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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和卧房墙上的有几分像,估计是同一只鬼留下的。 尹槐序将纸展开给商昭意看,然后便将纸折好放回对方口袋中,已顾不上礼数不礼数的了。 她接着说:“也许会有人冒险走出纸扎屋,但不一定能走到这,鹿姑既然已经烧了那份手稿,就没必要在这留一只鬼,至多会让鬼祟前去碧原市,牵制六家,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远走高飞。” 商昭意不发一言,她眼裏的尹槐序心细如发,总能靠敏锐的观察力洞见症结。 若非如此,当初海上一劫,槐序未必能保得住肉身与魂魄。 她信归信,却不赞成尹槐序此举,她不想槐序被伤害,且还是…… 被昔时最亲近的人伤害。 “对,鹿姑不知道奶奶去鸣珂河请石姥出山了,以为我们都还在水湄山庄,她能仅凭这一只鬼,就牵制住我们许多人。” 尹槐序回头,注视起那个面貌狰狞的鬼影,然后就不假思索地踏出了屏障。 “她是来找我的。” 犹豫不决地推断了许多,唯独这句话,她自信不疑。 商昭意瞬间脱力,手掌被丘山般的气劲压向手臂方向,痛得她以为自己被削去了双腕。 她都还没来得及把命分给槐序。 她扬声:“你如果出事,你就成了违信背约的人!” 屏障锵地碎成轻渺渺的飞灰,乍一看好像漫天飘摇的灰烬。 这些碎屑成了不显色的墨,一点点洇入商昭意体肤。 那些紫惨惨的鬼爪竟然避开了商昭意,齐刷刷朝尹槐序擒去,几个手掌一遮过去,能将尹槐序的视线完全盖住。 在这个鬼影面前,尹槐序小得出奇。 好像真的回到昔时了,尹熹和眼裏的尹槐序,不需要高尚不俗,不需要如青竹般秀逸有神韵,不需要坚韧,不需要不惧风雨。 她的槐序,就是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恰如尹争辉看尹熹和。 尹槐序的手脚、脖颈和腰际都被紧紧拢住,一时好像比鸿毛还要轻,一下就被提至半空,与折迭后依旧颀然细长的鬼影齐高。 她疼得轻轻吸气,却不呼救。 尹熹和又咧开嘴,嘴角裂到耳根,张大的嘴血红如火。 十数双手齐齐将尹槐序送到那张血口前,利齿好像断头刀。 心爱之物,当然要放在心上,咀细了嚼碎了,自然就能咽到胸口了。 又一滴血泪从它面庞滑落,啪嗒绽在尹槐序脸上。 尹槐序半边脸腥红,猛地眨了一下眼。 心力盎然者,能凭空画符,一指一点便能成符。 鼎盛时的尹争辉,曾就走到了这一佳境。 尹槐序双臂都被禁锢着,贴在身侧的手只能微微翘起点儿弧度,很慢地摆动指尖,画出数笔。 她惯常喜欢一笔连到底,故而一笔成符。 这次的符不为缚鬼,只单为唤醒神思。 她竭尽心力,不信尹熹和会无端端落泪! 一道亮如白昼的银光凭空而现,比烈火还要刺目,足以穿透世间所有雾障。 它击电奔星般飞逸而出,清凌凌地灌入尹熹和的眉心。 商昭意看见银光,不禁晃神。 凝聚成人形的火焰刮刮杂杂地淌到地上,又变回了一簇簇的火。 擒在尹槐序身上的几只手剧烈抖动,挣扎着张合了数下,依旧要把尹槐序往嘴裏送。 尹槐序还未跌入鬼口,身上的鬼气已被汲入其中,身影越发浅淡。 她心力枯竭,眸色陡然黯了几分,更加无力抵抗鬼魂的攫夺,魂魄像被千刀万剐。 痛如剥肤削骨,痛得她眼泪横流。 鬼气竭尽之时,就是她魂散之时。 商昭意等不了了,抬手正要招来鬼气,足下恍恍晃晃,地动山摇。 分散在秽方各处的鬼力如大浪一般,从四面八方猛拍过来。 石屋梁柱断裂,屋顶倾坍,石墙垮向内侧。 商昭意使驭鬼力,乱石断柱在她身侧飞旋,伤不及她。 “我就在这,我一直在,请您醒过来。” 尹槐序堪堪挤出一点声音,魂灵已经薄到只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霎时,尹熹和未曾流下血泪的那一只眼剧烈地翕动数下,也将瞳仁转了过来,登时冷泪盈眶。 那个鬼首时而狞恶丑陋,时而又和尹熹和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来回变换,挣扎不休。 紧攥在尹槐序身上的手骤然松开,大地静憩不动,那从八方拍来的鬼力,也在这刻化为虚无。 秽方,解了。 尹槐序跌落在地,疼得瑟缩,她的魂灵剔透孱弱,像一滴露珠。 商昭意一甩臂,什么断柱碎石,都在这顷刻间轰然飞荡。 她匆匆用鬼气捂住尹槐序单薄的魂魄,就差没将鬼气硬塞到尹槐序的魂窍中。 尹槐序撑起身,喘息着,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可没有食言。” 商昭意仍用鬼气将面前魂灵团团围住,恹恹的眼轻轻合上。 “我看不到了。”尹槐序虚弱地挥了两下手臂,“鬼气散一散。” 商昭意只散去半成,隔着灰蒙蒙的雾幔,睁眼与尹槐序对视:“吓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被吓了好多回了,此时还饱浸在恐惧中,声音不免有些哑。 “吓你,让你知难而退。”尹槐序靠在雾幔上,两眸清炯。 似在说笑,偏偏她的腔调一如平常,正儿八经的。 商昭意微愣,有一瞬眼前万物似乎都扭曲变形,她心上姹紫嫣红的花一霎腐朽。 因为尹槐序莫名让她退。 不过只一息,她察觉到槐序眼裏噙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让这单薄的魂灵好似丰盈了一些。 她绷紧的筋骨陡然松懈,用冷幽幽的语气问:“你要我退到哪裏?” “既然不退,就请多担待。”尹槐序缓过劲,捏住商昭意的衣角。 商昭意一动不动看她。 尹槐序听见身后鬼影在急剧喘噎,寒意一阵阵地拂向她的后背。 她认真请求:“商昭意,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恢复原样,就算只能恢复一点也好。” 山中阒阒寂寂,只有风声如涛。 尹熹和做了一场梦。 碧原市的夏天格外闷热,蝉躁鸣不休,那天她亲自去店裏提了蛋糕,想拿回去庆贺尹槐序得名校录取。 她开车驶上落日桥的时候,上一秒看见霞光万道,下一秒视野缓缓被遮上,像是被拉上了眼帘,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的,彻头彻尾的黑。 黑不透光,状若盲眼。 身为尹家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鬼祟近身,除非这鬼非同一般,懂得遮掩鬼气。 她挂在中央后视镜的三角符嘭一声炸开,滚烫的纸屑溅上她脸颊。 好烫,有东西从她脸上掉落,烫向颈窝。 她摸向脖颈,摸到一点还没烧尽的符纸。 前些时候尹争辉提醒她,车上的护身符该换了,她忙于事务,胡乱答应,其实并未更换。 知晓炸开的是护身符,她怵然惊觉,她或许早就被盯上了。 那只三角符的符力再如何退减,也是能防小鬼的。 此时她后脑勺寒意沁骨,脸上冻到已经失了知觉,这鬼必然不小。 别无办法,她只能尝试轻踩剎车,果不其然剎车失灵。 后方与两边传来频繁的喇叭声,不知是何缘故,想来她已经开偏了道。 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松开方向盘,只能单手握牢,一边摸找手机。 手机忽然响起,不知来电的是谁,不过她心上一喜,如此也不用费劲寻找了。 她循着声音拿到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数次,好在还是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手机裏传出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侧窗户被拍得砰砰响。 怎么是槐序? 槐序在手机裏急切地说:“我在你前面。” 在她印象中,尹槐序总是有条不紊,鲜少如此慌乱。 自从尹槐序长大,她常常希望对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不必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慌乱得太过虚假。 她明知是假的,却还是因为双眼无法视物,而恐惧到猛打方向盘。 剎那间地动山摇,紧随着一阵訇然巨响。 她心知自己撞向了黄昏,刚才那仓促一瞥,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活人的姿态看见黄昏。 在落水前,其实她就已经昏过去了。 意识模糊的一瞬,其实她没有太害怕,她知道她如果活不成,也必会魂归尹家。 七日还魂,人是从何处来的,便会回到哪裏。 她是记得路的,这次总不会再走偏。 只是没料到,那条她走过成千上万次的路,不论她记得有多清,也没法再回去。 她的魂魄被拘在了一处古怪的地方,无窗无门,看不见归途,也望不见去路。 有人囚禁她的魂,竟还失望透顶:“不是你,那会是谁?”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商家的那名养女。 她胆寒心惊,如果不是她,那原本要被害死的人会是谁? 总不能是…… 槐序。 她冷冷质问:“你想做什么?” 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掉进深潭,砸不出一个响。 商心鹿害错了人,也并未放过她,在她身上加上枷锁,将计就计想从她嘴裏撬出尹家秘术的口诀。 她怎么可能会说,她也让商心鹿的问话掉进深潭,砸不出响。 后来商心鹿凉飕飕留下一句:“尹家人的骨头,当真够硬。” 耳边是簌簌滚轮声,那人大抵又坐着轮椅离开了,下次露面,还不知道要换什么法子折腾她。 日复一日,每每听见轮子簌簌声,她便知道,那人又来了。 簌簌。 尹熹和猛地睁眼,眼前浓黑如墨,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爬起身想与商心鹿对视,不料周遭空无一人,这裏只有她。 什么东西又簌簌响了几声。 细听并非滚轮,而是衣料的摩擦声。 这方寸之地外,似有人在说话。 “有信号了,但手机要没电了。” “去善远,告诉姥姥。” …… 此时尹争辉已回到碧原市,柳赛开车开累了,换莫放来开。 尹争辉不断重拨那个电话,在车驶入碧原市地界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善远,鹿姑。」 短信是商昭意发来的,不是为何编写得如此简洁又匆忙,好似争分夺秒。 尹争辉神色凝重,重拨那个电话的时候,只能听到一串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石抱壑看向她:“怎么了?” “昭意发来短信。”尹争辉念给石抱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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