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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那边的意思是先给我放半年假,说之前工作辛苦了,一直没休假。”叶丹青冷笑。 “那你要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纽约吧。” 说这两个字时,她带着些向往。此前我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她对纽约的憧憬,她真切地对我展露,还是第一次。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涌上酸楚。 我问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长长地叹气:“我可以回伦敦找董事会,四处奔走据理力争,天天坐在会议室等待他们审判。再去纽约讨好一下詹姆斯,当牛做马求他大发慈悲,为一个看不上的人向维克托求情。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生活吗?” “可是我累了。”她低下头看我。 我站起来靠在她身边。 她又说:“我和薇拉决裂了,她用很恶毒的语言骂我。她是我大学同学在南美做田野调查时认识的,我也是通过这层关系邀请她来到这里。其实我们很聊得来,我曾经以为她也拿我当朋友,可她不愿意相信我。 “肖燃也不信我,她不相信如果选择了我,我有能力保住她。我们认识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为什么呢?” 她的问句很轻,说完自嘲地笑了。我又觉得她的话语中满是泪水和伤痕,每个字都带着鼻腔里的酸涩。 我决定说点话打开局面。我想说,你别理她们,我就很相信你。然而我说出口的却是:“叶老师,你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第41章 睡觉前我才想起来告诉丁辰,晚上不回去住了,她也没空关心我,说好,俺还在加班。 我闭上眼睛,房间里空调轻吹,身上燥得很。 叶丹青并没有答应我。 那句话一出口,我也自觉唐突,可内心又隐隐盼望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我语无伦次地告诉她,我家有草原、有山、有森林,山上有小松鼠和傻狍子…… 没等我说完她就打断了我,却什么也没说,只叫了我一声,我就知道她拒绝我了,因为我听出了语调的变化。后来我们没再说话,她捏捏我的脸,叫我快去睡觉。 我住在她卧室对面的房间,不由得让我想起在杜灵犀家度过的半个月。那时没感觉,现在却觉得,睁眼能看到叶丹青原来是件这么快乐的事。 今晚她对我讲了好些肺腑之言,往常她是不会说的。我辗转反侧,睡意朦胧时脑海中总会幻听她的声音,那声音很近,像是她抱着我说的,让我很难入眠。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黑色窗帘,里面带一层遮光布,挡住落地窗外、在凌晨也依然刺眼的夜景。黑暗密密匝匝交头接耳,半梦半醒睡了一会,对面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串脚步走向客厅。 我摸黑爬起来,光脚在地上寻觅半天才找到拖鞋。我没开灯,用手机照明,灌了几口水提神醒脑,然后同样打开门走了出去。 叶丹青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像个玻璃人,因为反射了外面的灯光,所以自己也变得流光溢彩。 听到我的声音她转过来,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你不是也没睡?她淡淡一笑,说睡不着。我说我也睡不着。 我在她身边坐下。客厅刚才一直关着空调,这会倒有些热了。不过夜晚本身就凉,只是略微有些黏腻。 如她所说,江上船只都泊在码头,水面只剩夜风吹出的细波。夜静得出奇,对岸灯光却没熄灭,不知演给谁看。 我轻轻靠在她身上,就像她在船上靠着我一样。她怕我落空,向我身边挪,我的手臂蜿蜒到她的腰际,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而后放松下去。 我第一次如此俯瞰这座城市,仿佛开了上帝视角,尝试看出芸芸众生的命数。 “我小时候的房间,能看到雪山。”她忽然对我说。 “雪山?” 罕见地,她与我讲起去英国之前的生活。她出生的地方名叫木兰,是西南一座很小的城市,三面环山,一条宽阔的河从市中心穿过,她家就住河边,与雪山遥遥对望。 每天早上,她起床到对岸上学。桥离得远,她图快就坐船。沿岸分散着几座船夫的木屋,他们自己做小木船,送两岸的人渡河。 “冬天河面结冰,船就倒扣在岸上,用蓝色篷布盖着。我和同学从河上走,早上天还没怎么亮,经常有男生躲在附近吓唬我们。”她眼睛盯着远处,沉浸在回忆中。 “后来我妈知道了,就早起送我上学。我的手插进她的口袋,里面总是装着几把钥匙和一支唇膏。她跟我讲她们办公室的故事,说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才能找一份好工作。 “到了四年级,那些船夫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干了。同学买了自行车,就我没有。我央求我妈也给我买一辆,但我家没闲钱,她说等我上了初中再买,当我的升学礼物。我只好绕远路从桥上走,所以常常迟到被老师骂。” 她笑起来。我想到一个小女孩拖着大书包走在桥上的样子。她又说:“其实现在想想那桥不远,但对小孩来说有十万八千里,那真是个好小好小的城市。” 我端详她的神情,问:“你想家了吗?” 她郁郁的,笑容空余皮囊,不久便凋谢了。她摇头。 “说想也不是,说不想也不是,在想与不想之间摇摆。” “不回去看看吗?” “……不了。” 我把手放进她手里,她手指抖了一下,握住我。 一条船从江中游过,不知是什么船,这么晚了还在运行。没人和它抢道,它慢悠悠划开江面,从我们眼皮底下消失。 我说:“我家也是个好小好小的城市,开车很快就能逛遍。” 它小到我曾经总想离开,去更大的地方看看。然而风景看遍,回家后却发现,老家早已旧貌换新颜,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 过去那里只有五六层高的矮楼,现在却突兀地冒出许多高层,如同一根根烟囱。学校翻修的翻修,搬走的搬走,连楼下商店也换了一茬又一茬,熟悉的邻居纷纷离散。 城外草原也被人分片承包,开发成景区。一到夏天,出城的路上堵成长龙,草原上游人如织。如果再想骑马进山,就要往草原深处走,一直走到荒无人烟的地带。 在我抛弃家乡的同时,家乡也抛弃了我。所以我完全明白,她为什么不想回木兰。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算了,不说这些了,影响你的心情。” “没有。”她说,“我想听,讲给我吧。” “不说了。” 她没强求,手指沿着我手心的纹路轻轻划,问:“你会骑马?” “会。”我骄傲地说,“马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我和柴爷爷的几个孙子孙女比赛,没一个能赢过我。” 我光顾着自己高兴,没考虑到叶丹青根本不知道柴爷爷是谁。不过她并没觉得不妥,仍然在笑。我们安静了好一会,她才抓紧我的手,问:“那你可以带我去骑马吗?” “可以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一拍我的掌心,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坐起来问:“什么说定了?” “反悔了?不欢迎我去你家了?”她开玩笑地说。 我定定地看她,想从她眼神里看出这是实话还是谎言。我问:“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吗?你没骗我?” 她说:“没有。” “那你这边的事情怎么办?” “有律师。” 我狠狠咬了嘴唇,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叶丹青伸过手来捧着我的脸,逗我说:“哎呀,怎么变呆了?” 好像不是做梦,因为我侧身去抱她的时候,她脖子里的项链硌到了我的骨头。我把它抽出来卷在手上,说:“你不能骗我,骗人鼻子会变长!” “我没有骗你。只是我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好了我去你家找你好不好?” 我怕是她的托词,忙说:“不好,要走一起走,我就在这等你。” 第二天早上,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连拖鞋都没穿就跌跌撞撞跑出房间。叶丹青在办公室,正戴着眼镜看材料。我站在门口紧盯她不放,眼睛里带了点没屁用的威胁,她好奇地问我,怎么了。 “你说话算数吧?”我说。 她抿着嘴笑个不停,问我:“我和你回家你这么开心呀?” 我嘴一撇,说:“快说,你说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我一直说一不二的。” “什么时候可以走?” “一周之后吧。”她给了一个期限。我立刻跑过去拿起她的手机,蹲在椅子旁边。 “解锁。”我说。 她不明就里,却还是依言输了密码,问我做什么。 “定个闹钟。” 七天之后的早上八点,闹钟会准时响起。 叶丹青一直嗤嗤笑,好像这些天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笑吧,一周之后闹钟一响,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走! 我的决心很容易就被她瞧出来,她倚在扶手上,两弯笑眼终于放出十足的功力,笑声像小虫一般钻进我的脖子。我眼热心跳,害怕招架不住,决心就此倒塌,赶紧扔下手机逃回房间。 我安心躺回床上,屋中的黑暗睡醒了,又来叨扰。我警告它们别再胡思乱想,它们伸伸懒腰,和我弥漫的睡意一起落下去。 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待闹钟响起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拐回家了!
第42章 闹钟响起前,我们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住在酒店第四天,前台不断打来电话,叶丹青接起第三次时已经明显不耐烦。有人执意拜访,在楼下大吵大闹。接起第五通电话时,叶丹青收敛了脾气,平静地说,叫他上来吧。 是古楠。 他是几天来唯一的访客。对于他的到来,说不惊讶是假,因为难以猜透他是真的关心叶丹青,还是想趁虚而入。 昨天下午,叶丹青回了公司一趟。往日热情似火的人,如今态度纷纷凋零,漫不经心地对她点头,转头便和同伴挤眉弄眼,暗自嘲讽。人走茶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丁辰告诉我,这下路易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暴露自己见风使舵的本性,好像公司里已经没了叶丹青这号人物,唯陈思马首是瞻。 在陈思召开的员工大会上,路易自告奋勇表态,要摒弃之前遗留下的不合理的工作流程。简言之,就是把叶丹青布置的工作扔一边,请陈总下达指示。 陈思自然先画大饼,找了几波人谈话,大部分是从如梦令跳过去的员工,还有其他几个和叶丹青关系不错的人。丁辰首当其冲。 陈思先肯定了丁辰的工作能力,却又说她工作态度消极,但凡能积极一点,五年内升职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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