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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森庄园还未遭此厄运,所以大门光洁如新没有生锈,也没系铁链,更不是空宅。看门人一早站在门边,大门洞开,被阳光照耀得金灿灿的心脏就在道路尽头。 杰西还要赶回伦敦参加晚上的派对,略微和叶丹青聊了几句话就告辞了。她走后,叶丹青带我走进那栋房子。 老实说,我不该表现得过于惊讶,好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毕竟杜灵犀家几亿的别墅我住了,外滩的总统套房我住了。 然而这栋房子,和前两个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甚至相提并论都是对它的侮辱。每看一眼,我的眼睛里都要冒出成坨的黄金。 叶丹青笑呵呵地望着我,问:“喜欢这里吗?” “轮得到我来说喜欢吗?” “为什么轮不到?喜欢吗?” 我点点头,心想没人会不喜欢吧。 我和叶丹青住在二楼的客房,房间装修得古朴典雅,完整地保留了上世纪初的风格,很像《唐顿庄园》里贵族小姐们的房间。 窗户高大,一尘不染,被窗棂划成若干小块,正对着山脚下的树林。树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碧蓝的湖水,和湖面的点点光辉。 洗完澡,我和叶丹青坐在窗台上,幽然的风景令人心旷神怡,她说:“以前住庄园的时候,我就喜欢坐在这看风景。” “晚上那片林子会不会很恐怖?” “会,还有猫头鹰咕咕叫。” “那不是和老家的林子一样?” “没有老家的漂亮。” “一会要见维克托和詹妮弗吗?”我问。 “你想见吗?” 我说不好,又想又不想。想,是因为希望见见比庄园更大的世面。不想,是因为他们以及我和叶丹青的关系问题。 “你不见也没关系,”叶丹青说,“他们不会来这个房间。” “他们会想见我吗?” 叶丹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挠挠头,说:“他们从来不在意我的朋友。” 我忽然决定:“那就见吧。” “你确定?” “只是打个招呼,毕竟我来做客,于情于理都该问候一下。” 叶丹青认真考虑了一番,说的确如此。但等她带我下楼去时,我才后知后觉刚才她的脸上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惶然。 维克托和詹妮弗都在客厅。来之前我上网查了查维克托的信息,他今年六十五岁,是个银白头发、风度翩翩的英伦绅士。然而相比镜头前的亲切,他本人则要阴沉严肃得多,就像这边的天气。 客厅的天花板很高,繁复的吊灯占据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赋予了房间极为宏盛的气势。但除此之外,这个房间显然经历了翻修,点缀了一些更加现代的装饰,破掉了纯粹的古典风格,比如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现在,上面拉起了细百叶窗,光线被切割成一条一条落在窗前王座一样的长条沙发上,给它铺了一层淡色的虎皮。 维克托就端坐在“虎皮”上,翘着二郎腿看报。屋里有些暗,茶几上亮着一盏黄色的台灯,好像过强的阳光会剥削他的威严似的。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报纸略微低了低,从上边露出一副细边的眼镜,镜腿上连着一条银色链子。 “你回来了。”维克托拖着傲慢的长音说。 叶丹青不太自在地走到侧面的单人沙发旁边,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下午刚到。”她抱起手臂,非常拘谨。 维克托锐利的目光从鹰钩鼻上放射出来,在我身上敲敲打打,问:“她是谁?” 不知道他的轻慢是故意为之,还是仅仅出于习惯。这句话像灌了一斤油,要放一把“小心地滑”的标志才不会摔倒。 “我的朋友,方柠。”叶丹青生硬地回答。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剑拔弩张。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詹妮弗放下手中的书,抬头打量我。 维克托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对我们的回应。报纸重新抬了上去,挡住他的脸,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才从后面传来:“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沾点阴阳怪气,他在调侃叶丹青,居然还有朋友。又或者在调侃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敢前来。 我迈开脚步向他走去。 叶丹青仓惶地拉住我的袖子,但被我甩开了。 我站在维克托面前,手从报纸上面伸到他眼前,用我正宗的中式英语对他说:“你好,我叫方柠,很高兴认识你。” 他拿着报纸的手放低了,冷冰冰的眼神从眼镜后面直射过来。我直视他的目光,摆出一个礼貌到有些讽刺的微笑。 维克托厌恶地看了看我的手,继而又来瞧我的脸。报纸的上端像受风的柳树般乱颤,风是我凝重的鼻息。维克托笑起来,幅度很浅却充满轻蔑,我觉得他马上要出言不逊。 就在这时,詹妮弗咳嗽了一声。维克托略略扬起眉毛,扯动嘴角,说:“握手就不必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握手。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这句话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牛的尾巴,在摔打苍蝇。 说完,他抖了一下报纸,眼睛不再看我。我缩回发僵的手臂,又不死心地走到詹妮弗面前。她倒唱白脸,嘘寒问暖了一阵,叫我在这玩得开心。 詹妮弗与我想象中大相径庭,并非一个矜持的贵妇人,相反,她气色出奇地差,脸上像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黑纱,即便涂了薄薄的粉底,也挡不住衰老的痕迹。 回到房间后,我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叶丹青面如死灰,问我刚才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打个招呼。他不是不重视你的朋友吗?今天就让他重视一下。” “你太莽撞了。”叶丹青按下我的肩膀,“你不了解他,他不会因为这样就高看谁一眼。” “可我也得表明我的态度。”我说着感到很冤枉,眼睛立刻红了。 叶丹青坐到我身边,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急,说:“我只是怕他让你难堪。” “我不怕。他怎么看我,对我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就想让他知道,你的朋友他也应该好好对待。” 叶丹青在脸上涂了一层很浅的安慰性笑容,说:“谢谢,但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郑重地嗯了一声。她松了口气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眉目间的忧虑却并没有因此解开。 我在叶丹青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没显露过的矛盾。她怕维克托。 不是充满恐惧的害怕,她已经夺回了对自己的生杀大权,然而,如果她想要的东西仍然需要通过维克托来得到,那么对他有所顾忌是必然的。 这种必然折磨着她,令她困惑煎熬,成为了她的弱点。
第68章 时差没倒过来,醒来时窗外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拧不出来,盯着那团黑暗看了很久才瞄出树林的剪影。 叶丹青睡得浅,也跟我一起醒了。我们在床上聊天,她给我讲过去在这里度假的事,说天亮之后带我去湖边,那离马场不远。天蒙蒙亮时,我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最终鸟鸣把我吵醒。 睁开眼时,叶丹青不在房间,我洗漱完站在窗前,看到她搀着詹妮弗在草坪上散步。那样的画面应该温馨,但她们身上缺乏亲情,反倒生出了尴尬,像人为摆在一起的木偶。 过了一会叶丹青有些懊恼地回来了,我问她和詹妮弗聊了什么?她说只是工作上的事,詹妮弗很关心她在国内的生活。 今天难得晴朗,维克托在草坪上支了个沙滩椅,戴着墨镜晒太阳,上半身红成了火鸡脖子,一只身形很大的狗乖乖地趴在他脚边。 园丁早上刚修剪过草地,翠绿的草上沾着水珠,却并不会浸湿鞋底。听说光是草坪的维护成本,就高达一年十几万英镑。 春天的阳光和煦缥缈,在山林里变成斑驳的碎片,空气中充满松香味。波光粼粼的湖面逐渐从树后显露,岸边有倒下的树干,一半浸在湖水中,我们脱了鞋袜坐在上面,脚伸进水里。 水太凉了。我嘶了一声,抬起脚,对水的恐惧又被唤醒。叶丹青反而不怕,她慢慢走进湖里,身子一低,整个人都浸入水中。 湖面被她打碎,倒映其上的山色一圈圈地荡漾。一串气泡飘起来,她从涟漪中央冒出水面,向我游过来。 “冷不冷?”我问。 “一点点。”她抹去脸上的水靠在树干上,嘴唇有些发白,几片水花像雨滴一样落在我身上。 “上学的时候,詹姆斯和奥利维亚经常带朋友来,为了躲开他们,我就跑到湖里泡着,他们觉得太冷,不会下来。” 我问:“你带朋友来过吗?” “陈思来过一次,但……”她顿了顿,“不太愉快。” “陈思?”我很意外。 “那时候我们关系不错。我看到他们都带朋友来玩,维克托和詹妮弗很热情,所以我就邀请陈思来玩。” “她不喜欢这里吗?” “不,她特别喜欢,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但她对我很失望。” “为什么?” “她以为我在布兰森家很受宠,像媒体报道的那样。” “但这又不是你的错。” 叶丹青吸了吸鼻子从水里出来,一边擦去身上的水一边说:“那时候不那么想,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连带着陈思也受了冷眼。我愧对她,所以拼命讨她开心。新学期她不再和我玩了,我依然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个小跟班。” “你现在面对这些人,会觉得难过吗?”我问。 她动作停顿了一下。 “有一点。”她直言,“无论我是否忘记,他们都记得很牢固,经常翻出来提醒我,过去是怎样跟在他们身后的。” 湖水恢复了静默,只有脚下有一小片涟漪。鸟鸣婉转,阳光灿烂。 我接着问:“詹妮弗对你好吗?” “说不上不好,但我觉得她的好……”说着她歪了一下头,阳光照在她湿透的头发上,像一道金色发夹,“出于一种愧疚的心理。” “是不是因为其他人都对你太坏了,她过意不去?” 她摇摇头:“不是。她的愧疚更切身,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她并非弥补别人对我的亏欠,而是她本人对我的亏欠。可是,她并没有亏欠我的地方。” “也许有,但你不知道。” “我不清楚,她现在也顾不上管我,她的病情不太乐观。” “什么病?”我惊讶地问,难怪她看起来不太健康。 “尿毒症。”她答道,“艾玛出生之后查出来的。之前换过肾,一直维持得不错,但最近情况不太好。” “她会不会……”我很难说出去世两个字,所以朝叶丹青做了个手势。 叶丹青望着庄园的方向,房顶在林稍后若隐若现。 “不知道。”她的声音略带犹疑,无法判断是惋惜还是别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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