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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小匪,我是在命令你,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的面前没有摆着第二个选择。”阿凛根本不打算留给那只小乌鸦任何一个可以逃避的机会。 “我不要!”乌小匪抗拒地摇头。 “好吧,现在承诺加码……如果你肯再多陪阿绵两年,她的抑郁症无论是否痊愈,我都会在两年之后和你前往国外结婚,两年之后你恰好二十岁,我二十六岁,正是很好的年龄……乌小匪,我只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阿凛知道唯有故技重施才可以成功说服那只倔强的小乌鸦。 “我答应你。”乌小匪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仿佛连一秒钟都没有考虑。 “好,那我们成交。”阿凛见小乌鸦这样痛快答应下来彻底放宽了心。 阿凛判断得没有错,小乌鸦果然最吃这一套,阿绵两年以后便会按部就班地进入另外一个家庭开启一种全新的贵妇生活,她会成为妻子,她会成为母亲,如果阿绵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两年其实也不错,毕竟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阿凛虽然这一次对阿绵的自私行为有一些失望,但是她作为白家一员也能够设身处地体谅阿绵身为提线木偶的那种深深绝望。 阿凛无法确认妹妹阿绵是否当真喜欢那只小乌鸦,她隐隐觉得阿绵或许只是想借用乌小匪来反抗一下既定的命运,那是一种近似乎可悲的自我欺骗,同时也是一种近似乎无望的原地挣扎。 白家子女的人生并非完全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他们肯放弃家族予以的财富与权力便会彻底获得自由,然而阿绵舍不得,阿凛也舍不得,她们都是物质与权利的终身囚徒。 乌小匪时隔一个月遵从阿凛姐姐的安排前往白家去探望阿绵,阿绵白皙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惹眼的红线,她看起来身体很虚弱,好似经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阿凛姐姐送给阿绵一只崭新的手表用以遮掩伤疤,同时送给她的还有那只身为药引的愚蠢小乌鸦。 “乌小匪,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阿绵像个背后有大人可以倚仗的孩子似的,当着姐姐面前过于直白地追问那只一言不发的小乌鸦。 “你是我的女朋友。”乌小匪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阿凛姐姐低垂着头小声回答。 “你好乖。”阿绵心满意足地抬手摸了摸乌小匪看起来气鼓鼓的面颊,她很想知道姐姐是用什么方式驯服了这只叛逆的小乌鸦。 乌小匪被阿绵触碰到皮肤下意识地扭过脸向后一躲,随后又自知做错似的往阿凛面前凑了凑,如同一只听话的小狗,阿绵顺势张开双臂把乌小匪搂在怀里,她是那么那么地渴望能得到一段纯洁的爱情,她的爱情里不需要掺杂任何以利益为终点的伪装,她的爱情里不需要涉及任何与家族有关的资源交换,爱只需是爱。 世界那么大,唯有这只嚣张而又痴情的小乌鸦才能将这种纯粹的爱情献祭给她,毕竟她是一个能够轻易相信阿凛姐姐哄骗的痴情傻瓜,毕竟她是可以为了阿凛姐姐轻飘飘一个承诺,尽心尽力陪伴在她这个妹妹身边整整五年的绝世情种,阿绵只能选择牺牲这个天字第一号的执拗情种来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 那只一心一意仰慕阿凛姐姐的小乌鸦其实并不懂得如何与别人谈恋爱,阿绵虽然得到了爱人的名义,却没有得到情侣的实质,乌小匪仍旧像从前那样执着于带她前往青城各种各样的地方,阿绵被她带去养老院,救助站,孤儿院,康复中心,临终关怀医院,她们有时作为资助人,有时作为志愿者。那只小乌鸦处心积虑地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阿绵跳出自怨自艾的心理牢笼,从而重新审视当下的生活,她果然一如既往地天真。 阿绵很感激那只小乌鸦一直以来的用心良苦,然而这种方法并不会令她在痛苦与虚无中得到解救,乌小匪所做的那些事对阿绵来说只是时效有限的止痛药,它们无法根治阿绵心底的顽疾,毕竟阿绵心里的疼痛已经持续了十几年的漫长光阴,那是绝症,无药可医。
第24章 那晚乌小匪在梦中穿越一片又一片绵延的山川,浓稠夜色吞没了她细长的身影,雾霭纷纷后退为她让路。月亮就在乌小匪的面前,那么近,那么近,好似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可是它又那么远,那么远,那道清辉永远悬在指尖,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贪心的孩子才会追逐月亮。 阿凛坐在床旁守着今天晕倒在她怀里的那只小乌鸦,原来每个人在极度脆弱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叫妈妈,虽然那个所谓的“妈妈”未必会爱她。或许“妈妈”这两个字在乌小匪心目中只是一种意味着幸福与安全的指代,而那种幸福与安全她却从来都没有任何机会从“妈妈”身上获取。 阿凛望着在梦中挣扎的乌小匪突然毫无来由地感受到一阵恐惧,她意识到自己此刻很害怕失去眼前这只小乌鸦,阿凛什么都拥有,然而她的生命却极度缺少那种炽烈纯粹的情感,那种炽烈纯粹的情感从前乌小寒可以给予,如今阿凛身边拥有这种宝贵情感的唯有一直守护在她身旁的乌小匪,阿凛虽然讨厌小乌鸦,却也无法失去她。 “阿凛姐姐……”那只躺在床上的小乌鸦缓缓睁开眼睛。 “饿不饿?”阿凛问面色苍白的乌小匪。 “不饿。”乌小匪摇头。 “如果我命令你必须吃东西呢?”阿凛不大习惯小乌鸦如此虚弱的模样。 “那就吃,什么都吃,生食也吃,毒药也吃。”乌小匪一脸讨好地回答。 “好乖。”阿凛接过方姨递过来的白粥,舀一勺送到乌小匪唇边。 “不。”乌小匪摇摇头试图接过阿凛手中的白粥。 “为什么?”阿凛手里端着白粥身体向后退了退。 “我自己来,阿凛姐姐。” “为什么不让我喂?” “我怕下一次生病的时候还想被阿凛姐姐照顾,我怕自己配不上阿凛姐姐这样盛大的宠爱,我怕自己有一天会变得像无底洞一样贪婪,我怕自己会对这种被爱护被关怀的感觉上瘾……”那只小乌鸦失魂落魄地低垂下头。 “抬头,张嘴。”阿凛刹时感到自己的心好像穿过一根针。 “嗯。”乌小匪一边流泪一边吞下了那勺白粥。 阿凛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爱得这样苦涩而又卑微,为什么有人会不想成为一座高山,却要活成蜿蜒缠绕的蔓藤,难道连所爱之人守在床前喂一勺白粥都要感动得流泪吗?阿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平时对乌小匪太过苛刻,可是面对一个爱慕自己多年的人又怎么可以时常流露出关怀呢?那个执拗情种显然会把阿凛的日常关怀放大成为爱的信号。 “哭什么哭,眼泪给我擦干净,你是三岁小孩吗?”阿凛放下手中的白粥递给乌小匪一张纸巾,她果然还是更习惯在小乌鸦面前扮演那个严厉角色。 “我二十三岁。”乌小匪接过纸巾擦干了眼泪。 “你不是说冬天车库供暖很差吗?等你身体好一些就开始回到白家住吧,你身为我的司机不应该住得离我那样远,否则我使唤起你来也不方便。”阿凛决定把那只小乌鸦用看不见的锁链彻底拴在自己身边。 “那间车库我可以不退掉吗?”乌小匪向阿凛请示。 “留着它做什么?”阿凛忍不住皱眉。 “万一哪天你看我不顺眼……”乌小匪话到一半自行斩断。 “你想留个落脚点,可以,我确实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把你赶出白家,毕竟你那么不听话。”阿凛万万没想到乌小匪想保留车库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凛姐姐,你不能想对我好的时候就俯下身来摸摸我的头,不想对我好的时候就冷着脸赶我走,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阿凛姐姐,我们未来可以背着所有人偷偷地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吗,那种我不会被随时随地赶走的小小的家。”乌小匪陷入不切实际地幻想。 “不会。”阿凛摇头,随后又问,“你怎么可以一边知足到为一勺白粥感动得流眼泪,一边贪婪地要我承诺给你一个永远不会被赶走的家呢?难道你到现在还敢相信我嘴里的任何一句承诺吗?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是在欺骗你吗?乌小匪,我要你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圣洁神明,她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欺罔之徒。” “不是真的。”乌小匪摇头。 “我是真的在骗你。”阿凛不想让她再继续自欺欺人。 “没关系,你就算是个骗子我也喜欢。”乌小匪永远都有一千个借口为阿凛开脱,她这么多年以来不是对此没有过怀疑,然而一次又一次地认真剖析过后,她依然选择相信阿凛,阿凛对乌小匪的意义绝非仅仅是单一的爱情,她是乌小匪在这个虚无世界里唯一可以抓到手的真实,同时也是乌小匪在这个真实世界里唯一可以沉溺的虚无。 “那么我这个骗子今天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阿凛决意不再向乌小匪隐瞒那些冰冻在旧时光里的陈年往事。 “什么?”乌小匪警觉地抬起头望向阿凛。 “你的姐姐乌小寒和我曾经是情侣关系,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后的爱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姐姐的表情会出现在我的面庞了吗?因为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知道我们拥有多少个家吗?我们在海参崴有家,我们在叶卡捷琳堡有家,我们在圣彼得堡有家,我们在首尔有家,我们在大阪有家,我们在香港有家……如果你的姐姐没有早逝,我们会拥有更多更多的家,因为我爱她,可是我却连半个家都不想给你!” “难怪我姐姐一直频繁往返俄罗斯,我还以为单纯是为了那边的生意。”乌小匪假装无所谓地抻开一个干涩而又难看的笑容。 “现在你还想对我说些什么?”阿凛十分期待那只小乌鸦即将给出的答案。 “我错了,阿凛姐姐,我不该觊觎姐姐的恋人。”乌小匪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你要去哪里?”阿凛问乌小匪。 “我要回老城区的车库,那里才是我的归属!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是你的专属司机,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与你纠缠!阿凛姐姐,保重。” “我命令你回来!” “我不会再听你任何命令……阿凛姐姐,我乌小匪再也与你无关!” 那天乌小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消融于青城无尽的夜幕,阿凛关掉卧室里的灯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她指间那点时明时灭的火光好似一只被困住的萤火虫。阿凛每一次吸烟都能想到当初与乌小寒于晦暗角落里的相遇,那个暧昧至极的倾身点烟动作,以及那个如夏日微风一般轻轻柔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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