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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不准那边究竟躲了多少只鬼,如果按照一间房囚禁一只鬼来算,这裏原先至少得有二十只鬼。 商昭意动身,墙壁上凝成蛇形的鬼气也跟着往前探看。她离尽头越近, 尽头处的鬼就挤攘得越凶。 塑料纸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比夏蝉还要吵闹。 已经养成囊蝓的那些鬼, 多半早就被鹿姑转移到别处了。 留下的这些, 在鹿姑看来大概只能算作破铜烂铁, 它们被遗弃在此, 连条生路也找不到。 沙沙唰唰。 鬼魂惊恐万状,被商昭意的鬼气吓得不成样子。 商昭意将手电筒的光打了过去, 蟠虬的蛇无声无息地爬上前,将众鬼圈在蛇身之中。 单薄透明的鬼影一个迭一个, 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全迭在一块了,叫人数不清这裏究竟有几只鬼。 鬼魂一边害怕, 一边饿得肚子咕噜响, 声似打雷。 怕极了,也饿极了。 尹槐序看清了那扇门,未刮腻子的墙面粗糙无比, 墙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很是精致,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木门上刻了三圈符文, 有数根锁链串在两边的门把手上。 鬼魂惧怕符文,所以它们挨挤得再厉害,也仍和门保持了一些距离。 “果然是安全屋,出入的关口多半也在裏面。”尹槐序说。 黑蛇盘缠着卷住其中一只鬼,令之旋身面向商昭意。 那只鬼浑身哆嗦,已有些神志不清,双眼是木楞楞的。 它身上鬼气浓郁,黑色的涎液流出嘴角,牙齿裏衔了一块不知道谁的鬼魂碎片。 饿到蚕食同伴的鬼,竟还荒谬地大喊着:“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求求你——” 尹槐序抿唇,发现有的鬼才刚从幻觉中醒神,手还半埋在自己的魂魄内,似在掏挖自身。 不稀奇。 鬼魂在走廊上来回走动,免不了陷入幻觉。 此时她与商昭意所见到的鬼,肯定已经算少的了,鬼魂一来一回,必会有所折损。 她心下有些奇怪,这裏每一间房的角落裏都贴了符,也都有锁链或是牢笼,这些鬼怎么会在走廊上游荡。 莫非鹿姑走时,还好心将它们放出来了? 在她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鹿姑既然要放它们,却没有破坏壁灯裏的符纸,也不给它们开门,总不能是想让它们自己想办法逃生。 门上刻了三圈符文,锁链上还涂了朱砂,鬼能逃出去就怪了。 “是鹿姑把你们放出来的?”尹槐序问。 被蛇缠住的鬼大喊大叫,听到问话忽地一静,转动眼睛朝尹槐序看去,双眼略微清明了少许。 真好看一个人,澄净得不像是鬼,身姿还那么端正,好像高山上有气有节的翠竹。 这是来救它的吧。 它顿住了,过会颤巍巍地朝商昭意投去一眼,嘴一张,鬼魂碎片就从嘴裏掉了出来。 那碎片湿淋淋地落在地上,被其它鬼抢食。 这只鬼气息奄奄地说:“鹿姑说她要走了,她放我们一条生路。” 尹槐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曾想过鹿姑还说过那么仁慈的话。 她不信,遂又问:“鹿姑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这裏哪裏知道时间啊。”鬼捂脸痛哭,“她把我们放出来就走了,好像、好像过去有几天了。” 尹槐序皱眉。 鬼魂继续说:“我们出了房间,她告诉我们尽头是生门,我们就铆足劲往尽头跑,跑到半路忽然听到铃声,我差点亲手杀死自己。我都已经是鬼了,再死一次,岂不是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它用尽全力,愤愤地朝那扇门撞去,反被门上符咒震得魂魄晃荡,哑声:“这根本不是我们的生门,这是她一个人的生门,她骗了我们!” 尹槐序惊诧无言。 挤在鬼群中的另一只鬼也哭道:“我们发现这裏走不通,就往走廊另外一边走,又被铃声害了一次。我们好想刨开那堵墙啊,可是根本刨不开,紧接着你们就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鹿姑回来了。 所以它们落荒而逃,折回了这边,免不了再被魇住。 第三只鬼怵怵开口:“你们不是鹿姑放进来吃我们的? ” 这话一出,嚎啕声此起彼伏。 商昭意冷冷道:“那我还犯得着破墙?” 鬼魂们已经饿得头晕目眩,哪还思考得了那么多,可它们还是怕。 它们彼此间互相喂食,知道大鬼是会吃小鬼的,商昭意身上的鬼气那么吓人,怕是能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吞进腹中。 “我不饿,不吃你们。”商昭意眼波一晃,凉凉地环视身前诸鬼。 鬼们被鹿姑骗惨了,不敢轻信旁人,仍哆哆嗦嗦地抱在一块。 “她不吃你们。”一个声音清凌凌淌出,“我和她一起来的。” 数双怯惧畏缩的眼,半信半疑地看向尹槐序,抖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它们不怕,一是因为这个魂和厉鬼同时现身,还能保得魂魄齐全。 二来,是因为她……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又足够从容自若。 就好像它们看见了青竹,青竹便从它们心裏冒出笋来,撑住了它们摇摇欲坠的心。 尹槐序观众鬼平静了少许,便指着门问:“鹿姑是从这扇门离开的?” “我们亲眼看见她从这裏离开,不然我们又怎么会信!”又一只鬼哭嚷道。 商昭意的神情无甚变化:“她怎么可能放你们走,她是想让你们在这自相残杀,渐渐消亡。” 鬼魂们嚎哭不停,同伴一个个减少,有些个心知自己出不去,甘愿被拆吃干净。 它们早就认清现实了,这裏哪有生路,只有死路。 “劳烦你们避让一下,多谢。”尹槐序好声好气。 有几只意识还算清晰的鬼毫不犹豫地退到了边上,却还有数只鬼挤在门前,饿得互相啃咬。 黑蛇蓦地爬上前,将那几只鬼卷到一边。 商昭意走到门前,抬掌触碰门上的朱砂锁链,冷不丁嘶一声收回手,紧皱眉心。 奇怪,身侧鬼气阴冷,这一处怎么是烫的? 且还是滚烫的,就跟被烧红的烙铁一样。 她躯壳裏曾经燃过一簇狱火,她能仅靠烫意就分辨得出,这是鬼火,还是人间火。 烫皮烫骨,根本就是人间火,可眼前连一点明光也没有。 商昭意诧异:“这裏一直都这么烫?” 边上有鬼说:“一开始不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烫起来了。” “外面有火。”商昭意肯定无比。 她顶着灼烧感,将锁链捧起,倏然看出了一丝不妥。 这锁链虽然沉甸甸的,却不像铁铸的,它表面上缓缓出现一处焦痕。 就跟千百张黄纸迭在一起烧那样,被火一燎,露出层层迭迭的纸,焦边参差不齐。 最裏面不知道包裹了什么,令它像铁一样沉。 “怎么了?”尹槐序神色凝重,心觉不对劲。 “槐序,这锁链是纸扎的。”商昭意丢开锁链,掌心已被烫红。 尹槐序慌忙仰头,打量起面前这扇门,隐约发现门上有一块地方变得越来越黑,就像是被…… 烧焦了一样。 商昭意甩动手腕,蛇般的鬼气咬上锁链,然后便被锁链上的朱砂和门上符文给震散了。 她索性亲手拽住那根纸扎锁链,猛用力将锁链扯开。 层层迭迭的纸自焦糊处撕裂开来,歪歪扭扭地撘在门上。 包裹在裏面的东西掉出来一部分,是铅块。 难怪那么沉。 这纸扎也太真了,要不是被烧出了焦痕,许还扯不断。 “纸,居然是纸?”有鬼瞠目结舌,“我们被关在纸做的房子裏?” “她要烧了这裏!”又有鬼哭嚎。 “你、你居然不怕!”另一只鬼惊叫,“你到底是人是鬼?” 商昭意松开手,被烫得五指搐缩,寒森森地说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之后你们要走要留,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众鬼心跳如雷,那几只还在互相啃食的鬼也醒过神来,吃惊地看向商昭意。 “你能打开?” “我们也能出去吗?” “求求你了,带我们一起出去吧。” “外面肯定烧起来了,鬼魂不怕人世火,可你……未必就能穿得过去。”尹槐序心跳如雷,眸光落向商昭意的手。 商昭意轻甩手腕,“试试,不行就回头,她心急如焚地放火,我还非要过去探探不可。” 她的生路全是试出来的,冒险再试一次又如何。 尹槐序又重新端详面前这面墙,才知不止锁链和门,竟连墙也是纸扎的。 扎得太真了,若非墙面也显露出焦痕,她就算细看,也看不出纸扎的纹理。 就连刚才走廊上的墙面,被商昭意的鬼气刮出裂痕,她也没有发现丁点异样! 这整个地方,恐怕只有最开始被炸作齑粉的那堵墙,才是砖头垒的。 做纸扎不难,但要做得这么真,还得费些精力。 尹槐序知道有些做纸扎做得厉害的人,有一身以假乱真的本事,就算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捧在手上,也掂量不出那是纸做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皱眉说:“你见过那种能够以假乱真的纸扎吗?” 商昭意摇头说:“没见过,不过我听说,有些人能做出一幢一比一的纸扎屋,裏面的东西全是纸做的,摸也摸不出真假。” “这就是个纸扎屋。”尹槐序心绪全乱,果然不该来的。 鹿姑当真聪明,纸扎的房子想毁就能毁,销赃灭迹轻而易举。 还能顺势烧死闯入此地的人。 她此前不烧,这时候忽然点火,肯定是知道这裏进人了。
第95章 乌迹越来越大片了, 呛鼻的烟雾弥漫开来。 好像身处清明时节的观福园,到处都是亲属焚烧纸箔的气味。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丧盆, 人在其中,也成了祭品之一,必也会被大火吞没。 隐隐约约,墙的另一面透出明光,火越烧越烈,整面墙都亮起来了。 尹槐序怔住,根本不想商昭意冒这个险,她们即使有幸穿过火墙, 也未必应付得了暗藏在墙后的种种危机。 “你果真要过去?”她眼裏映着灼光, 身为鬼魂, 也能感受到面前焦辣辣的热意。 “我想过去。”商昭意定定站在明晃晃的纸墙前。 尹槐序皱眉:“你说鹿姑是不是不知道, 进来的人是你?” 她觉得, 得不到就毁掉的事情, 鹿姑肯定不会做,永生不灭的躯壳千载难逢, 鹿姑得不到,只会劫掠得愈发凶猛。 如果知道进来的是商昭意, 鹿姑万万不会纵火。 “错了,槐序。”商昭意眼裏同样映了火光, 神色却是森寒的, “鹿姑就算知道进来的人是我,她也会放这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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