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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德音抬手制止了蔺翠石的发问,在电话打通的一刻,急切地说:“红玉,千万不要打开暗室。” 那边传来声音。 “迟了,我和您手下的人被困在地下室了。” “什么意思?”翁德音大惊失色。 沙红玉竟平静得出奇:“我们触动了暗室的外层机关,地下室的门就关上了,机关回退不了,除非彻底打开,不然没办法出去。” “既然如此,你们就呆在地下室裏,等我们赶到。”翁德音冷声,“万不可再触碰机关,切勿轻举妄动!” “翁姥,机关有时限。”沙红玉淡声,“时限内如果打不开机关,就会有东西从墙裏钻出来,墙上开了几个指盖大的洞,我想,应该是虫。” 沙家只养蛊虫,不养无用之物。 不解开机关,被困之人必会被蛊虫一点点蛀空。 “这种技法以前会用在墓葬上,我没想到他们在家裏也设置了这样的机关。”沙红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潭底全是重甸甸的、无声的萎靡和绝望。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误闯此地的人,不管抱着怎样的居心,都不该死。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原来我也是被他们死守严防的人。” “时限还有多长?”翁德音问。 “一炷香的时间。”沙红玉声如游丝,又弱又轻,“沙家的继承人惯来只在直系裏面选,旁系不服已久,我虽为直系,却也只能当个盘铃傀儡,许多事都被瞒在鼓裏。都说商家乱,沙家何尝不是,早八百年前,沙家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翁德音再如何记恨沙家栽赃陷害,也不想沙红玉出事。 可她想破头,也寻思不出一条生路,被蛊虫蛀空是一死,遭人皮瓮噬食也是一死。 沙家早就料到人皮瓮会被鹿姑拈来使用,难怪败露之日,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碧原市。 “求您放过红雨,她什么也不知道。”沙红玉温声请求。 翁德音应了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沙红玉似只为听到她的这一声答应。 屋中那个瘦条条的鬼影,战栗着攀上翁德音的椅背,两条灰白的手臂交迭在翁德音身前。 翁德音将手机交给身边的人,竟也不拂开身前鬼手。 沙红雨呵出冰冷鬼气:“我要出去,你不放我去,沙红玉要是死了,你往后都别想安生,你的后辈世世代代也别想安生!” 翁德音转过头,在沙红雨那双鬼气森寒的眼裏,莫名瞧出了些许义无反顾的执拗。 她顿了少顷,才掐指驭来鬼降。 两只身穿甲胄的鬼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近,手脚上拴了数道黑烟滚滚的锁链,每一步都晃出哐当声响。 鬼兵手上俱拿着长枪,一挥臂就挑开了沙红雨交缠的双臂。 翁家会施鬼降,养的是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时鬼兵,是从阎王手裏讨来的。 商家养鬼却是暗着养,养的是无辜惨死的可怜人。 翁德音顺势站起身,未回答沙红雨,而是看向蔺翠石:“借一步说话。” 一番相谈,翁家和商家分了三路,部分人留在商家老宅,还有一部分前往沙家。 翁德音与蔺翠石则带人赶往善远村,与尹争辉、石抱壑会合。 同行前去善远村的翁蔺两家人,都借了商家人当活傀。 于此,就算鹿姑潜心推算,也只会以为他们还呆在商家老宅。 商家门外黑压压数排鬼兵屹立不动,应召而来狐蛇鼠等家仙,则各据屋中一角,山石般伫立不动,凝视屋中众人。 一炷香的时间稍纵即过,活人根本来不及从碧原市的这个区,赶至另一个区。 饶是鬼魂穿梭无形,也得费些时间。 昏暗无光的地下室中,所有人神色颓丧,眼看着沙漏中的血水,一滴滴地往下漏。 漏尽了。 最后一滴血水彙入墙根的暗槽中,墙上指盖大的圆孔内窸窸窣窣,有东西在频繁钻动。 是虫。 虫的触须从洞中探出,挤挤攘攘,触须也密匝匝地伸出一簇。 饿得干瘪的虫身涌出圆孔,闻着味就朝在场活人爬去。 除了沙红玉外,在场所有人张皇失措,匆忙用手头之物捣烂虫身。 噗嗤一声硬壳炸开,绿汁飞溅。 沙红玉冷汗淋漓,几次推蹭眼镜,镜片上已经沾满指纹,白花花一片。 她无暇擦拭镜片,还在尝试推算机关的破解方法。 “沙小姐,虫掉下来了,你朝我们靠近!”有人扯嗓大喊。 沙红玉毫无反应,她弓着的腰近乎麻木,嘴唇还在不停地轻轻张合。 算不清楚,只能从头算起。 “沙小姐,计时结束了,别解了!”又有人喊。 “还能解。”沙红玉抽空回头,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虫堆之中。 密密麻麻的毒虫朝她聚近,她饶是想迈出去一步,也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被毒虫围困住了,那几个圆孔裏源源不绝地涌出甲壳斑斓的毒虫。 有的虫个头大了些,碍着后方毒虫的路,被同类当场拆吃。 虫还在继续往外喷涌,乍一看圆孔裏流出的好似不是虫,而是黑水。 黏黏腻腻的,腥臭的黑水。 虫一只挨一只地落在地上,碰撞出接连不断的嘈杂动静,听起来也好像水流汩汩地冲击山石。 这么多毒虫,在场的人就算不被蛀空,肯定也要被淹没到窒息而死。 有皑皑一团烟朝沙红玉奔近,原来是灵体模样的白狐,那白狐挥爪甩尾,除掉了她脚边的毒虫。 沙红玉鼻梁上滑下一滴汗珠,她又屈指撑起镜框,似乎明白了,回头说:“你们就站在那边,不用过来,把刀抛给我。” 一人将匕首插进皮鞘中,猛朝沙红玉掷了过去。 沙红玉接住皮鞘,将匕首抽出,汗涔涔地注视与墙面相连的五只铜铃。 铜铃嵌在墙上,为上那端倒悬着与石墙相接,铜□□往上敞着,整只铃铛像极了铜制的酒樽。 她倏然将刀口朝向自己,刀刃抵在掌心上,一时有些下不去手。 “沙小姐,你要做什么!”抛刀的人惊喊。 沙红玉咬紧牙关,往手掌上削了不深不浅的一道,身微微一颤。 她接着便拢紧手指,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掐挤掌心,将血挤了出来。 血落进倒悬的铜铃内,铜铃无端端锵然作响。 沙红玉白惨惨的脸上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挤出血,有的铜铃滴入一滴,有的则是三滴、五滴。 这就好比密码锁,与密码锁不同的是,滴进去的血不能捞回去,所以不能有错。 五只铜铃都滴入了鲜血,滴入一滴则响一声,声声清脆悦耳。 只差最后一滴了。 沙红玉又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伤口裏,血当啷一声砸进铜铃内壁。 最后一滴血沿着铜铃内壁滑落,滚向铜铃与墙面相接之处,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随之整面墙轰隆作响,往裏旋动。 暗室的门开启的剎那,地下室冷不丁洩进一缕庭院黄昏的灯光。 地下室的门跟着也开了! 一股滂臭无比的气味从暗室的门裏飘逸而出,有东西踩踏黏液,啪嗒啪嗒地露头。 全是人皮瓮。 密密层层的人皮瓮跟活死人一样,歪头歪脑地往外挤,一个踩一个,互相推攘。 沙红玉将手电筒掷入暗室,手电筒从一众人皮瓮的脚边滚过,然后被踩住了。 光照进暗室,众人得以看清,地上竟有许多未成瓮的残躯。 一些装运尸体的箱子在墙边垒高,箱裏也有东西在蛄蛹着,隐约能看到个人形轮廓。 只要一直有新鲜的皮囊,蛊虫就能不停繁衍,人皮瓮也能源源不断。 谁能想到,表面光鲜的沙家老宅地下,还藏了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东西。 沙红玉认为,沙家的秘术是六家裏最腌臜的,所以她打小就不愿多学。 她虽在继承人之列,却一直不争不抢,这好让不争的做派,在别人眼裏是软弱、好掌控的,反倒还让她成为了有心人眼裏的最优候选人。 “沙小姐,门开了!”众人使尽全力,为沙红玉开路。 还有人倾倒出事先准备好的汽油,准备将暗室裏的人皮瓮全部烧毁。 将众人团团围困的蛊虫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竟也不纠缠活人了,齐刷刷扭头朝暗室爬去。 沙红玉最后一个奔出地下室,撞进庭院的灯光裏,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双腿好似烂泥捏成的,软得不成样子。 她哆嗦着回头,看到汽油蔓延进暗室,人皮瓮踩着汽油奔出。 “走远点,我来点火!”有人喊。 沙红玉吃力地跑了几步就停住了,她往口袋裏摸索几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她朝说话那人挥了一下手,接着咔一声打着火,用力将打火机抛向地下室。 恰似血浪拍礁,歘地激起千丈水花。 火焰骤涨,登时燎红了眼。 众人心跳骤停一拍,惊恐万状地飞身扑远,身后火光冲天,连夜空都被点亮了。 翁家领头那人心有余悸地伏在地上,没来得及向翁德音报喜,就看到一个软溶溶的身影,在沙红玉身后支起了身。 细长长一条,左右摇摆不定,和风中树影融为一体。 “沙、沙小姐……” 吞吞吐吐,唯恐惊扰那个身影,又怕沙红玉听不到。 沙红玉垂着头,掌心在沙石上猛擦过去,整只手如被针扎。 她看到她的影子边上,陡然延伸出一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影,以离奇的姿态招展摆晃。 竟然没烧死?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 在长喜岭的时候,她可以眼看着唯一的那只人皮瓮被烈火蚕食殆尽。 那时候她从头到尾都盯着看的,所以知道那只瓮无处可逃,被烧得彻彻底底。 此番暗室裏的人皮瓮太多太密,她又不曾涉足暗室,不清楚裏边是不是还有暗道通向外面。 未能目睹到人皮瓮焚烧成灰的过程,便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出来的。 不过,于人皮瓮而言,就算是拇指宽的管道,也能变成它们潜行的密道。 是她失算了。 沙红玉静默不动,眼看着那个影子朝自己越靠越近,腐臭味也近在咫尺。 她微微动唇,对远处的人说:“我想办法将这些人皮瓮聚集到一处。” 绝不能让人皮瓮外流,她没有回天之术,只能设法及早止损。 此为赎罪之举,她行好积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沙红雨。 十年。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又能有几次一生? 沙红雨替她挡了十年的灾,她是沙红雨的劫。 她欠沙红雨良多,欠了十年的平安喜乐,欠了十年的顺遂完满,也欠了沙红雨至死等不到的一句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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