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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天的手变得无力,那杆随他征战多时的枪、那杆打死过野猪野狼熊瞎子的枪,像绑了十几只沙袋,连抬起来都费劲。 他收起扳指,骑马回到了赛罕村,对查苏摇摇头,说已经人去楼空。 查苏在赛罕村住了将近一个月,每一天她都上山去寻找图古勒和其他村人,又把额吉村周围的地都挖开,说要找塔娜和乌兰的尸体。最后,她还找来了警察。 听说她在警察那里发疯,又哭又闹,警察被烦得不行,才同意陪她走一趟。然而警察没有找到她口中的古墓,只推断是山上野兽来袭,叼走了村里人,以此草草结案。 那件事之后,查苏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逢人就说一伙盗墓贼杀掉了额吉村的人,还抢走了她的孩子。 雪越下越大,柴天和阿茹娜怕她在山上出事,就托人联系到刘国富。刘国富从外地赶回来,把查苏接回了城里。 人们都说查苏疯了,因为野兽叼走了她的哥哥和孩子,她一时难以接受,自己臆想出了盗墓贼。毕竟猎民们从来没在山上遇到过古墓,连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那个年代“疯了”的女人很多,大家觉得她们疯了,她们就是疯了。一传十十传百,她就真的疯了。 回城里之后,查苏一直病恹恹的,和刘国富也常常闹矛盾。直到1967年,刘国富的母亲来了,两人的关系才渐渐缓和,开始计划再要孩子。 “你大姨出生之后,我的愧疚心理才有所缓解。可是我真的六十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啊!”柴爷爷痛哭流涕。 那枚玉扳指他第二年春天就拿去卖了,柴荣也得以做了唇腭裂手术,恢复得和常人没两样。剩下的钱,柴天想给查苏,可查苏没要,他就一把火把钱烧掉了。 “我对不起查苏!她总找我帮忙,可是我不能说……每次看到她的眼神我都受不了,总想起那两个千刀万剐的盗墓贼。但是我没办法,我没钱啊!我穷啊!我需要钱!” 柴爷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他“扑通”一声,给我和霍展旗跪了下来。 “我对不起查苏!对不起你家人!对不起琪琪格!我对不起你们!” 他弯下腰,咚咚嗑起头。我们三人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他额头上红红的一圈,沾着几粒土。 “柴爷爷,别。”霍展旗说,“姥姥不会怪你的。” 柴爷爷抽泣着坐在椅子上,喘气声听着有点杂音。叶丹青轻拍他的胸口,我和霍展旗给他擦眼泪。 他伸手挡开我们,眼睛神气不在,他看着我说道:“小卓兰,我真的……我六十年没睡过一个好觉。那年之后我每次上山都会找墓,想找到图古勒的尸体来赎罪。可是老天他不给我这个机会,最后还是你发现的。这是它在惩罚我,我活该!” 我和霍展旗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 柴爷爷接着说:“我天天做噩梦啊,我梦到那俩人变成厉鬼来索我的命,梦到琪琪格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查苏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想告诉她,让自己舒坦一点。但是我……我不想被人家瞧不起……” 说着说着他又哭起来。 “我对不起查苏!我对不起她!” 我们劝了半天,可算把柴爷爷劝住了。他哭得累极,霍展旗扶他去卧室躺着,没一会他就睡着了。 霍展旗喝了酒也有点晕,也倒在小床上睡了。我和叶丹青走出房门,外面空气清新,不混酒气。天色向晚,一切都有点困倦。倦鸟、倦天、倦人。 我往后院的泥地里走,山区湿润,土也带着新鲜的腥味。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呕吐。酸涩难闻的气味混合在土腥味中,我边吐边流眼泪,泪水跟着一起掉进土里。 查苏,这就是你的人生吗?
第56章 我铲了几把土盖住呕吐物,头没那么晕了,至少能看清嫩蓝色的天。我扔掉铲子,鹅行鸭步地走回柴爷爷家,洗了脸漱了口,喝了一杯热水,才看到叶丹青担忧的神色。 “我没事。”我摊在椅子上,这个样子不太有说服力。 喝完水,我放下茶杯又走出门去。叶丹青问我去干什么,我说我想骑马。 我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牵着它向村口走,叶丹青追上我,说:“你这样子能骑吗?” “别小看我,”我说,“这可是外婆教我的。” 我一直喃喃自语,翻来覆去说这句话。外婆教我的,她教了我很多,我却无法报答。 叶丹青拦住我的去路,说:“那我也去。” “你去牵马。” 我的意思是,让她把白马牵过来,她却坚持和我同骑一匹。我揪起衣领闻了闻,说我身上有酒味。她说不介意。 我们一前一后上马,她坐在我身后,很有礼貌地与我保持了一点距离,暖烘烘的温度似有似无地从背后传来。 出了村口往北走,山就远了。现在时节层林尽染,在萧瑟的冬日到来前最后燃烧一把。草原上的草却日渐憔悴,马蹄踏上去总把它们的腰杆儿踩断,遍地呻|吟声。 目之所及杳无人踪,连最近的房舍也退居地平线后。这是草原深处,没有多少人胆敢领教它的风景。 去额吉村看看吧。 其实村子早就不在了,连后来的伐木场也搬走了。小时候我去过一次,外婆带我骑马去的,只记得那里有一栋长满蜘蛛网的房子。那时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只顾着在林子里傻玩,现在想起来,恐怕就是额吉村的所在地。 我拉起缰绳,叶丹青的双手从我两边绕过,抓住马鞍,生怕我掉下去。我叫她坐稳,双腿夹紧马肚子,朝额吉村的方向去了。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枣红马不知为什么跑得飞快,驮着两个人,居然比往常跑得快上一倍。叶丹青稳稳地坐在后面,呼吸和风绞在一起。我反倒有点东倒西歪,不时碰着她的手臂。 我努力地辨认额吉村的方向,在上海借阅的那本书里,地图上有它的位置,恐怕是它唯一存在过的证据。往后柴爷爷这一辈老人离世,就彻底没人知道额吉村当年的情况了。 沿着远山剪影,我们终于遥遥地看到一溜矮平房。我吁了一声,让枣红马放慢脚步。它极通人性,果真慢了下来,鼻子粗粗地喷着气,在越来越冷的天气中化成一阵淡淡的白烟。 “前几天发掘古墓那个人和我聊天,”我说,“说柴爷爷每天跑到树洞外面守着。他们把那堆骨头运上去,柴爷爷就坐在旁边哭,说这是他家亲戚,五十多年前失踪了,求他们把骨头给他。 “人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来问我。我说,是啊,确实有一个村的人都失踪了,事情过去六十年了。 “但那个人说,从没听人说过。柴爷爷闹着不肯让他们把骨头收走,他们看他年纪大,也不敢动他。后来检测了一下,那些骨头的确不是古代人,也就给了柴爷爷。我猜柴爷爷一定把它们埋在额吉村了。” 那座墓是辽代的,确实已经被人盗空,仅剩了棺材里的一点陪葬品。但究竟是何人盗墓,最后一次被盗又在什么时间,还没搞清楚。 伐木场的旧房子一直没拆,围墙上还用红漆写着“战天斗地,人定胜天”。院子背靠大山,几棵树斜斜地向下倾,马上要压到房顶上。 我和叶丹青下了马,走进院子。 一颗粗壮的木头横在墙下,贴着地面长了一串茂盛的狗尿苔。院子里是泥地,东一堆西一堆摞着乱木头,已经被风雨啄得发白。平房门口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拖拉机,四个轮胎深陷土中,瘪得像融化了。 屋子大门紧锁,玻璃上灰尘太多,倒影都照出两三条。望进里面,像工人宿舍,床还铺着,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人去梁空巢也倾,曾经一度热闹的地方就这么空荡下来。 我们在院子的角落找到了柴爷爷做的“墓”。它过于格格不入,叫人一眼就能发现。 一个半人高的土包,上面放了一副马鞍。是柴爷爷最喜欢也最得意的那副,某一年他从那达慕大会上得来的奖品,被人眼红了好些年。 马鞍上刻着字,是蒙文,我不认识。猜了猜,可能是额吉村人之墓一类的话。 我掏出烟盒,夹了一支出来轻轻点燃,然后挖了个小坑,把它埋在了土包前。 “舅姥爷,”我跪下去,磕了个头,“你们安息。” 说完又觉得不对,当初的恶人没准还逍遥法外,外婆也很可能是因此出了事故,他们又怎能安息呢? 叶丹青站在我身后,拍拍我的肩。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我们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看那只烟烧完。 骑马离开额吉村时,太阳正西沉。我们骑到草原上,晚霞从远端烧了过来,枣红马的鬃毛也被镀成金色。我叫它停下。 我和叶丹青定定地看着夕阳,天空也变成了草原,长满玫瑰色的草。我们夹在两片草原之间,像草原小小的眼珠。 很多年前,外婆第一次带我来草原的时候也赶上这样的落日。我在马上兴奋地拍手,外婆却已司空见惯,笑着抚摸我的头,说,卓兰,草原上的云不受任何阻拦,想烧到哪里就烧到哪里。外婆说,它们是最自由的。 长大后我自己也骑马来过,却再也没见过那样海浪般一叠一叠涌来的夕阳。它们如今重新现身,在我追寻曾经的足迹之时,将六十年前的外婆带给我。 外婆现在已经来去如风,风中有她对我展开的怀抱。那么我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她是不是也听到了? 眼睛一涩,辛辣的两行眼泪淌在脸上。 “风太大了。”我说。 叶丹青抱住我的肩膀,头靠在我身上。她照样和我有一丝距离,但温暖的呼吸像一条围巾围住我的脖子。 枣红马听到我的哭声,头往后歪了歪。我断断续续地说,死了之后一定要葬在草原,挖个坑把骨灰埋进去,马蹄子一踏,就和草原融为一体,谁也找不到我。 叶丹青听了,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低下头去,轻轻倚在我的背上。 我们骑马回柴爷爷家。枣红马发足狂奔,带我们飞到夕阳余晖中。 霍展旗已经醒了,给我打了无数语音电话。草原上没信号,这会才感到一声声迟来的震动。柴爷爷也醒了,但躺着没动也没发声。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他眼珠斜过来看我,心生感慨。 “小卓兰……”看他愿意说话了,我忙递上一杯温水。他喝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拿纸擦去掉在床上的水珠。 柴爷爷喝完水又躺了回去,问我,你不恨我吧?我没说话。他大声叹气,说,查苏知道了一定恨死我。 我没搭腔,因为我觉得他说的对。霍展旗说外婆不会怪他那只是安慰他,但我们都清楚,以外婆的性子,老死不相往来都算轻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吧。”柴爷爷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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