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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许久,而后转身,背对着已然空旷的牢门,抬手捂了唇。 隐忍的抽泣声夹在窗棂水滴滴落的声音里,很轻很轻,直到指缝再也压不住颤抖的唇齿,她才蹲下身去,咬住指骨,泣不成声。 爷爷走了,那个牵了她和小混蛋的红线的人,那个让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人,那个信任她,宠爱她,给她撑腰的人,她生平第一个感受到长辈疼爱的人,被她害死了。 而她,也终于失去了她的小混蛋,那个助她新生,让她随心而活,给她幸福的人。 可她没有资格哭泣,没有资格埋怨,这一切,都是沈家造成的,都是她害的,她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资格拥有。 她能怎么补偿?许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要被她害死了。 沈卿之的哭泣隐忍沉痛,像受伤的小兽,呜咽沉忍,连沈母都压不住她颤抖的双肩。 沉默看了半晌的许夫人终于忍不下心了,上前抚了她的肩。 许母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捏了捏她的肩头。 她能说什么? 许家遭了这么大的难,确实是沈家惹的祸,可她也无法冷眼看着卿儿如此痛苦,惹祸的是她父亲,不是她。她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她怎么怨恨她? 可她也没有理由去原谅,去包容。她不知道公公去世前是如何决断的,不知道她的女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再心肠柔软,都无法说出原谅的话。她不能代表许家。 她只能表达些善意,最多也就这样了,拍一拍她的肩膀,不劝,亦不像沈大夫人对她家阿来那样,言语刻薄。 她的善意,让沈卿之连哭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努力的不让自己再发泄。 婆婆一句狠话都没说,她怎有资格去发泄? “婆…我想去照顾她,可以吗?”许久后,她看着婆婆的衣角,切切恳求。 她连喊一声婆婆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叫出口。 许夫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她好像…病了,旁人照顾,不方便。”她怯怯说着,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溢出了眼眶。 “她的身世已经不重要了。”许夫人这才开口,说完就起了身。 沈卿之猛的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愣怔了半晌。 是啊,都已家破人亡,小混蛋的身世还重要吗?她还有资格做许少夫人吗? “让嫂子来照顾你吧,你这身世,别人都不方便。”许来牢中,许安边扶她躺下边说。 连着两日,因爷爷暴尸荒野而揪着心弦,半刻未曾松懈,现在终于放下了,她一回来就再也撑不住,直接瘫到了地上。 “我这身世,已经不重要了,随它吧。”许来昏昏沉沉的呢喃,“别让她们知道我病了,娘会担心。” 她说完就闭了眼,不一会儿,又呢喃出声。 “小安,她瘦了很多。” “我把玉佩要回来,她好像很难过…” “小安,你该去给她把把脉…” “小安,她没有生病吧?” “媳妇儿,别哭…” 呢喃渐渐变成了呓语,许来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这是她下狱五日以来,睡的第一个觉。 可她也没睡太久,不过两个时辰就又惊醒了。 “小安,严叔他们什么时候行刑?”她一睁眼,就问那些牵连之人的刑期。 “你这一觉,算是白睡了。”许安皱着眉头答非所问。 她若睡得好,醒来在陌生的地方,该是会呆愣半天,现下看来,她睡着了也没松懈半分。 许来努力眨了眨眼,因病混沌的脑子并未歇过来,脑中依旧嗡嗡作响,见许安不回她话,皱着眉头想要起身自己去问狱卒。 “你别动,”许安一把将她摁了回去,“再过个三五日吧,牵扯的人太多,这两天肯定结束不了抓捕造册。” “我们害死太多人了,小安,太多人了。”许来蜷起身子,失神呢喃,“救兵怎么还没来,怎么这么慢…” “你忘了程相亦说的,陆远被追捕时受了重伤,被捉只是时间问题,北边排查严密,他去不了了。”许安无奈。 许来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墙发起了呆,不知什么时候,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就这么时睡时醒,无法安睡的度过了三天,还未等来许家下人行刑的消息,就突如其来的被拉出了牢房。 她们这些主犯,要北上进京了。 许久未见太阳,许来病怏怏的身子又整日昏沉,甫一出了牢房,强光下站立不稳,险些摔了,沈卿之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一入手就红了眼眶。 小混蛋的胳膊瘦得,已经见骨了。 “其他人呢?要行刑了吗?”许来没转身看她,急急的朝程相亦走去。 程相亦看了眼一旁的宦官,没有回话,抬手命人将她们压上囚车。 她还想问,被沈卿之拦了,“他现在不便,等时机。” 沈卿之知她心里装着上千人的性命,难以自安,她自己亦是如此,可现下不是时候,需等程相亦方便。 许来没再坚持,也没搭腔,转身上了囚车。 她当日夜里就等来了消息,程相亦夜半时见了她。 如沈卿之此前猜测的封城原因一样,云州守备军对如此众多的牵连罪行产生了抵触,他们无法看着如此多无辜乡亲送命,不服朝廷残忍的裁决,与朝廷派来的军队产生了分歧,逐步演变成了对峙之势。 加之百姓骚动,程相亦身边的宦官觉得不能久留,暂时妥协答应了云州守备军的上奏求情之愿,留了半数京城军看着,他们押着主犯北上。 “别抱什么期望,云州守备军的求情状送不到圣上面前,他已经撕了,等我们进了其他州府,就会派当地守备军前来行刑。”程相亦说完现下状况,又补了句。 “谢谢。”良久,许来沙哑着嗓子道。 至少告诉了她现下的状况,已经足够了。 “卿儿担心你,今日一直在给我递眼色,我是为了她。”他说完,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想起什么,又停了。 他是从卿儿那过来的,告诉她情况后,她只嘱咐了他一句话,“别提及我,别给她压力。” 所以,他忍住了劝许来别怪卿儿的话,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许来看着他的背影隐入暗夜里,收回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又发起了呆。 北上的路途很安静。 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一天天悬在她心头,她就一天比一天沉默,直过了两座州府后,许来就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她整日的看着她从未来到过的世界,看那些百姓没有生气的脸,看他们弓着单薄的脊背在田里劳作,看他们守着成熟的庄稼还枯瘦如柴的模样,看路边破败的房屋。 她记不住路过的风景,只记得那些破败凄惶。 她自小生活在栖云县,这么多年只去过云州,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并不好看,比她的家乡,天差地别的不同。 可现在,外面的世界好像对她,比家乡的人对她要友善的多,他们看她时带着怜悯和同情,还有她并不明白的敬佩。他们偶尔还会不顾士兵的恐吓而冲过来给她们递上些粮食和水。他们过得并不好,但对她,比她的乡亲对她好很多。 可她还是想家,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知道,即使她被救了,家乡的父老乡亲也不会允许她回去了。她害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遭受了牢狱之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命。她欠了那么多条命,怎么还能回的去。 她每天看着这一路陌生的景象,脑中惦记着家乡的人,就这么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静着,只有每次程相亦来告诉他家乡状况和陆远的消息时,她才会开口。 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每次带来的都不算坏消息,他们想调其他州府的守备军都被拒绝了,以没有圣旨的理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有军队去她家乡,那个好心的云州守军将领就不会行刑,那些人就还能活着。 还有陆远,一直没有消息,那就说明他也还活着。 ****** “黎将军,今日可是好消息?”栖云县守备军军营,陆远半卧在榻,看着掀帘而入的云州守备军统帅。 “老样子。”被唤作黎将军的男子卸了甲,重重的坐到了他对面。 陆远知道他不想造反害了手下的兵,这些日子又被迫跟派驻军对峙,冒着牵连部下的险,心情一直不好。见他又臭着脸来,捂着腰腹的伤,撑起身子给他倒了杯酒。 “别担心,朝廷残忍无度的问罪之行都传遍了,他们过了三座州府都没搬来救兵,就说明已经引起众怒了,皇宫那位如果问罪,最起码这三座州府已经算进去了,牵扯的官员多了,他也就不敢轻易给你定罪了。”不止许家,其他州府其他家族的惩处他也都散播了,对于民心,他还是有把握的。 “老子不是怕死,一条老命而已,老子怕的是手下的兵也跟你们许家的家丁一样,被牵出老小一块儿丢命。”黎将军抄起酒杯一饮而尽,砰的拍了桌子。 “那当初你为什么拒不行刑?”陆远给他续上一杯,轻笑问道。 那时候他可还没回来,不是他左右的。要不是听说他拒不行刑,他也不敢冒险到他这儿来养伤。 “那可是上千条命,老的老小的小,小娃娃都还没长成个人,他们知道个啥,就连你们许家商号的管事估计都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更别说他们的家人了,连你们许家当家的八成都没见过!他们有什么罪?我这些兵,谁能服,谁看得下去,啊?我命令的动谁?” “那你呢?你看得下去?”陆远挑眉。 这老家伙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也看不下去。 “我告诉你陆老弟,我救你不是因为欠你条命,我是觉得你们家有种,敢反!老子佩服!” 陆远听出了他话中意思,看着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没等他落盏,又给他续了杯。 “黎将军无需佩服,只需别忘初心,保住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至少,坚持到雾开天晴的季节。” 他说着,举起酒壶,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酒杯与酒壶的碰撞声传来,两人俱是一笑。 “少喝点儿,你现在可是半条命!” “嗯,还有人等,不能死。” ****** 陆凝衣莫名心慌了好几天,最近终于缓好了,她这才有了闲心,注意到沈卿之的面色不对。 “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沈卿之回头,给她安慰一笑。 “笑得跟鬼一样,还没事?骗鬼呢!”陆凝衣看她唇间无半分血色,还嘴硬逞强,斥的毫不客气。 “凝衣,你不怪我吗?”沈卿之略过她的斥责,叉开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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