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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肚子,说:“没事,你先躺着吧。” “你说吧,你这样就是有话要说。” 我这才拿出那张照片。 “琪琪格……对不起。”柴爷爷的目光充满慈爱,粗皮老肉的手指拂过小婴儿被定格的、稚嫩的脸庞。隔着六十年的光阴,她等来了一句迟来的道歉。 只是她如今身在何处呢? 我把外婆的佛经递给柴爷爷。先前我拿到打印店把它复印了一份,霍展旗还夸我机智,思虑周全。 柴爷爷仔细地翻着佛经,他认识蒙文,但认不全,外婆的字又写得极抖,更难辨认。他答应等来年一开春,阿茹娜奶奶回来之后,就让她帮忙翻译。 “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荣叔和小琳他们。”我提醒道。 “你放心吧。”柴爷爷把复印的佛经锁进床头柜。 我们给他做好晚饭,也到了该告辞的时间。我问柴爷爷什么时候搬到城里,他这么大年纪,一个人留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终究危险。 他望着幽深的天空,说,死在这就死在这吧,正好能跟图古勒和查苏他们做个伴,也不至于寂寞。 天光云影终退场。他目送我们离开,拎着老大一个手电筒为我们照亮前路。那束光一直都在,趟过河去才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浓缩成一颗小星星,再然后,就不见了。 马场的轮廓渐渐显现,秋蚂蚱在夜里也叽叽喳喳,围着马蹄子乱飞。我依旧拉着霍展旗的缰绳,和他并排而行,我们都沉默着,但心里可能在想同一件事:其实,我们对他们曾经的生活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八月的最后一天,外婆的故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会有一段比较温馨的二人时光。
第57章 从柴爷爷家回来后,我总感到精神恍惚。外婆的事对我冲击太大,让我三天两头做梦。 梦中她身穿一件单衣,在雪夜策马狂奔。梦里的雪下得极大,扯地连天变成一条白绫,叫人窒息。 有几天我觉着自己说了梦话,好像在幽深的墓道里看到了额吉村人被杀的一幕。凶手胡子拉碴,目露凶光,我吓得大声呼叫。他们端着枪,要把我打成筛子。 我醒来,衣服湿透,全是我的冷汗,不过应该没说梦话,因为叶丹青并没被我吵醒。 夜静得像一团雾,卫生间的水龙头不牢靠,水滴落进下水口,咕啦一声,像谁大声吞咽。我睁眼熬到天明。 这件事不好和叶丹青讲,免得她忧心,但睡眠不足的后遗症还是逐渐显现。 有天她问我,为什么看着那么憔悴,好像随时随地要睡着,我才告诉她有点失眠的困扰。她听了,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安眠药,是之前医生给她开的。 我讶然,说你失眠这么严重吗? “因为经常不睡,所以就更睡不好了。”她蹲在行李箱旁边,长长的头发垂下去,瀑布一样掉在膝盖上。她抬头看我,说:“不过现在好多了,已经很久没吃了。” 这两个月我们的头发都长长了,在上海时,叶丹青每周都要去理发店,做工序复杂的护理,头发亮得像绸缎。但自从跟我回家,免去了社交和工作,她自然就把这一步省略了。 同样被省略的还有累人的礼服、一板一眼的通勤装、能扎死人的高跟鞋。现在她只穿松垮的纯棉T恤和牛仔裤,跟我一样,出门时才肯好好洗脸梳头。 她一定是被我同化了,我告诉她我可是十里八乡著名懒蛋。她笑着坐在地上,拨了拨脸颊两侧的头发,说,那不挺好? 不过我的懒叫懒惰,她的懒叫松弛感。如有需要她可以迅速地勤快起来,而我却需要漫长的启动时间,还有可能因为短路导致宕机。 叶丹青唯一保持的事情是健身,她在我家附近找了家健身房,大方地给我俩都办了卡,有空就逮我陪她健身游泳。 她一去,有很多私教围着,坚持不懈地推荐健身课程,在她健身的时候还见缝插针过来指导,说你哪个动作不对,应该怎样。叶丹青不为所动,他们转而盯上了我。 在他们天花乱坠的介绍下,我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动心,想着要不要报个课程练一练,说不准能提升下睡眠质量,至少写工作的时候不会犯困。 看我这有了苗头,三五个教练轮着献殷勤,有意无意对我大秀身材,还给我看学员好评,展示自己不仅有健身能力,还有突出的教学能力。 就在他展示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的时候,叶丹青冷不丁冒出来,冷淡地对他说,不好意思,她不需要私教。 教练被她瞪得有些窘,我赶紧过去对教练说了声不好意思。教练走后,叶丹青还冷着脸,问:“是我教的不好吗?” 这些天都是她教我健身,我什么也不会,她却花式夸奖,让我以为自己马上要得到世界冠军。我犯懒,她也不生气,说今天完成什么,就给我奖励。 奖励通常只是旁边商店的一包糖果,但我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她在我眼巴前吊了根胡萝卜,我能吭哧吭哧走出老远。 我连忙表示:“您老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教练!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还差不多……”她一边说一边赶我上跑步机。 吃了几天安眠药,我终于梦得不那么频繁了,说到底都是往事,还不是我本人的往事。而当事人的头骨放在我的桌上,可能对我造成了某种启示,我决定今晚就把它收起来。 晚上,我依然在小卧室工作。叶丹青看完书,跑来我的床上躺着,抱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熊玩具。 发完一章小说,我就拿起外婆的头骨研究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研究,我不是医学生,更没特殊癖好,但它毕竟是我最熟悉的人的遗骸,我总想从它推想出外婆的样貌,好像她还在身边陪着我一样。 然而骨是骨,肉是肉,我唯一觉得熟悉的地方只有缺斤少两又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怎能想到外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呢? “阿柠,”叶丹青突然叫我,“你能不能不要再看它了?” 这些日子每个晚上我们都这样度过,她默默发呆,我默默研究头骨,像一段重复播放的电影片段。 “你害怕?”我问。 “不怕,但这个画面真的很诡异。” “是吗……” 我看了看头骨,突然转过去伸到她眼前。她吓了一跳,对我相当无语,欲言又止。我笑着坐回椅子上。 “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我正襟危坐,把头骨郑重地托在手上,像在介绍一款世界上最昂贵的产品,“我外婆,查苏。” 叶丹青紧了紧箍在小熊身上的手臂,用它挡住一半脸,只留一双眼睛。 “外婆好。”她耐着性子说。 我把头骨举到脸上,俯下身去,学着外婆的声音说:“你好啊,小叶同志,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卓兰,给你添麻烦了,嘿嘿!” 头骨散发着一种嘎嘣脆的鸡肉味。叶丹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收起来。” 我遵命,取出一块以前盖电视的深红色绒布,假装包裹两下。看到叶丹青的视线偏了一点,我把头骨藏在身后,悄悄靠过去。 “又想吓我?”她很警觉地转过来。 我的手往背后缩了缩,“我是那种人吗?” 她眼睛在我脸上扫了几圈,肯定地说:“是。” 我把头骨包好,诚恐诚惶地将它放在客厅的书柜里。等我洗手回来,叶丹青还抱着小熊发呆,我上去抢走玩偶,她气呼呼地看我,问:“干什么?” “我的。”我说。 她扁扁嘴,说我是小气鬼。 我躺在她身边,一张小床躺两个人刚刚好,再没有富余。台灯局部的亮光笼在头顶,房顶上只有一圈不太稳定的光圈,好像随时会随光的波浪抖动起来。 她要抢回小熊,我没给,抱着玩偶侧过身躺着。她骄傲地一哼,我还没问她哼什么,就感到一股热浪扑了过来。叶丹青从后面抱住了我。 不同于前几日在马上,此刻她紧紧贴住我的后背,填满了所有缝隙。我大脑短路,心跳蓦地加快了,快得荒唐。 好一阵我们都没动,她呼出的气一片片扑在我的脖子上。我吞了吞口水,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鼻尖擦过鼻尖。她安静地看我,眼神和船上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注视我的。 她是喜欢我的。 我忽然冒出这个想法,心里一惊。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罢了。 她正不动声色地笑,嘴角上有,眼里也有。我内心一阵悸动,手指掐着小熊的耳朵,差点把它扯烂。 叶丹青渐渐地向我靠过来,头发擦着枕头,发出在我听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一根手指,细细抚摸我的后背。 我们的嘴唇差点碰在一起时她停下来,我嗅着她的呼吸。她轻轻闭上眼睛。这是个标准的接吻姿势。 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外,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声音了。我只要挪一寸的距离,只要一寸。 然而就在这时,聚拢在头上的灯光,忽然像为我套上一口黄铜大钟,不知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想法敲了一下。我如梦初醒,犹如跳进一桶冷水。 人一旦做过一次逃兵,就会做第二次。一分钟后叶丹青睁开眼睛时,我躲开了她的目光。她坐起来重重呼了口气,右手撩开额前的头发,撩了两三次,才说:“我去看书了。” 说完,她匆匆下床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抱着小熊呆了一会,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漆黑,映出我迷惘的面影,对面有几家亮着灯,窗户底部开始上霜了。天气已经冷到这种程度了吗? 重新拉好窗帘,我的心还怦怦跳着。我说不好刚刚为什么犹疑,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根本没做好准备。何况就算被感情冲昏头脑,我也不至于忘记,我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即便她愿意,我也无法像古楠、肖燃甚至杜灵犀那样,光明正大地在她身边。因为人们看到她的时候,也会看到她身边的人。就像在游轮上那样,他们会猜测会假设,最后会发现我是个和她差距那么悬殊的人。 我会被放在聚光灯下烤,而她又会有负面的绯闻缠身。更别提我自己的生活早就一团糟了。 我感到自己一直活在一种边缘。就说这房子,窗户还是当年的,周围邻居早几年都换上了保暖的塑钢窗,冬天再冷也明亮,而我家的旧窗户却会被厚厚的冰霜寄生,什么也看不到。 再说我的二手车,破得只能龟速前进,我妈建议了很多次,想给我换辆新的,我却婉言拒绝。我没有换车,也没有换窗户,跟旧房、旧车、旧物件凑合着,过一天算一天。 我知道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令我认真而坚定地生活,我也始终在等它的到来,好像某天它真的会敲开我的门,自动为我辞去旧的世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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