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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昭意飞快地走到电梯井所在,走了上百米远,也依旧没能走回原先的电梯井。 她脚步沉沉地踏出灰烬,俯瞰远山,眼裏山脉变作纵横交错的线,织成煞气横冲直撞的格局。 “槐序,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纸扎屋做在这了。” 离得远了些,尹槐序听得不太清楚,疑惑地走近。 商昭意指着起伏的山峦说:“全是乱石,龙骨外露,死魂不宁。且山脉横断数截,生气不易流通,煞气也泻不出去。” “原来是这样。”尹槐序看清了山势,终于明白自己的魂魄为什么如此不安。 自从进入电梯夹层,她就莫名感觉周身不适,原来如此。 商昭意紧皱眉头,又看了眼手机,信号毫无变化。 “纸扎屋裏的出入口会不会有两个,我们走错门了。”尹槐序已经想不到其它解释。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猜的,冷笑着说:“鹿姑故意误导那些鬼,顺势借那些鬼掩人耳目,这裏肯定不是真正的出口,她坐轮椅多年,还能摇着轮椅离开这片山?” 尹槐序忍着心悸,轻声:“可惜了,现在法阵损毁,我们没法去找另一个出口了。” 想来就算将刚才那群鬼找回来,它们也答不上来。 它们被困牢狱多时,好不容易摆脱禁锢,眼睁睁看着鹿姑从那扇门离开,便真的把那扇门当成生门了。 她忽然有些低落,生门成了死路,她能飘得出这片山,商昭意未必走得动。 不死不灭的躯壳,也难免伤筋动骨。 “她为了保全自己,真是下足了功夫。”商昭意四下张望,整个身急绷绷的。 少顷,她在地上找了块稍显尖锐的小石子,继而又蹲下,徒手扒开碎石间的青草。 尹槐序垂眸看她:“你在做什么?” 商昭意吃力地拔草,有些草茎埋得极深,并不好拔。 她拔开杂草,丢到一边,用掌心抚平了地上的泥,说:“槐序,你比我精通符术,我想看看周边有没有山精野鬼,能给我们指引方向。” 尹槐序看周遭荒无人烟,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附近会有鬼魂,野鬼应该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商昭意拔草拔得手心泛红,就跟被割出了血痕一样。 她刨得起劲,像在挖坟:“蛇隼也好,兔鼠也好。” 尹槐序刚才光顾着想人魂,全忘了还有动物。 不过,这人是觉得她能听懂猫话,就一通百通了? 商昭意并非开玩笑,她没有停手,还在给尹槐序捣腾一片可以画符的地方。 要在泥地上写字,笔画万不可挨得太近,否则必然糊成一团。 所以能画符的地方,最好还要更宽些。 商昭意拔了一阵,干脆驱使鬼力,将埋在泥土深处的草茎也一并挖了出来。 之前魂窍还没通,又还是半死不活的,她用点鬼力就虚弱无比,哪想到自己如今还能有如此好的帮手。 十寸宽的黄泥露了出来,完全足够画符了。 商昭意将手裏那方方正正的小石子放下,说:“试试,荒山野岭再怎么没人,也该有点动物,一只语言不通,就换另一只。动物家族也不小,七窝八代的,总该能出个语言天才。” 尹槐序听懵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是死马当活马医。 ”商昭意不以为然。 她垂眸一点点抠掉指甲裏的黄泥,十根指头沾了草屑和泥尘,就只有手背还是白的。 白生生的,死人一样。 尹槐序微微瞪眼:“你不是在捉弄我?”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捉弄你。”商昭意仰头看她,看了数秒,忽然牵起寡淡的唇角,似笑非笑。 周遭没有河川,风也是干燥的,她眼裏犹有水波晃荡。 是断崖般的深潭,能让人徐徐失温,溺毙其中。 尹槐序愣住,这人刚才火急火燎,现在又变得不慌不忙的了。 她转而又想,大抵因为商昭意身上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所以她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潮意。 商昭意没来由地露笑,也没来由地放松。 她的目光朝尹槐序漾近的时候,尹槐序觉得,鹰隼正朝她俯掠。 岂料,鹰隼变成了吐信的毒蛇,在她眼前一层层蜕下皮来。 商昭意绷紧的身彻底松懈:“槐序,你觉不觉得,这裏其实也挺好。” 尹槐序皱眉:“好从哪来?” 她因为山势神魂不安,商昭意总不会也被乱了心神。 商昭意平心静气地问:“你要听?” 似在试探,她眼裏藏了别的意味。 “你说。”尹槐序定定看她,想将那点捉摸不透的意味,掘到明面上。 商昭意很慢地说: “这裏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外来的声音,我不用设法驱逐任何人,就能很贪心地和你独处,可以让你的眼裏,只有我一个人。” 蛇蜕皮了,层层蜕下,露出一腔真言。 尹槐序瞳仁一颤,她见识过商昭意写在日记裏的话,却还是第一次听商昭意亲口道出。 不必假借旁人口舌,全凭自己一字一顿,慢声慢气地吐露。 商昭意垂眼捻搓指腹:“我很舍不得这一时半刻,只可惜碰不到你,比起和你独处,我还是更希望你活。” 她抠刮得太用力,甲床边沿渗出殷红的血,她话音骤颤,像是因为痛的。 “这次回去,你如果同意承我的命,害怕的人怎么说也该是我,我把命分出去,便不能靠一己之力收回,但你如果想还,随时都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就跟商倚晴一样。” “一腔付出被舍弃不算难过,最难过的是被还回来,商倚晴把命还给争辉奶奶,所以她金盆洗手,从此不敢再碰玄术。”商昭意停顿,“我想我也一样,我能留住你,却也留不住你。” 尹槐序过会才回过神,没应声,弯腰拾起了那枚方方正正的小石头,用石子在泥地上画符。 这样的符没有指向性,不是指名道姓,鬼魂未必会来。 不过她还是画得很认真,将众生万物都包含在其中,谁来,她便和谁对话。 山脊上疾风刮过,飞沙四起。 堆积在符文边沿的细沙被吹开了,符文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 尹槐序的确是尹家这几代裏,难得的符术奇才,饶是黄泥地,也能当成黄纸用,符效不比在纸上所画的弱。 而且,她还能借足下无边土地,将符力扩散开来。 山峦无边,则符力所及也无边无际,方圆百裏的鬼魂都能应声前来。 风起,天逐渐阴沉,远处荒草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钻动。 尹槐序放下石子,凝视声音传来处,在杂草间看到一颗…… 毛绒绒的兔头。 她有些无言以对,早料到这地方不会有人,但看见野兔魂魄时,还是免不了有些呆滞。 兔子一蹦一跳地露头,那三瓣嘴动了动,又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身影模模单薄,一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想问问对方,这馊主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暗处又窸窸窣窣一阵响,杂草裏齐刷刷露出一串脑袋。 一串的兔子鬼魂,真是七窝八代都来了。 老实说,尹槐序还从未听过兔子说话,也从未和兔子说过话,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你们在这见到过别的人吗?”商昭意冷不丁出声。 兔子们面面相觑地努嘴,嘴裏发出噗噗咕咕的声音。 尹槐序没想到,她还真能听懂零星个词,许是因为跨种族了,理解能力极为有限。 “谁叫我来的?” “是这两个人吗?” “好长条的人。” 兔子们警惕地躲在草裏,嘀嘀咕咕了一阵后,便扭头蹿远了。 一个黑暗倏然冒出,尹槐序余光望见,还以为这山裏有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定睛一看,哪是女孩,明明是顶着两个角的山羊。 山羊的两根羊角宛若弯刀,身躯庞大而健硕,远远踱近时,好像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翻滚前来。 它身影黑幢幢的,无声无息地爬上山坡,走到两人面前。 方才的野兔极其警觉,这山羊竟不怕人,走到人前时,还后撤了一下蹄子,微微鞠了个躬,甚是礼貌。 山羊鞠了躬就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两人有没有跟上。 尹槐序有些意外,她还没出声询问,这羊竟就会意地领起路来。 她心下依然有些不自在,和动物对话到底还是太诡谲了,她不禁看向商昭意,想让这个出馊主意的人先行开口。 商昭意跟在山羊后方,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除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庞大的身影蓦地一顿,横瞳随着它转身而微微旋动。 它不出声,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似只为领路而来。 尹槐序索性朝商昭意微微摇头,说:“跟它走,是福是祸也总得有个头。” 羊健硕的四根蹄子结结实实地着地,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离世。 天色越来越暗,它时刻留意两人的位置,离远了便停下等待,接着又继续往前。 走了半小时,尤像在原地踏步,山依旧是这片山,眼前荒草并没有分毫变化。 也不知走了多远,夜色降临后,风愈发猛烈,风中似还裹挟雨雪,携来凉丝丝的寒意。 山峰本就不易翻越,一路还全是乱石,商昭意的体躯非死非活,也走得极为吃力。 所幸她已不惧失温,也不容易再感到疲顿,只要不被烈风吹跑,便也还跟继续走。 风饕霜急,商昭意几次被刮得迈不动腿,攀住沿途的巨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不好再动用鬼力,不想吓到领路的山羊。 山羊在峭壁上如履平地,又在远处停下等她。 尹槐序遥遥望见一处房屋,房屋不远处依稀能看见树影,树影齐齐整整,中间似乎有条还算平坦的泥路。 她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愣愣道:“商昭意你看,那边是什么。” 商昭意眯眼望了过去:“像守山人的房子。” 她顿时止了歇息的心,紧咬牙关背贴着峭壁,略施鬼力缓缓磨蹭过去。 山羊在那处石屋前停步,似已是熟门熟路,弯腰在屋前的铁盆裏找水喝, 没喝着,它眷眷不舍地望着屋门,过会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住在这裏的人常常喂它。”商昭意喘匀了气。 尹槐序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而此处亦无死魂,想径自穿门而入。 她刚碰到门,被商昭意喊住了。 “槐序,你还没有回应我刚才的话。”商昭意说。 尹槐序像被绊着了,顿在原地。 她掌心微微冒汗,很清楚这次的悸动已和山势无关,她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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