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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那边急得犹如热锅蚂蚁,连珠炮似的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有,幸好有一个善良的女孩救了她,说着抬眼对我挤出一个笑。 被人当面夸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等她放下电话,我对她说,别哭了,我请你吃饭吧。杜灵犀抽抽搭搭地说,应该是我请你。 没过一会,一辆黑色奔驰开进警察局,是杜灵犀家的司机来了。她强烈要求我也上车,说带我去吃东西。 那是一家高档餐厅,我这辈子头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据店员介绍,墙上挂着的画是明代某某的真迹,走廊里摆着的艺术品是国外某某的最新作品,墙上一块大理石扣下来大概能买我家一套房。 杜灵犀要了个包厢,八人桌,我以为还有人要来,结果只有我们两个。 我们没说什么话,甚至忘了互相介绍名字。杜灵犀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剩下一桌子海鲜,令我惶恐不已。 “你多吃点,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杜灵犀说。 “没关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我戳着盘子里唯一一个鲍鱼壳,没好意思告诉她,我吃不惯海鲜。 她又大方地表示要报答我,给我钱,或者我想要什么就和她说。但我救她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就说不用了。 “做人要知恩图报。”她特别认真地说。说完,又问我住在哪,一定要给我送东西。 我表示今天刚到上海办事,还没找住的地方。她打电话就要给我订个外滩的高级酒店,我连忙拦住了她,说住宿我自己解决就好。 她放下手机思考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说:“你可以去我家住。” 我愣了一下,猜不透她是不是说真的。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我爸妈出差了,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家里没人。”她眼巴巴地望着我,“如果你要上班上学,我可以叫司机送你。” 我断然拒绝。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况且她说得这样突兀,总透着一股不对劲。 会不会是我被算计了?我忍不住多想,万一她和那两个绑匪是一伙的,而我才是目标……可看她天真的样子又觉得不会。 见我不答应她有些着急,拉着我不放。 “你不用怕,我爸说了他会派保镖来。”她说。 保镖?我吃了一惊,什么身份啊?我想了个办法,说:“去也可以,但你必须把身份证压给我。” 出人意料的是她听了居然高兴起来,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护照,都塞给我说:“都给你,都给你,今天上午出门办事,恰好带了。” 我翻了翻她的证件,不像假的。既然话都说出口了,那便只能跟她上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想起行李还存在火车站,她让司机掉头去取。唉,我本打算取行李的时候在车站吃碗米线,这下也吃不成了。 一到家,杜灵犀就放松下来,变得越来越活泼。她家的别墅有四层之高,自带电梯。门口有一大片葱翠的私人草坪,四个喷水器正蹲在里面噗噗吐水。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为我们开门,我以为她是杜灵犀的母亲,差点就要开口叫人,杜灵犀想必看了出来,忙介绍说这是保姆李阿姨。 我用微笑掩饰尴尬,那声“李阿姨”过分热络。李阿姨点着头接过我和杜灵犀的包,放在门口的小衣帽间,又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摆在我脚下。 如果此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奢华,那么现在我知道了,杜灵犀家就是这个词的具象。雪白的皮沙发让我不忍心用脏裤子坐,繁复的玻璃吊灯用在剧场比用在家里更合适。 厨房里的磁力刀架上放着整套刻了花纹的精致刀具,一座占据了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摆满型号不一的分酒器和高脚杯,用以喝不同种类的酒。 杜灵犀絮絮叨叨为我介绍她的家,还说等下有两个朋友要来。 “你放心,她们很好相处的。”杜灵犀终于会笑了。 她说的朋友就是肖燃和叶丹青,我们到了没多久她们就来了。然而在这里住了几天后,我就对“好相处”这三个字的定义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第3章 我花了一晚上搞清楚,杜灵犀家是开服装公司的。 其实也不能算我自己搞清楚的,住下的当晚,我洗完澡一坐在沙发上,杜灵犀就像说相声一样给我讲她家的生意,以及她的梦想。 她家的公司叫什么森茂源,听着土里土气,但旗下品牌近些年已经成为有钱人的新宠,主打轻奢,在海外也很火,和叶丹青的珠宝公司有很多业务往来。 杜灵犀在国内念到高中,大学直接去英国学服装设计了。她的梦想就是回国在自家公司当服装设计师,创立自己的品牌。 她兴冲冲给我看了她在学校设计的一系列衣服,色彩大胆、剪裁新颖,看一眼便觉被时尚浪潮拍打在岸。但可能我不懂时尚,只觉得没法穿出门。 “过几天我设计一套送你。”她坐在我旁边,用铅笔比量我的身材。 我干笑几声,想起自己那千篇一律乌突突的衣服。如果哪天我穿上杜灵犀的设计,非得被亲戚朋友放进玻璃柜展览不可。 “我给叶子姐也设计过好多衣服呢,上次她参加晚宴穿的就是我为她量身定制的礼服,人家都说好看。”杜灵犀得意地冲我笑。 “叶子姐是?” “叶丹青。” 我点点头。 那个晚上叶丹青并不在,杜灵犀说她去应酬了。将近一点钟我去厨房找水喝时,才听到大门响动。 叶丹青穿着晚礼服,推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来。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温度。我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她却径自坐电梯上楼了。 我拉开冰箱,眼前是琳琅满目的饮料,裹在白惨惨的冷气里,像一溜五彩缤纷的冰灯。全都是气泡水和汽水,已经喝了一晚上,要喝吐了,现在的我渴得像一座休眠火山。 我不死心地翻了翻,还是没有找到,不禁开始回忆下午肖燃是从哪里倒的纯净水。 正在我发愁的时候,叶丹青下楼了。她换了一条真丝睡裙,头发挽成一个髻,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走到冰箱前,里面的灯光点亮了她的侧影,被饮料渲染过的森森冷气好像找到了主人,汹涌地朝她扑去。 我忍着不去看她,她却向我看过来。 “你还用吗?”她问。 “不用了。” 她关上冰箱门,门上倒映出一高一矮两个黑乎乎的影子。 叶丹青比我高了半头,保守估计有一米七五。她很轻松地从头顶的橱柜取出一个玻璃杯,放在冰箱门上镶着的机器里,机器“哔哔”响了两声,清水从里面流出来。 原来那是个饮水机啊,我可真够笨的。 看着汩汩水流,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但我必须等她走了才能接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连饮水机都不认识。 水接到三分之二,叶丹青把杯子拿了出来,递给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了,奈何嘴里实在干燥,舌头驱使着手指接了过来。 “谢谢。”我说。 杯子像块冰,沾满白霜,我脱口而出:“这么冰啊。” 叶丹青看了看我,问:“想喝热的?” “有没有温的?”我问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得寸进尺。 叶丹青挨个橱柜看,翻出一个烧水壶。 我忙说:“不用麻烦了,喝冰的也可以。” 我以为饮水机可以调模式,没想到用的却是老办法。叶丹青没看我,说:“我也想喝温的。” 剧情走向有如脱缰的野马。在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和一位珠宝公司总裁,同在没开灯的厨房,等待一壶烧开的水。 水壶在橱柜里沉睡久了,现下每一声都在抒发不满,穿插在我们的沉默中。我们错开几步面对面站着,我靠在冰箱上,她靠在料理台上。 我以为她要同我说话,但没有。借着窗外院子里的灯光,我看到她面带倦容,碎发凌乱地散落,眼皮半垂,身上的橙香混入了些许酒气,和刚刚进门时那个盛气凌人、神采飞扬的女人完全不同了。 她大概很累吧。 水壶的尖叫刺破了我的思绪,没等它叫完,叶丹青就把它从座上拎起来,对我说:“杯子。” 我递过杯子,她哗啦啦倒了小半杯。水满了,她往水槽里倒掉三分之一,又抽出一张纸擦去挂在上面的水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重新将杯子递给我。 杯子很温暖,热气在杯壁上扑出时隐时现的扇形。 “谢谢。”我说。 她没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后,端着水杯走了。 “早点休息吧。”离开前她对我说。 第一个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睡到早上十点。下楼看到杜灵犀坐在沙发上画图,她对我打招呼,说厨房里有早餐。 叶丹青早早去上班了,她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厨房桌上摆满了食物,面包、牛奶、鸡蛋,光是果酱就有七种,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和奶酪。 平时我的早餐只是对付一口,吃两片面包,喝一杯牛奶,一边吃一边写小说。这么丰盛的一桌,当晚餐都绰绰有余了。我随便拿了两块面包,抹上几道黄油,重新回到房间。 今天我准备联系小路警官,四年前他负责侦办我外婆的案子。案子其实早结了,外婆被卡车撞成瘫痪,但她和司机是同责,司机和货运公司一共赔了五十万。 那年外婆已经七十五岁,扔下一句要出远门,就不声不响地消失。她没带手机,联系不到人,我们都以为她又和姥爷吵架,去了哪个亲戚家。然而最后,我们等来的却是小路警官的电话。 手机里“嘟嘟嘟”的回铃音仿佛没有尽头,我一连打了三个电话,小路警官一个都没有接。我不知道他是换了号码,还是在忙。 我先拿出电脑工作,但脑子里有点乱,写了几百字就写不下去了。只得在床上卧倒,看火车上拿下来的财经杂志。 吃过饭,小路警官终于回了电话,我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问他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的案子。 “你是查苏的外孙女?”一开始他还不太相信。 查苏,是蒙语雪的意思。外婆是冬天生的,据她自己说,她出生那天是一年中雪最大的一天,所以她的母亲为她取名查苏。 “我是。”我说,“外婆出事的时候我在深圳工作,抽不开身,是我大姨和表哥来上海处理的。我表哥叫霍展旗,您还有印象吗?” 空白了一阵,小路警官才说:“我想起来了,他还跟我去过现场。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告诉他我来了上海,想了解一下当年的具体情况,有些疑点我还没有解开,问他能不能见一面。 “这个案子还是比较清楚的,你表哥应该知道,你问他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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