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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卿之依旧没有错过父亲的信。 自从有了许来的踪迹,她每日都派春拂盯着来信,但凡父亲寄来的,她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沈执除了父亲给他的信,其余都纵容了她先拿来看,沈母的信中没有提及父亲所在,他便没拦着她看。 沈卿之料到了父亲这次不会给她写信,便将写给她娘的信仔细的看了一遍,读到“许老太爷曾对卿儿百般疼爱,惯的翻了天,往后再多加教导就是”时,眉眼含了笑意。 翻了天…这可是许家常有的形容,小混蛋天天翻天,爷爷和婆婆每每数落,都要说上这么一句。这话,大抵是小混蛋变着法的让她爹写的。 她读完信,转头又看了一旁的兔笼,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爹给娘和二娘的,滋补身子,你一个姑娘家,吃不得。”沈执不疑有他,婚宴的事虽未消气,依旧是沉着脸解释了,怕她想吃,没她的份例,再失落。 “哦。”沈卿之垂了垂眼睑,又看了眼那兔笼,才转身离去。 出了前厅,沉着的脸就笑开了。 当初她食兔肉,爷爷险些把小混蛋打断了腿,其实爷爷无需多加思量就知道她生在权贵,这女子忌讳就更多,她定是知道她不能食兔肉的,可爷爷依旧未责备她一句,将过错全数算在了小混蛋头上。小混蛋这是在拿这事安慰她,知道她用了爷爷去世的事拒婚,心里会觉得对不住爷爷,她是在告诉她,爷爷宠爱她,不会怪她的。 “啧,小冤家这是又给你暗语传情啦?”许来曾住的别苑,现在翠浓住在这,她正在院中等她回来,见她一脸灿烂的进了院子,又咂了嘴。 “嗯。”沈卿之毫不避讳,应声间粉着脸颊坐在了以往许来每日过府看她时坐的位置。 翠浓见她照旧坐了那位置,嫌弃的撇了撇嘴。 这院子里啊,一是这个石凳她碰不得,再就是一间浴房和一间卧房是禁地了,不用说,肯定是小冤家住过的地方。真是的,她天天受这甜腻腻的气,都又瘦了一大圈了。 “我说,你今晚住不住这?”看沈卿之只顾低头含笑,也不言语,她就又开了口。 这冤家媳妇儿时常睡在这边,近几日因为婚宴的事惹了她娘生气,天天在那边伺候,都不回来了。 说起婚姻她就牙疼,有那计划也不说,她也有份,好歹告诉她一声她得登台献艺啊,硬是最后直接把她推出去,还好她在春意楼的时候虽然胖的没法学舞,还是学了些琴艺的,不然那天赶鸭子上架,她可就抓瞎了。 “今夜还得回去伺候娘,就不睡在这边了。”她正神游,沈卿之叹气打断了她。 “知道了,”她收回思绪托了腮看她,“那你哥那边呢,他不是又张罗着要先给你订亲?” 虽说这订亲比成亲要好得多,可冤家媳妇儿可是权贵人家出身,要订亲肯定也是跟位高权重的官家,这可不是普通人家,最后成不了也没啥,她这亲订了,以后要脱身,指不定得罪人家。 唉,冤家媳妇儿可真够累的,一个体弱多病固执守旧的娘不说,还有个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大哥,都不给她好日子。怪不得家信里一字半句有冤家的影子她就能笑半天,苦多知甜啊。 可那点儿安慰哪够,她哥又整幺蛾子逼她了啊。 “明日我会给爹写信,订亲之事…要看小混蛋的了。”沈卿之习惯性的摩挲了手里箍嘴,眼波温润,没有一丝愁绪。 她曾夸口若有朝一日小混蛋恢复女儿身,她会为她们的将来筹谋,而今磨难重重后,她再回想当初的豪言壮语,已没了曾经要强心盛的固执。相爱日久,她终于懂了相扶相持的深意,也终于不再固执的想要自己扛下所有。她学会了适时的依靠她的爱人。这次,是真的依靠,而不是曾经自以为是的想让小混蛋感受到她的需要,而给她安排的简简单单的事务。 她相信,历经坎坷后,她的小混蛋也早已不再如当初般稚嫩,她能为她,为她们的将来,沉着思谋。风雨晦瞑,她们相拥而立,不惧不退。 小混蛋已为她学会沉忍等待,她也为她学会了一往无前,她们,是时候一起,栉风沐雨,天涯执手了。
第 92 章 “老头,是时候一起喝一杯了。”沈卿之的信到后,许来看完,抬眼看向沈父。 信中没有一句向父亲恳求的话,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她只缀了句“哥哥要为卿儿订亲了”,许来知道,这话是告诉她的。 媳妇儿终于主动依靠她了。 “怎么,终于按耐不住了?”沈父看她面色严肃,翘了胡子,“你以为喝酒就能说服我同意你们在一起?别天真了小丫头。” “我有说要说服你同意么?”许来也翘起嘴角,“我看你是不敢吧,怕想起爷爷,我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心里愧疚,再承受不了妥协了?” “笑话,我怕什么!”沈父抖着胡子哼了一声。 许来这次没有哼回去,坐直了身子正视了他。 “老头,一年多了,我和她在京城的坎坷,而今已有一年多了,我来你这也有半年了,这半年我从未恳求过你,没为我俩争取过,不是我不敢,是没有必要,承诺千万,诉情百般,不敌你亲眼所见。所以放心,我今儿个也不是要恳求你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沈卿之是谁。” “她是我女儿!还能是谁。”沈父白了她一眼。 “还能是沈卿之,只是沈卿之。一个独立于天地间的自由之人。老头,你们当初生下她,是要她体验这个世界的,还是…只要她围着你们转的?”许来起身,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回答就举步而去。 “先干活去了,夜里和你聊,老头,备好酒。” 沈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咀嚼了她刚才的话。 她还能是沈卿之。他还以为小丫头会说卿儿还是她妻子之类的话,可她却说,她还可以是沈卿之,只是沈卿之,她的人生,可以是她自己的。 秋收已过,马上要开始新一季的耕种了,体力活甚多,许来忙了一个下午,被人唤着回去用饭时,先低头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不住的摇头苦笑。 她这手,怕是短时间内伺候不了媳妇儿了,老头实在无需担心她是不是想要说服他,她要真想说服的话,也得选冬天养养手再说,肯定不是现在。 其实,她本就无需做这些活计,开始的时候老头都派人拦着她不让她做,可她来这是要让老头安心把媳妇儿交给她的,她以后要带媳妇儿隐居,要自力更生,就要让他看到她也做得了这苦活累活,她必须得做。 “老头,我来了有半年了,我想,你大概也看到了我生存的能力,且我不只有这能力,还有了积蓄,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让她过苦…” “你打住!”饭桌上,沈父接过她倒的酒,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狡黠的看着她,“你说的你不是来说服我的。” 许来看他那一脸得意的样,杵了下巴嫌弃的跟他碰了杯,“急什么急,我话都没说完,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沉稳些。” “你个小兔崽子你…” “诶诶诶,别学我爷爷,学他可就不怪我提起他来了,”许来打掉他指过来的手,“我刚才的话也不是说服你的,是怕你年纪大了,眼瞎,看不到我的本事。这半年,我可以不开口求什么,但我得确保你了解了我,看到了我的品性和能力,这时间才没白费。懂么老头?” 她不遗余力的刺激他,看他吹胡子瞪眼的灌自己酒,甚是满意。 媳妇儿她爹什么都好,就有一点,重恩重义,在恩情面前,他打仗那套本事全用不上,什么深谋远虑什么沉着冷静什么狡诈睿智,通通都忘的一干二净,只有真情流露。 他对她这个恩人之孙甚是纵容,只要不拿她们的事逼他,气都受着,而且,她对他不敬,他其实内心里并不气的,只是配合她,让她高兴而已。她已经摸透了。 “别憋着气,隐忍久了,会积郁成疾,就像你二夫人那样。”本就是想让他假装生气的时候多喝两杯的,看他灌自己差不多了,许来摁了他的手,假意劝道。 “我没生气。”小兔崽子只是对他没大没小,他还不至于真来气,“卿儿她娘是性子软,什么委屈都忍着,才伤了身的,也并非生气生多了,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你女儿像她娘,很能忍,”终于拉到点儿上了,许来状似闲聊的挑了根菜送进嘴里,“北上路上,她因为爷爷的死难过,又因为我不理她害怕,可平时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不哭不闹,一朝倒下,就昏迷了五天五夜。” “小丫头,你苦肉…” “你惊弓之鸟怂久了吧!”她白了他一眼,“我是顺着你的话说的老头,别不讲理!” 她打断完了他,干脆抬眼认真看了过去,“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我想问问你,她娘郁郁寡欢多年,以致积郁成疾,你可有内疚过?她为护她娘,从小就学会了长大,你可有遗憾过?” 她难得认真,沈父看着她,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很久没有说话。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她这一路走来,没有你们,其实也是艰难的。她是你的女儿,骨子里有你的豪迈,我们定情很快。你知道什么很慢吗?安全感。她没有安全感,敏感多思,总是会想多,她想要什么从来都不说,你必须用心去看,你看懂了后给她的,她才觉得是你心甘情愿的,她总要在你的用心里找你爱她的踪迹,才觉得安心。”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吗?其实若是现在的我遇到那时的她,她定不会爱上我的,那时深深吸引她的,是我一眼就能看穿的单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赤子热情,因为纯稚,让她觉得很安全,她无需细细的观察,用心的琢磨我的心思,不用担心我藏了什么她看不到,更无需害怕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而不自知。她和我在一起,安心,也轻松。” “她那时因着我给她的轻松愉快,还钻了牛角尖,固执的想要守住我的澄澈干净,甚至想要锁我在家,将这俗世纷扰都挡在我的世界之外。她觉得我有多珍贵,我就更深的感受到她的渴求。老头,她没有过我有的,可她很喜欢,你能感受到她的缺失吗?” 沈父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许来怕他喝多了前功尽弃,收了酒坛,他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她。 “你也说了,她遇到现在的你,肯定不会动心。” 她说了这么多,他却挑起刺来,许来无奈摇了摇头,“老头,我看你要么是笨,要么就是榆木疙瘩不懂感情,可惜了,儿女都这么大了还是根木头,我很是同情你那俩媳妇儿啊,跟着你可真够苦的。” 她知道他听懂了她的话,只不过是故意挑刺,不但不生气,还气起了他来。气完不等他开口,又堵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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