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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看着她说:“我今天去找他了。” 叶丹青的脸上划过一阵错愕:“你去……找他?” 我点点头,以为她要问我怎么知道他住在哪,没想到她却严肃地对我说:“这太危险了!方柠!” 我想那时我一定有点呆,过了一会才说:“你不想知道他住在哪吗?” “那个一会再说。”叶丹青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有危险?这太冒险了!” “今天看到他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绑架犯。我只是……只是去找另一个人,我以为是个普通的司机。” 叶丹青恼火地捋了捋头发,说:“方柠,不许再去找他!” 我的指甲在茶杯上轻轻地划,划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小的响声。 “方柠!” 她突然靠近了,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扭过去强行面对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再去找他!听到没有?” “好。”我听到自己小声回答。 叶丹青松了一口气,她放开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住在哪?”她终于问到这个问题。 我告诉了她。之后车里就沉默下去,我们各怀心事坐在一起。太阳开始移位,她放下遮阳板。 “灵犀的爸妈明天就回来了。”她说,“你……不方便住在她家了。” 我哦了一声。 “你搬到别的地方住吧,我可以出钱。”她说。 “不用了,我有个朋友在上海,我住她那就行。” “你朋友那里安全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眉头微微吊起,眉梢画得极淡,若有若无。见我不答,她对我使个眼色,算再次提问。 “安全吧,那个人应该不记得我的样子,我今天带了帽子。而且……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叶丹青点点头,启动了车子。她先送我回杜灵犀家收拾行李,再送我到丁辰家。 要告别这个住了两周的房间,我还有点舍不得,毕竟人生有几次一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孔雀呢? 事出紧急,我联系了丁辰。她和朋友正在外逍遥,听说我来开心地大叫,告诉了我房子的地址和开门密码。 杜灵犀知道我要走了依依不舍,一直跟着车送我到社区门口,说衣服做好了会寄给我,她一时半会还是没法出门。 叶丹青载着我离开了这片安静得没有人气儿的街区,一头扎入市井生活,在停满了车的老小区院子里七拐八拐,总算找了个空位停在丁辰家楼下。 不顾我的推辞,她坚持把我送到门口。今天她穿着一身休闲装,走路声音很轻,我们的脚步声重重叠叠,夹着行李箱滚轮的碰撞,在三楼停下来。 “注意安全。”她对我说。 我说好,你也是。 她又让我拿出手机,记下她的电话号码,有事情随时给她打电话。 “还有,别去找那个人。”她补充。 我笑了,问她我是不听劝的人吗?她也笑了,说谁知道呢。说完,她走下楼去,等她下到两层之间的平台上,我叫住她。 “叶老师,谢谢。” 她对我说不客气,然后迈着轻灵的步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打开丁辰家的门,这是三户合租房,但每个房间都有独卫和厨房。我找到她的房间,放下箱子后火速跑到窗边,看到那辆吉普车已经驶出了小区大门。 我打开窗户,点了一支烟。 虽没有晚高峰,但路窄人多照旧拥堵,它花了几分钟才汇入门口的车流。八分钟后,它出现在对面的马路上等红灯,那个红灯过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它的身影了。 我点开通讯录,复制了叶丹青的号码到微信里搜索,上面弹出一个联系人,昵称叫“孤舟一叶”,头像是全白的图片,没有朋友圈入口。 我退出界面,返回通讯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删掉了叶丹青的联系方式。 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第14章 我不是个常做噩梦的人,除非事出有因。 自从见过了刘衡的脸,我睡觉时总蜷成一团,最好还得抱着被子,以免他的脸突然出现在梦中时,我一激动滚下床去。 见识过那张脸,我才明白老钱那番话。他说这些人都是亡命徒,刀尖钉板上滚过的。 只消看刘衡一眼我便知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他拥有绝对的压制力量。即使我胆子再大,在这种力量面前,我的胆也会变成玻璃胆。 前几次脱身都很巧,占了天时地利,他的目标也不是我。如果叫我和他真刀真枪地面对面,他弄死我恐怕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我总在清晨惊醒,光影的浮标摆荡在晨昏之交,屋子里的一切都朦胧不堪。 我听到丁辰微微的呼吸声,她侧趴在床的那边睡得正香,两小时后就会被闹钟折磨醒,开启心力交瘁的一天。 冷汗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我下床喝水,将窗帘掀开一条缝,注视下面的动静。 一些老人已经起床晨练,小区外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些车辆,世界尚未吵闹起来。过不了多久,窗外的杂音就会越来越大,组成嘈杂的交响曲。 这是我在丁辰家的第三天,有时我还会恍惚一下,以为窗帘外是杜灵犀家的院子和草坪,能看到闲庭信步的孔雀和翘着尾巴的珊迪。 但此刻楼下是垃圾回收站,三包垃圾错过了规定的时间,只能堆在垃圾站门前,被小区里的野猫咬出口子,几块骨头零零落落掉了一地。 我住进来的那天,丁辰很晚才回来,一开门就扑过来抱我,把我撞飞到桌角,磕得尾巴骨疼。 毕业后我们只见过两次,都是丁辰去深圳找我。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我还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时候,两个人交流受气经验,抱头痛哭。 三年不见她没什么变化,就是头发染得焦黄,发梢分叉厉害,摸起来如同枯草。脸色在黄头发的映衬下像墙皮一样发灰,两个黑眼圈比之前明显了,怎么看都像睡眠不足。 上班那几年我也差不多,我们这行加班不少,半夜被叫起来更是家常便饭。我问她是不是经常加班,她说早就习惯了,哪像你,这么逍遥。 聊着聊着,我们自然就聊到我怎么会到上海,还来得这么急。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已经在杜灵犀家住了半个月,只说来这边办点事,应该也不会待太久。 丁辰没有问是什么事,只说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地方够大。 她的房间的确不小,应该是这三户里最大的一间,租金相对来说也不便宜,一个月要四千多。幸好她工资不低,老板很大方,经常发奖金,不然她也不能被部门领导欺负这么久还不离职。 说起同事,丁辰的怨念可就大了,让我感到她死后还会化为厉鬼,绕着办公大楼寻仇。如果我不劝她睡觉,她能一口气讲到半夜两点。 好在她入睡很快,我还在辗转反侧强迫自己想点开心事的时候,她轻轻的鼾声已经响起了。 喝完水我重新回到床上。汗消了,被窝又变得暖和干燥。但也睡不了多久,过一会丁辰的闹钟一响,我还是会醒。 她总是一口气订四五个闹钟,最后一个闹钟才起,这样会觉得自己赚到了。大学时我那三个倒霉舍友也如法炮制,每个有课的早晨,至少有十个闹钟轮番打击耳膜。 起床后丁辰先在床上坐一会,给自己打打气才有力量从床上下去,用冰凉的水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有几次我中途醒来看她还没走,正对着镜子化妆,我惊讶地问,你上班还化妆啊?她说以前也不化的,后来被领导批评了,说这么高级的公司,应该以最好的形象来工作,不能给公司抹黑。 “狗屁!”我骂了一句,“你们领导谁啊?我去批评批评他。” “一个自大狂。”丁辰厌恶地说,对着镜子的脸也扭成一团。 她扔下化妆品,急匆匆地出发了。为了不挤早高峰她特意买了个小电驴,是鲜艳的明黄色,自己在上面弄了几个海绵宝宝贴纸。 海绵宝宝让我想起珊迪,住在杜灵犀家最开心的事就是可以跟珊迪玩。它热情地翻肚皮、在地上打滚作揖,无论有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我甚至在思考,要不要回老家也养条狗。 按照我的生物钟,中午时分怎么也起床了。但住在丁辰家后我总是睡不醒,有时能一觉睡到下午两三点,饿得头晕眼花才醒来。 为了安全我不点外卖。丁辰一开始很奇怪,问我为什么,我说为了健康,等过了这阵子我就去吃大餐。 我也不知道“这阵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已经把知道的信息告诉了叶丹青,如果她有门道,应该能直接把刘衡送进去吧,这样一来我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我没有联系过她,那天我把她的号码删掉了。但在我一连串凶险的梦境里,我藏在无数个隐蔽的角落,都在用手机拨打那个号码。它就像小时候背诵的第一首诗一样清晰,手指总能毫不犹豫地敲出来。 这几天我唯一通过话的人是霍展旗,他旁敲侧击,问外公1967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对我说,但你也知道,外公有点糊涂了,我妈说是老年痴呆。他说1967?记不住了。他现在连我妈是不是他大女儿都记不清了,跟你妈搞混了。 我只好说,那算了,等我回去再说。 外公糊涂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外婆去世,他就开始把不同的记忆混为一谈,假的也当作真的,连电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经常指着里面的记者说那个人认识自己,每天冲自己微笑打招呼。 和外婆做伴时,他们两人互为参照,保持世界的秩序。但如今一个参照倒塌,记忆就像被人用铁铲搅动一般,混合成一锅不分彼此的粥,里面形形色色的人、林林总总的事,都张冠李戴起来。 外公和外婆的世界正在缓慢消失。他们太老了,他们的世界太陈旧太久远了。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想抓住它,在那个世界彻底蒸发之前探究它的样子。也许是我想到有朝一日,我的世界也会像这样缓慢地消失,如果我留下任何痕迹,会有人拿它来寻找曾经的故事吗? 不知是不是被这些思绪压着,我才很难睡醒。半下午起床,我先到窗边看看楼下的动静,确定没有敌情才拉开窗帘,就着过了峰值的阳光写写小说和代码。 我从冰箱拿出一盒芒果汁,这是丁辰的最爱,上学时只有过生日那天她才舍得买。现在的果汁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甜,喝了两口嘴里就弥漫着除不掉酸味,只好憋着气把倒出来的半杯一口喝掉,再狂灌几口水。 有时丁辰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如果没这档子事,我可以给她送饭,但现在只能自己对付一口,或趁人多的时候去门口的小饭馆。吃完短暂地休息一会,便又投入工作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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