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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到奸计得逞的丁辰转着办公椅,在手机上哗哗翻表情包的模样。果然,她甩过一个猪头表情,说韩国菜在今晚不好吃,你安心吃瘪吧。 这个没有原则的女人!我心里暗骂。 叶丹青带我来了一家安静的餐厅,除了一楼中央的大水车发出片片水声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我浑身不自在。她微笑一下,对我说:“怎么了,这么怕我?” 我抓抓头发,回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问我何出此言,搞得她像只老虎。我也很难说,只是问她,我真的那么像嫌疑犯吗? 叶丹青思考了五六秒才恍然大悟,说:“你昨天问我是不是怀疑你,我没有。那个时候我只是在思考,我是不是百分百信任你。” “答案是否定的,对吗?”我无不失落地问。 她稍稍措辞,说:“方柠,我成长的环境比较复杂,我没办法轻易相信一个人。我承认我对你没有那么坦诚,但现在开始我试着信任你,好吗?” “好吧。” “你也可以试着信任我。”她又说。 我说我挺信任你的,她却不怎么信,扬着眉毛问我,是吗?其实我并没说谎,我确实信任她,不然不会告诉她刘衡的事,更不会去救她。但信任和依赖是两码事。 现在的叶丹青比在车里松弛一些,用吸管喝了一口饮料,支着头问我:“你昨晚帮丁辰处理病毒,是不是以前做过这类工作?” “怎么?想招聘我?” “只是了解一下。” 我清清嗓子,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露出庐山真面目。确认隔墙无耳后,我身子靠近,小声对她讲:“我以前当过黑客。” “黑客?”虽是疑问的语调,但叶丹青好像没有很意外。 大三大四我做过两年黑客,每周接几个国外单子,去香港找家便宜网吧,有时候也自带电脑,通宵做完,第二天早上再回深圳上课。这件事我对谁都没讲过,包括丁辰。 “怎么样,算有诚意吧?”我对叶丹青说。 她问我黑客都做什么。这业务可就五花八门了,像这次的攻击网站、植入病毒只是最普通的,我自己也制作过病毒,还帮人篡改过监控录像。 叶丹青总算有了点反应,大概觉得我真人不露相,说:“这么厉害。” “不过我已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我一声长叹,埋葬逝去的往昔。 “但是违法。”叶丹青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 我瘪瘪嘴,说:“当时年轻嘛。” 当年我挤在烟味熏天的网吧,隔壁游戏小鬼的吼声要把房顶掀翻。那时候年轻气盛,做黑客不过为了挑战成名的黑客。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叫什么、我的样子,有人追踪过我,但都没成功。 我生出一种侠客归隐的凄凉感,我的生活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山,身边风景流转万千,然而做彩色病毒那哥们儿还在搞他的恶作剧。 我知道他一般都是拿钱办事,他的病毒花哨但金贵。我问叶丹青知不知道是谁指使黑客攻击了网站,她咬着嘴巴,眼睛垂下去,说知道。 “如果是机密的话,也可以不告诉我。”我说。 叶丹青脸上生出一个冷笑,说:“只是无聊的商业竞争。” 她望着杯子里圈圈波纹,问:“你认识那个黑客吗?攻击我们网站的那个?” “算不上认识。”我说。 我刚做黑客那会他已经比较出名了,凭我当时在黑客界的“人脉”,多找几个人倒是可以搭上话,但现在我那些旧友们早就像老鼠一样四下流窜,不知道躲在哪个马甲后了。 “那算了吧。”叶丹青叹气。 她虽然知道是谁攻击了网站,但抓不到切实证据,就变得十分被动。现在不仅要对总部有个交待,还要向昨天点进网站的客户致歉,并承诺帮他们处理入侵的病毒。 我仍然试探着问她到底是谁,她看了我几秒钟,告诉我:“詹姆斯·布兰森,名义上是我哥哥,负责纽约的公司。” 结合最近听说的,叶丹青挖走设计师和抢走一部分国际业务的事,这倒也不难理解。只不过这样一来,损害的不是整个品牌的脸面吗? “他不在乎。”叶丹青说,“除了吃喝玩乐他什么都不在乎。哦对,他还在乎我是不是要去纽约抢他的生意。” 我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富二代,一个飙豪车、晒成巧克力的狂野北美纨绔子弟。叶丹青说他不仅飙车,还赌博,拉斯维加斯是他第二故乡。 这样的人也可以管理公司吗?我咋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怎么就没人看不惯他呢?就因为他是亲生的? 叶丹青不愿意谈这个话题,我也没敢多问。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我外婆的案子和刘衡的绑架案。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终于在今天说出了口。为什么叶丹青在怀疑我是绑架犯同伙的同时,对我的态度依然不错? “啊……”她回想一两个月前的日子,说:“你确实可疑,但我又觉得你不是坏人。如果你真是绑架犯,也是个上当受骗误入歧途的小女孩。” 我不高兴地别了她一眼,我会上当受骗?别开玩笑了。她笑着说:“现在看来,确实是我想错了,你不骗别人就算好了。” 她又提了一嘴,问我那时候为什么向她借那本书,她真的以为我是跟踪狂。我当时也差点觉得自己是,我说,有些事真的太巧了,这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缘分吧。 如果不是一连串的巧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认识叶丹青,更不会坐在她对面,对她说,干杯。 今天这顿饭就算我们正式结盟,我非常有仪式感地扳住她的手,和她击掌三次。我们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给彼此一些力所能及的支持,然而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我们谁都不知道。 晚上她送我回家时,我问,如果我想采取进一步的调查行动,你会怎样?那时她已经停在丁辰家楼下,我抬头望了一眼,楼上亮着灯。 她看着我,对我说,打给我吧。
第29章 入梅了,日日阴云淤塞,房间里充斥着若有似无的烂木头味。被子里总像含着水,盖久了身上发痒,晾晒的衣服摸起来也不知道是否彻底干了。 躺着变成了一件没那么舒服的事,我只好和丁辰同时起床,她去上班,我写小说,下午雨停了出门散步。雨不再带来清爽,反而像给笼屉加满蒸汽,持久地滞留在空气中。 虽然和叶丹青修复了关系,但我依然一天没理丁辰。那天叶丹青送我回来时,这家伙还若无其事坐在床上打游戏。我把背包丢向她,她狡黠地躲过,问我,你们和好啦? 和好了,我说,但这不是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理由。她笑嘻嘻说,人的胳膊肘天生就往外拐,往内拐那叫畸形。 我算看出来了,丁辰只对我毒舌,对其他人都和和气气。 我哼了一下趴在床上不理她,她边打游戏边说,唉哟你们关系不好,我在公司也待不舒坦嘛。我说你怕她给你穿小鞋?她不会吧。丁辰说,我知道她不会,但我心里不舒服嘛。 想得还挺多,我在心里小骂。 饶是如此,对于丁辰善意的背叛,我还是决定小惩大诫,诓了她一顿大餐,把没吃的韩国料理补了回来。 雨季无论做什么都心情不畅,心里也堵着一块云。有时候天会短暂地晴一下,太阳露个脸就消失,世界重新下雨。 这种时刻我多半没带伞在外闲逛,雨势看起来就要转急,只得躲在附近的图书馆。对,我经常来这间图书馆,离杜灵犀家很远,但离丁辰家意外地近,只需几站地铁或公交就可到达。 那本书叶丹青早就还了,在她之后无人借阅,便由我天天翻看。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能发现的疑点还是那一处。 上次吃饭我对叶丹青讲了村落的消失,还有我外婆的家人在山上失踪的事。她听了之后问我,外婆来上海这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又给妈妈打了电话,问她了不了解额吉村,还有她的舅舅图古勒。我妈嘶地一声吸了口气,问我怎么想起来这些事了。 “上次听霍展旗说的。”我扯了个谎,横竖她也不会找霍展旗求证。 她想了一会,说外婆那村子确实叫额吉嘎查,住着几家蒙古猎户。那个村相当于他们自建的,是外婆的父辈为了纪念去世的母亲取的名。 “我舅的事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没出生呢。听说全村的人都被野兽吃了,尸体都没找到。小时候你姥经常一个人上山,说是要找我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这事她和你姥爷没少吵架,后来找了几年还是找不到,她也就没再提过。” “姥姥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叫琪琪格?”我问。 “什么妹妹?什么琪琪格?我咋从来不知道?”我妈一头雾水。 “以前姥姥念佛的时候总念叨,用蒙语说的。” “那我不知道,听不懂蒙语。” 我们家就我和霍展旗懂蒙语,是小时候跟着外婆学的,我妈他们姐弟三人反而都不会。 “你不会还在想你姥的事吧?都过去多久了?你去上海到底干啥?”我妈口气不大愉快。 我就知道问家里人只会得到这个结果,不是觉得我闲出屁来,就是认为我执迷不悟。 “没有……”我不耐烦地拉长声音,“单纯来找丁辰玩,不信你给她打电话,她的电话是……” “好了我可没那闲工夫。”我妈打断我。我聊了点别的话题,成功转移了她的焦点。 放下电话,我如释重负,决定以后说什么也不再和她提外婆的事。 我妈和外婆并不亲近,她曾说外婆希望自己的孩子都做知识分子,弥补自己这方面的欠缺。但我妈从小学习一般,反而天天琢磨怎么赚钱。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妈不顾全家人反对,跑到南方做生意,结识了我爸。婚后回老家生活了几年,在小学门口开小卖铺,并生下了我。 小学毕业前夕,爸妈打算回南方开食品厂。外公外婆都不同意,觉得山高路远,很难相见。但我上初中时,他们还是走了,只有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往后连过节她也不回了,只打个电话慰问一下,给我发点压岁钱。 我和外婆的关系就比较简单了,小时候我非常依赖外婆,她是我最亲的人,是关爱我的长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带我在山上和草原策马奔腾,因为她,我才想做猎人。 然而慢慢长大,我发现其实我们之间有很深的代沟,想法性格南辕北辙。她的确是个慈爱的长辈,却无法令我敞开心扉。后来因为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我们之间渐生嫌隙,导致我逃离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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