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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堂春坐在军帐内,听着斥候来报消息, 眉头紧皱。刘云真端正地坐在一旁, 也听得发愁。 斥候退下后, 燕堂春看向刘云真, 叹道:“故赫要过冬了啊, 他们耗了几年, 终于耗不下去,要狗急跳墙了。” 刘云真右手指节重重地碾着左手心,道:“但我们未必能打得起。” “打不起也要打。”燕堂春果断地说道, “经此一役, 把故赫彻底打服了, 以后才有太平日子过。否则再这样耗下去, 三五年还能行, 十年二十年呢?更久呢?” 她苦恼地说:“劳民伤财,朝廷也供不起了。” 这五年, 最开始在故赫部落撕毁条约时,朝中还算震怒, 对北疆态度还好一些, 粮草没有短缺过。 可故赫一直像游鱼一样, 除了最开始还正面应战,后来一直泥鳅一样打伏击,北疆很难结束战事。这样拖下去,朝中也不愿意供给了。 这些状况, 刘云真都明白。 她想了片刻后,认可了燕堂春的说法。 要打,要把故赫部落彻底打服、打怕,否则不能免于后世战乱。 “那就要集结兵力,早做打算。”刘云真沉吟,而后道,“我带兵前去吧,你守卫罗城,正要可以接应供给大军粮草。等入了冬,咱们再轮换。” 燕堂春一怔,她确实想过轮换,但没想到刘云真率先提出。 刘云真揶揄地笑道:“不让你接应粮草,你可怎么趁机见一见心上人呢?” 燕堂春瞪她一眼,可到底没反驳。 倘若是长嬴来送前线供给……那燕堂春真的很想见一见她。 ………… 自十年前明州叛乱起,其境内的各个势力鱼龙混杂,其中以富商和官僚为盛。 长嬴北行过程中首选明州作为第一个地点,除了地理原因外,就是因为它太适合杀鸡儆猴。因此她此行不止带了家将,还有连三营的几队人,与兵部一同互送。 这一天,从安阙城带出来的护卫队围了刺史江穆的私宅,等闲人不许进出,围了两天,把湖水抽干,显现出湖底的密室来。 湖底暗藏百万金银,江穆明州职不过六年,便已经有此积累,其中藏的全是黔首血泪。 长嬴负手立在静了许久,才磨着牙关命人接着搜查。 同日,有不堪欺压的农户状告尊前,描绘了其终年田耕却无粮可吃的惨状。 从徐仪的目光看去,长嬴的眼里仿佛淬了冰,饶是她们想过江穆贪污,也没敢想到他竟然过分至此。 “抄了江宅。”长嬴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什么冤情,都派人去查。今日本宫在此,听尽明州不平事,看看谁还敢暗度陈仓。” …… 崇嘉长公主在明州动怒,私自抄了江家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安阙城,当然有人反对,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来报此消息的人还献上了长嬴亲笔,描绘了明州百姓之艰与江宅之富贵,两相对比,其愤慨已经跃然纸上。 自从李洛愈发强势,长嬴已经很少独自决断。但此次她态度强硬,在亲笔中指明:她非但不悔过,甚至从明州开始,她会接着严查地方郡县,绝不错放一个贪官污吏。 在亲笔的最末,她不咸不淡地向李洛请命。但显然可见,这只是走个过场。 事已至此,李洛难不成还能不批? 但他问长嬴要了详细过程,要求她讲明为何先斩后奏。 长嬴回信则称,是一个名为王何弋的富商深入江宅,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义上报。 长嬴请朝廷奖励此义商,李洛思忖后认为此言有理,于是下旨给了王何弋义商的称号。 明州的王何弋在家接到嘉奖旨意时,整个人都蒙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检举过江穆?他顶多是明哲保身,不与其同流合污,但是他哪敢招惹这群官商勾结的人! 但他立刻就猜到了长嬴的意思。她需要一个商户,一个率先站出来的商户。既然没人站出来,就把人架起来。 王何弋就是那个被架起来的倒霉蛋。 他已经被明州其他势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何弋在家里对着烛火想了一夜,第二天求见长嬴,倾尽半数家财捐了钱粮,算是彻底上了这条“贼船”。 长嬴对他的造访并不意外。 徐仪在里间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她们今日午后就打算动身。 长嬴在外间与王何弋相对而坐,端详半天他的苦脸后,忽然笑了:“看来王公是对朝廷的义商称号不满意了。” “不敢!不敢。”王何弋忙哭丧着脸道,“这不是不为朝廷尽心啊,只是害怕家旁的豺狼虎豹。” “原来如此。”长嬴唇角带笑,“朝中还说来年给义商减免半数商税,看来也不能慰藉王公忧惧之心?” 王何弋嘴巴缓缓张开,半天没反应过来。长嬴但笑不语地等他反应过来。 “殿下啊!” 几息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王何弋当场就要涕泪横流,他慨然道:“我等愿为大楚肝脑涂地啊!” 本朝轻视商业,对从商者征收重税。近两年虽有改善,甚至允许了商户清白子参加科举,可是不妨碍商税还是重。 若能减免来年一半的商税,别说得罪明州这些人,就是更多代价,王何弋也愿意付出! 当天他回家之后,就喜气洋洋地将此事宣扬开来。 一时间,明州商户对“义商”之称趋之若鹜。众人对着王何弋牙根痒痒:原来不是你小子背叛大家,而是闻着味先讨巧去了! 第二批粮就这么半捐半借地凑了出来。除军中粮草外,余下的那些,长嬴全部命人返还各农户。 明州暂时无主,长嬴则请旨令赵昇暂时顶上,待朝中下季核查官员时再做安排。 赵昇当然明白长嬴的苦心,对天发誓说一定会爱民如子。 在明州这样的氛围里,长嬴启程北去。 而在北疆,刘云真已经率兵往扶摇关去,罗城驻地里只剩下了燕堂春。 今日她杂事做完,又去训练新兵的地方转了一圈,见万事井井有条,便暂且放下心,去最热闹的街上逛了逛,最后拎着几袋点心进了一家面肆。 面肆中生意惨淡,傍晚的时辰却没几个客人,就几个少年围坐着聊天,桌上只有一碗阳春面。 面肆最里面的柜台那儿,一个女人无所事事地拨着算盘珠子玩。 “姑母,”燕堂春打招呼,“过来吃点炸小酥鱼。” 那女人抬起眼,赫然是当初趁乱出宫的燕御尔。 燕御尔见是燕堂春,眉开眼笑地说:“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燕堂春说:“今天闲。” 燕堂春来到北疆后才知道,燕御尔离开安阙宫后并没有离开大楚,而是在北疆安定下来。她去草原游历过,也在姜邯手下做过事,最后决定在罗城开一家半死不活的小面肆,算是安定下来。 燕堂春选择进入罗城守备军,也有燕御尔的原因。 燕御尔从算盘里抬起头来,和燕堂春一起走到角落里的个小桌子前坐下,她率先拆开了小酥鱼的袋子,推到燕堂春的面前。 “姑母最近有收到表姐的信吗?”见燕御尔吃着,燕堂春趁机问道,“我许久没收到过了。” “也许有什么事情,寄信不便吧?”燕御尔道,“我这个月还没有收到,但她上月信中曾提起,说本月也许离开安阙城,不一定能够按时写家书。” 燕堂春想起来自己收到的信里也提起过此事。 燕御尔问:“是长嬴要去哪里吗?” “嗯。”燕堂春说,“在来北疆的路上了。” 燕御尔动作一顿,几息后恢复正常,她说:“开始了啊。” “开始什么?” 燕御尔弯了弯眼:“堂春,你猜一猜。” 燕堂春哪知道自己能猜什么,她摸不清长嬴的想法。 燕御尔却托着下巴,忽然说:“你们和离啦?” 刹那间,燕堂春呼吸都停滞了:“……什么?” 她从来没和燕御尔提起过自己与长嬴的事,燕御尔何出此言! “两个小孩子还想瞒我呀?”燕御尔笑眯眯地揶揄,“你们那心思我早八百年就知道。” 燕堂春尴尬地摸摸鼻子,燕御尔说:“我以为你知道长嬴想要做什么呢,你不清楚吗?两个人真出问题了?” “没,”燕堂春下意识说,“没出问题。” 燕御尔噢了声:“那你猜猜长嬴想要做什么?” 话都提醒到这个份上,燕堂春猜也该猜出来了。 除昭王、流祺王,封云王靖王,把异姓王势力赶出安阙城;前几年长嬴替李洛担责,长跪宫门时,收服了朝中清流一派;收赵唯、限制秦绮,平衡世家……这些长嬴都做得很好。 她还差什么呢?她怎么才能收获最后那个契机呢? 军权与名分。 要有不可撼动之力,要名正言顺。 燕堂春便明白长嬴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了。 但她还有一点不解。 “但姜老将军不是长嬴的老师吗?”燕堂春疑惑地说,“北疆诸军也没反对过长嬴吧?” “犹嫌不足罢了。”燕御尔说,“她可能也想见见你。” 这话太直白,燕堂春听完就闷头吃东西,权当没听到。 此时面肆来了客人,问她可能做阳春面,燕御尔逗够燕堂春了,便应了声客人,起身进后厨煮面。 燕堂春咽下小酥鱼,连喝几口水才缓过来。 本来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但太多年没见了……她真的太过思念。 不知道长嬴是否怀着同样的心情。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7章 重逢 同一片天地下, 长嬴收回远眺的目光。大漠苍茫,视野里是安阙城从没有见过的辽阔景象。 车队走得很快,紧赶慢赶, 终于在入冬前赶到了北疆。此处是北疆与贺州的交界处,照这个速度, 再走一天就能到罗城驻地——北疆粮草总调度的地方, 也是长嬴此行的目的地。 “堂春还在罗城吗?” 徐仪不知道第几次回答:“在的, 在的。” 长嬴这才嗯了声, 道:“再往前走一走, 等傍晚再休整。” “是, ”徐仪来到长嬴身边是有事要报,她道,“安阙宫中传来消息, 贤妃因有孕在身, 不便侍驾, 陛下便临幸了几个宫人。其中有一个格外得宠, 已经封了才人。贤妃与这位才人闹得不太愉快。” “她有赵唯提点, 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长嬴垂眸思索片刻,问道, “这个才人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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