆地问:“什么?” “我说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佩服你。”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火车路过一座不经停的车站,站台上的灯点亮了窗户上的雪。两边车厢都很安静,透过门传来隐约的鼾声。 “你能听到吗?”叶丹青问。 “能。我在回味你的话。” 她笑着说:“有什么好回味?” 有人从车厢里出来上厕所,我往车门靠了靠,门缝里吹进阵阵冷风。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手机在帽子里,隔绝了一部分噪音。 “叶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我问。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嗯。” 虽是肯定的回答,却又举棋不定。我是否能握住她执棋的手,将她的棋子放回棋盒之中? “叶老师,我……”我脱口喊出来。后面几个字被吞没在车轮刺耳的响声里。进隧道了,噪音被狭窄的山壁放大了数十倍。我看着信号一格一格掉下去,最后变成E。 火车正在穿越兴安岭,一个接一个隧道,一阵接一阵回声。我的那句话掉进噪声的海洋,谁也没有听到,是“我很想你”。 想念留在隧道,我返回车厢。暖气开得很大,两侧关着门,把食物的味道捂得糜烂。 于哥在早晨六点多下车,天不大亮,但黑暗开始褪色。哈欠连天的旅客出了站,站台上便只剩明晃晃的灯泡和写着“松台”的蓝色站牌。 叶丹青发的消息凌晨三点多才到我的手机上,她说,阿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没有再打回去,她也没有再打过来。这件事结束了,我和叶丹青也结束了。 下午,火车进站。老家并非终点,只停三分钟。我们还没走到出站口,火车就开动了,继续着旅程。 霍展旗回烧烤店,晚上就营业,我让他偷偷搞来几根大姨带毛囊的头发,又把大姨的头发和戴星野的头发一起送去做亲缘鉴定。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戴星野和我们的确有亲缘关系,说明戴琳就是外婆的孩子琪琪格。我松了一口气。 工作落下一大堆,努力补了一周才赶上进度。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日吃、睡、工作,堕入无聊的轮回。破车丢在了雪原,只好做缩头乌龟,再也不出门。 我抑制住了给叶丹青打电话的冲动,对她的想念从一开始的汹涌澎湃,到现在激不起千层浪涛,却像河流一样在身上游走,织成水网。 很奇妙的是,它们已不再像过去那样令我绝望难过,而是慢慢变成一种祝福。祝福她也祝福我自己。 那天,我发现了之前藏在书架里的彩色发卡,它们散发着廉价的塑料味。和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我和叶丹青在船上照的照片,透露出尚为生涩的感情。 叶丹青的照片我这里不多,有在咖啡馆里偷拍的、还有她发给我的穿校服的、她在山上扛着枪的背影,和我们在一起后偶尔的自拍。我依然想念她,但看到这些照片时,已经不会再心痛了。 天气越来越冷,年又接近尾声。朋友圈开始大规模回忆这一年的生活,各种APP蓄势待发,早就替人总结好了数据,只待截图分享。 你听了多少首歌?看了多少本书?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东西?去了多少地方?成千上万的数字都在诉说365天的漫长,但无论做了多少事,时间其实一眨眼就过去了。 跨年夜,霍展旗撕下最后一页日历,换上了新的。在寒冷的冬天还能支撑起如此欣欣向荣之感的,恐怕也只有人们心里那一股生活的热情了。 还没想好新年要怎样。今晚小舅和小舅妈因为去年丢了面子对我怀恨在心,对我极尽所能地讽刺。这恐怕预示着我的新年并不怎么样。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在猜叶丹青会不会跟我说新年快乐。也许我不该这么想,不留念想对彼此才更好吧。 只是我没想到,祝福还没来,新闻先来了。
第109章 新闻并非直接关于叶丹青,而又是一条盛和集团的丑闻,与去年如出一辙,却比那时严重得多、发酵得更厉害。 有人扒出盛和的几家子公司都成立了研究所,招募一些志愿者做医疗器械和药物的临床试验,结果一些人因此患病。然而这些事最后都不了了之,盛和除了赔了些钱外,并没受到任何惩罚。 它们并非个案,传言一个记者卧底盛和的子公司,起底了大大小小十几起,有些已经被公关掉了并没有爆出来,已经爆出来的都是影响力不太大的。 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人震怒,加之古时云一家酷爱炒作,很多人看不顺眼,网上群情激奋、骂声一片,冒头纷纷指向古时云,他原本就是个半吊子专家,靠着古峰的关系才坐上董事长宝座。 更有人罗列出了盛和自成立以来大大小小遍布各地的子公司和合作的机构,要大家看看是否踩过坑。 其中一部分公司早就消失了,另一部分已经跟盛和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从中还是可以串起盛和的发展史。 不消说,这次的新闻依然是段岩捅出来的。他又忍了古时云一年,实在忍不下去,终于爆发。 而这次的效果明显优于去年,几家机构出了声明,表示将抵制盛和生产的器械和药物,盛和的竞争对手们也大肆宣传,想借此打个翻身仗。 盛和股价大跳水,溅起一大片浪花,拍死了一群又一群股民。我爸又暗搓搓地幸灾乐祸,大赞自己明智,当初没受诱惑买股票。 盛和抵不住舆论压力,第二天便有了回应,这回是古时云亲自表态。 “……对于盛和集团此次的事故,我表示万分抱歉(鞠躬)。作为管理者,是我管理不力,导致下面的人出现了纰漏。我一定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绝不姑息……” 他比夏天在船上的时候消瘦,面黄肌瘦看着更像个神棍。脱下了那身的确良的袍子换上西装,也难以掩盖神态上的飘忽,仿佛不是在危机公关,而是参加道士研讨会。 他的态度引发群嘲,弹幕飘过无数肮脏字眼,却在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变成了一连串的666。因为他说,他将辞去盛和集团董事长之职。 网友们敏锐地发现,盛和的董事长已经悄声无息地变成了古时雨。大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对大众而言两人是一样的,都姓古,所以并无实质变化。 换了董事长,这件事似乎意味着翻篇。 在古时云引咎辞职风波后,又有狗仔接连不断地爆出古楠的料,偷拍他和网红约会、开着豪车在街上狂飙,室内抽烟以及随地大小便。照片上的古楠满面怒容,脸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有人笑话他一定被古时云打了。 尽管我很讨厌古楠,但看到他的新闻仍然觉得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可这和叶丹青有什么关系呢?自然是因为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这件事其实是她找人爆料的,因为古楠一直追求她,把她惹恼了。 我相信叶丹青肯定多少参与其中,却不可能只是因为古楠追得太紧。这次舆论风波中,真正的幕后推手段岩隐身了,根本没人想到他。 他手握这么多料,自己很可能也是当时决策者之一,只是出于一己私利,才肯爆出受害者忍受多年的痛楚。最后他不仅坐享其成,还全身而退,把叶丹青推到风口浪尖。 有关叶丹青的猜测也很快就被删除了,只是詹妮弗住院的新闻已经让叶丹青千夫所指,这一次就更是雪上加霜。 据说詹妮弗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叶丹青却照旧不闻不问,令人愤怒。看到新闻的时候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意外的是她手机关机了,可能不想被人打扰。 年底很忙,经济不景气,这一年布兰森的营收也下降了,她恐怕压力不小。再加上这些飞短流长,我忽然觉得她远走高飞的选择无比正确。虽然哪里都是是非之地,但总有些无妄之灾不必再受。 马上,她就会去纽约,我由衷地替她高兴。 丁辰跑来问我有没有看新闻,说那天古楠跑到她们公司去了,大吼着找叶丹青,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大吵。 “叶丹青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公司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过从那之后叶总一直没露面,只在线上办公,估计要出国了在收拾东西呢。” 古楠虽说不聪明,但也不蠢,他们家肯定知道光靠叶丹青这事爆不出来。 “告诉你小方子,我要辞职了。”丁辰对我说。 “是吗?下定决心了?” “已经交了辞职报告,月底就走,刚好发了年终奖,去东南亚嗨皮两周!” “你真要走?” “怎么了?” “没事,挺好的。” “反正叶总马上去美国了,我就算在这也没法当你的眼线。” 我嘶了一声,埋怨她把我想得那么狭隘,又问:“她什么时候走?” “也是月底。” “谁接班?” “不知道,总部那边还没商量好。” “好吧。就你自己去东南亚?” “你去吗?” “不去,怕水。” “切,胆小鬼。我找了一个朋友跟我去,但她过年要回家,只能陪我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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