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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造反,我比你知道的都早!”陆凝衣没好气的答。 “爷爷答应帮你爹的时候,你可还在和小祖宗你依我侬呢,那些银两药材,都是我和我那便宜哥亲自跑的。” “可终究是因为我父亲…” “是!全怪你爹!”陆凝衣打断她的话,言语里听起来却像是只在敷衍她。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望无际的田野,莫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看到的太少了,小祖宗也是。” 沈卿之撑着身子,尽量清醒了脑子咀嚼了下,还是不明白。 “何意?” “何什么意,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看看看看,这脸蛋儿,这嘴唇,这胳膊腿儿…你比小祖宗还丧!” 陆凝衣没解释,一股脑嫌弃完,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小祖宗最起码是个外放的主儿,知道难过的时候就难过,可眼前这位不同,看起来平静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要不是面色不好,谁都以为她没事。 “你再憋下去,就该倒了。”审视半天,她给沈卿之下了结论。 惯于隐忍的人,最易积郁成疾。 “我没事,别担心。”沈卿之垂了眸子,“也别跟她瞎说,给她添烦扰。” 陆凝衣听她这话,气都没法发。 她知道,她对许家有愧,觉得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婶娘,对不起小祖宗,对不起许家上上下下所有人,这一路,她不敢有情绪,害怕添烦,一直安静隐忍着,尤其是在小祖宗面前。 她们囚车相距不过一匹马的距离,小祖宗整日看着外面发呆,她就整日看着小祖宗发呆,等小祖宗回头,她就赶紧低下头,怕她的眼神扰了她清净。 还有她梦里那些呓语,那些道歉和恳求,那些害怕和低泣,都很短。是因为她紧绷着自己,一开口说梦话就惊醒,赶紧让自己闭嘴,怕让婶娘听见为难。要不是她会武,怕是也听不到。 可她也没法说什么,沈卿之恳求的眼光让她妥协。 “行吧,当我瞎说。” 她说完,看着沈卿之低头继续摩挲那个因不值钱而没被抄的箍嘴,又叹了一口气。 陆凝衣的担忧没过几日就成了真,一语成畿,沈卿之积郁日久,终究是硬撑不住,倒了下去。 北上一个月,渐渐入了干燥炎热的盛夏,正午阳光炙烤,她倒在树叶斑驳的艳阳里,沉沉睡了很久。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树木浓密层叠,挡住了炎热的太阳,是南方茂密清凉的模样。 她给爷爷请完安回到那方小院,小混蛋在凉亭等她,看她回来,一如既往粘腻的拥着她坐下,下巴磕在她肩头撒娇,不顾她的推拒,总也不老实的动手动脚。 “爷爷说了,你若再欺负我,拐杖伺候。” 她故作威胁,可小混蛋却不似往常般死皮赖脸的得寸进尺,听了她的话立刻停了动作,笑意尽收,晶亮的眸子深沉了颜色,拉扯着她进入无边的怨愤。 她愤怒的看着她,用力抓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可她看得到,她从她怨恨的目光里,看得到她想说的话。 她在说,“沈卿之,我恨你。” 她这才想起,爷爷已经走了,那个一直护着她,帮扶她,给她撑腰的人,已经被她害死了。 她不知如何面对她的恨意,她没有资格恳求她的原谅,甚至没有资格哭泣,可她隐忍的好累,好疼,好想找个理由,哭一场。 “阿来,你…捏疼我了。”她捏疼了她的手,她是不是可以借着这疼,就可以哭一场,借着这无关痛痒的理由,哭一场肝肠寸断的心疼。 手上的力道蓦然的松开,没有给她机会。 有水滴坠落,落在她眼角,唤醒了坠入痛苦深渊的她。她睁眼,入目是许来目不转睛的凝视。 方才只是个梦,小混蛋的眼神里,没有那般深沉怨愤的恨。 可手上还有余痛,她确实用力握紧过她。是不是她说疼的时候,她松开了她? 许来见她醒了,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不该开口,不知该从她怀里起身,还是可以就这么被她抱着。 她们太久没有离得这般近了,一直以来,她们虽在咫尺,却天涯之遥。除了那次要回玉佩,她再也没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 这怀抱,恍若隔世的珍贵。 她小心翼翼不敢动,怕惊醒凝望她的人,怕她再推开她。 良久,许来才动了动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细细的,一点一点,描绘她的面颊,将她脸上沾染的灰尘擦去。那神情,像极了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卿之在她的轻抚里,在她认真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她的惊吓和庆幸。她的晕倒,吓到她了。 “对…不起。”她开口,尽量压住哽咽的声线。 她给小混蛋添烦扰了,她让小混蛋左右为难了。这些日子,小混蛋肯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不忍心恨她,可她确实害死了爷爷,她也无法再爱她。 她怎么能出现在她面前,打扰她的安宁,让她两难。 “对不起,我没事了,不打扰你了。”她说着,就要起身。 许来抬手,默默的将她压回臂弯里,看着她不断眨眼,隐忍落泪的模样,轻拢了眉头。 沈卿之看她皱眉,有些慌乱,僵硬了身子不知所措,直到许来低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抱紧了她。 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伏在她耳边,哑着嗓子开口,只轻声说了两个字。 “哭吧。” 哭吧,所有的内疚,疼痛,恐惧和不安,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沈卿之咬紧了唇瓣想要忍下决堤的冲动,可许来的话像柔软的铠甲,温温柔柔的包裹住她的伤,让她暖得,一瞬间就热泪盈眶。 她终是,在她紧拥的怀抱里,卸下一身隐忍,如雨中摇摇欲坠的风铃,风催雨落,颤抖低鸣。 “对不起,阿来,对不起,我对不起爷爷,对不起你,对不…”
第 80 章 沈卿之哭了很久,从隐忍低泣,到沉声恸哭。她哭了多久,许来就摇晃了多久,像以往她醉酒闹着不睡时一样,哄小孩子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开口哄劝,就任她发泄,哭个痛快。 程相亦递过来水囊时,说了句“终于醒了”,这才唤醒了哭得昏昏沉沉的人。 沈卿之稍退了身子,“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抬手,想要擦去一脸的狼狈,抬手间看到还攥在手里的箍嘴,下意识看了眼许来。 许来只撇了眼她手里的箍嘴,她就慌忙的藏到了袖子里。 “喝水。”许来没再看她的手,将水喂到她嘴边。 “我…睡了多久?”许久后,沈卿之看着认真替她擦拭泪痕的人,确定她不会给她添烦扰,才试探的开口。 许来没有回话,细细的用袖口沾着清水给她擦拭脸颊,一遍一遍,直到她的脸如往日般白净。 “这才是你的模样。”擦拭完,她幽幽看了她许久,才轻声呢喃。 记忆里,她一直是高洁清雅的模样,带着温柔的坚韧,不染纤尘,不畏世事。 可如今,她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了短短的时日,再睁眼,她突然就狼狈脆弱到了这般模样。她好像,好久没细细看过她了。 许来看着怀里重新变得熟悉的脸,她哭完后红润多了,再不似昏迷这几天时的苍白,这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沈卿之听到她的呢喃,转瞬又红了眼眶,她想抱抱她,因为她的小混蛋看起来心疼极了。可她攥紧了手中的箍嘴,始终没有伸手。 她不敢猜测她话中的意思。 许来侧眸,看她隐在袖中颤抖的手,她肯定又在使力。 “硌手,松开。” 沈卿之摇头,将手背到了身下。 “让我留下它。”她以为她要收走。 许来皱眉,她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恳求。只是个箍嘴,与她格格不入,还不如她的玉佩更配… 她才想起,玉佩她收走了。 “玉佩我给楼…” “我该回去了,婆婆和娘还需要照顾。”沈卿之没等她说完就急坐而起,打断了她的话。 许来看着她闪躲的眼神落到囚车围栏上,急切的想要离开的模样,有些疑惑。 “那块玉佩…” “阿来!”她回头,急声打断她,又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惊到她了,低头低缓了声音,“路上,别提…好吗?” “为什么?我想让你心里…” “我知道!”她抬头,氤氲了眸光,“我知道,你不用有负担,不用记挂我,我没关系的,我没事,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想报恩,我理解,我也…我也愿意成全…我只是,我不是想拦着你,” “我只是怕你…怕你只是为了报恩,跟他在一起不幸福。” “我不是说他不好,他很好,真的,对你也挺好,我很放心,我只是不放心你…你跟他在一起会不会幸福…我不是说你们一定会不幸福,我只是…” 沈卿之第一次语无伦次,许来皱着眉头看她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看她像她以前表达笨拙的时候一样不断的用手比划。 她听懂了,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到最后,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我只是想…至少这一路,别说这事好吗?” 她以为她要以身相许来报恩。许来明白了。 “以前我从戏台上理解错了爱情,你还笑我,现在轮到我笑你了。”她说着,思绪似是回到了以往啼笑皆非的日子。 沈卿之木然抬头,不明其意。她最近,总是愚钝昏沉。 许来透过她的脸,看着似是已久远了的过去,许久才回神。 “爷爷走,我们没法尽孝,我只是想,至少,给爷爷选一副好棺木,用我们自己的银钱。”她说的很平静,爷爷走了一个月了,她已学会了将难过留在心里。 那时她们的家被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她们只有她脖子上那块玉佩了。 沈卿之明白了许来的话,心揪的一疼。 小混蛋想尽办法要让爷爷走的体面舒适,而她那时,却还在计较着儿女情长,沉浸在悲情的痛苦里。那不仅是小混蛋的爷爷,也是她爷爷啊,她怎能,怎能如此不孝,她怎对得起爷爷对她的好? “对不起,对不…”她蓦然咬唇压住又要哭出来的冲动,恨极了懦弱无能,只会说对不起,只会哭泣的自己。 这一次,就算许来揽她入怀,她都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没有脆弱的资格,她该忍受着痛苦,是她给许家带来的祸端,是她害死了爷爷,她该受着。 “爷爷没有怪你。”许来等不到她发泄出来,趴在她耳边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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