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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昭意的面色缓和了半分,后知后觉自己本就没温度的手脚,拔凉到有一丝麻木。 她莫名有点惦念,以前在魂魄深处烧得她常年难熬的那把火了。 可是大火不灭,就没有今时的她,她又如何能将自己当成筹码,与槐序共商永远。 她乐意再冷一些。 “你怎么了?”尹槐序明知故问。 她知道是她语焉不详,吓着了身边人,却还依旧为了确认某些事,装起糊涂扮起痴。 被热烫的水泡了那么久,终于也是学会另起炉竈、生火添柴了。 商昭意指尖的麻意未散,整片后背还凉得像是刚从断崖下爬上来的,良久没应声。 剎车还被踩着,恰逢浮云掠过天际,留下大片阴影。 周遭微暗,商昭意的目光也黯下去少许。 尹槐序有点诧异,前些时候在断斧沟中,这人身处险境还总能不为所动地表抒心意,这会怎么不说了。 是因为这时差点遇险的是她,而不是商昭意自己? 商昭意合起双眼,轻舒一口气说:“我差点以为,一切都毁了。” “是我没说仔细。”尹槐序摇头。 商昭意撘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刮向掌心,刮痛了,才确认自己尚在人世。 “如果你不能还魂,就全都毁了。”她嘆息一般,很慢地说。 “不会。” 尹槐序深信山穷水尽处亦有转机,绝境即便不逢生,她也该有路可走。 商昭意却不管顾她的“不会”二字,睁开眼极认真地说:“你如果回不来,就全毁了,我只看结果。” 一顿,“我要看结果。” 白云飘远,荒芜山间光亮一片。 尹槐序心起涟漪,微眯起眼说:“你不往前走,怎么看得到结果。” 于是商昭意继续往前开,耳边那清凌凌一句,好像雪絮敲竹。 开了一段,商昭意才后知后觉,尹槐序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故意问的。 好像她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在槐序的设想当中,所以槐序已不像初时那么懵怔。 “棺材上的,应该是养窍的禁制,能让尸身不朽,甚至还能回春到死前一刻。”尹槐序眸色微黯,“此前没有学透,我把煤煤的尸体裹在符纸内,埋在泥裏,就是想为它养好生窍。” 生窍养好了,才能还魂。 否则回到一具停滞已久的躯壳内,怕是活不过三日又要再死一次,活死人变成真死人。 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并不足以养好煤煤的躯壳,只当是…… 给它挖了个坟。 “你本来也是好意。”商昭意惊魂稍定。 尹槐序也只是揣测,毕竟她头回做鬼,对做鬼不甚明了,慢声:“禁制一旦毁损,被养在其中的躯壳肯定又会出现颓势,我的灵魂感受到身体颓败,便以为自己……才刚死去。” 她越说越不确定,这话说着就跟闹着玩一样,虽然也并非没有道理。 “头七还魂,入情入理,我的魂魄莫名被牵引得失了神,不过只有一阵,想来是因为禁制又被补齐了。” “旁人补的,肯定比不上争辉奶奶亲手画的。”商昭意一脚踩上油门,车轮下草屑四溅,“我们得尽快解决事情,尽早回去。” 慢上一刻,就会多上一分不确定性。 “是该早点回去,不过不急在这一时,还是谨慎点为好。” 尹槐序才刚坐稳,车辆便飞驰而出,她的魂魄往后一仰,思绪差点被抛远了。 鹿姑未必知道商昭意的现状,想来那人不光是想借机拖慢尹争辉的步子,还想继续借她熄灭商昭意魂裏的那簇火。 毁掉她的肉身,以此掐灭她还魂的念头,再继续狩猎她游荡不休的魂魄。 真是恶极。 田地干涸板结许久,早就长满了绿意,已辨不清哪处是路,哪处是田地。 车径直越过爬满杂草的田埂时,就好像轧过了减速带,起起伏伏好一阵。 再经过一段缓坡,远远能眺见一处老旧的村庄。 整个村子像被淹没在野树和荒草之中,石灰早就脱落,露出来的青砖和荒草一个色。 车开得离善远村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种幽深旷远的死寂。 幢幢房屋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须所穿透,却也因为蟠龙虬结的根须,得以保留最初的结构。 摇摇欲坠,却还都一幢幢地伫立着。 “到地方了。”商昭意指着远处的村子说。 尹槐序看到老屋墙上大片红褐色的榕树根须时,惶惶以为自己看到了善远村外露的血脉。 那么大一座荒村,血脉粗实陈旧。 “可不能打草惊蛇,我把车停隐蔽一点。”商昭意寻思着说。 尹槐序还在看那个村子,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不到一点活人留下的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离远了,所以没注意到。 商昭意把车藏在村子边上的一处山岭上,这车毕竟是路上顺来的,还得完好的给人还回去。 她开门下车,眉梢微抬:“这裏一只鬼也没有。” “荒废了百年,新鬼不来,旧鬼也早该走了。”尹槐序也跟着下了车,俯瞰起低处的荒村。 善远村就埋在碧莹莹的草木中,似已被山精鸠占鹊巢。 它极安静,安静得好像藏满杀机。 两人不疾不徐地朝善远村靠近,在近村子的地方,尹槐序停下脚步,在树下的泥地上画了一道感应符。 如果附近有活人,符文会发现变化。 符文毫无改变,村裏显然没有活人。 她心觉古怪,莫非鹿姑没有来? “进去看看。”商昭意猜想,“也许进过人,那人进去就出来了,没在村裏停留。” 尹槐序心想也是,只是在见到善远村后,她更加想不通,鹿姑来到这裏,是为了做什么。 这荒芜了百年的村落,莫非还能容鹿姑藏身避难,还是说,她在这裏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到底是人,还是山精鬼怪。 短短几级进村的臺阶爬满了苔藓,商昭意拾级而上,大片过江龙的藤蔓在头顶上交织,弯弯曲曲地悬挂在高处,像一截又一截幽绿的肠子。 商昭意闻到浓重的腐木腥味,闷咳了两声,停在近村口的第一户门前。 尹槐序跟上前,看到地上倒着一扇被白蚁啃空的木门,斑驳的红漆中间长了一些菌类,大大小小连成片。 商昭意站在门外,抬手在门框上撕下来一角破损的符纸,皱眉说:“贴过符。”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门两边竟然没有春联留下的零星痕迹,而只有黄符纸。 她错愕问:“是不是贴了好几层?” 那被撕下来的一角符纸不同寻常,显得有些厚实。 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薄薄一张纸肯定会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即碎。 商昭意摩挲了几下手裏的残片,符纸果然贴了好几层,底下隐约透出来别的墨痕。 她小心撕开,就这么一个边角,撕开一层还有一层。 昔时涂满了糨糊,符纸与符纸粘黏严实。 撕不完整,只能撕成纸屑。 尹槐序又看向门框,寻常人贴符肯定不会这么贴,这户人却贴满了门框一圈,连一指缝隙也不留。 留下的残缺符纸拼不出完整的符文,不过看样子只是用来化煞驱邪的。 “为什么贴了这么多符?”商昭意仰头,在同样被白蚁镂得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方,摸到了一枚卡在缝隙裏的铜钱。 她使了点劲,才将那枚铜钱拿下来,手指上沾满灰。 锈迹斑斑的铜钱,上边的刻字似乎是被特意划花的,生锈后字形就更加模糊不清了。 尹槐序心觉古怪:“像是为了防什么东西,贴这么多,他们肯定很害怕,但为什么要把字划成这样。” “我进去看看。”商昭意踏入门中。 四合房环绕天井,围成个窄小的院子,密匝匝的榕树根须穿破屋瓦,铁钉般扎在天井之中。 屋中留有生活的痕迹,进门便能看见一座壁龛,壁龛中供奉的神像也已掉色,模样有点怪异。 尹槐序认不出这是个什么神,也不知道佛像上的漆是不是后人加上去的。 此像长了九只眼睛,九只眼拼凑成莲花的形状,长在脸面正中。 嘴唇浅抿着,笑得诡谲,乍一看是悲悯浅笑,再看又像笑裏藏刀。 “没见过这样的。”尹槐序倒是不怵,她能感受到像内是空的,并无附身之物。 “像阴邪之物。”商昭意端起神像查看,发现底下竟开了个好像存钱罐一样的口子。 她顿了一下,晃动起手裏沉甸甸的陶瓷像,裏边哗哗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总不能只是个存钱罐,它模样怪异,还被供在壁龛上,钱币存在裏面,容易沾上污秽。”尹槐序甚是不解。 商昭意摸索塞子边缘,试图将底下的口子打开,不紧不慢地说:“或许不是钱币,多半是不干净的东西,这像就不是一般人会供的。” 尹槐序想将手伸入其中,不过倒出来肯定能看得更清楚些。 商昭意终于拔开了木塞,摇晃起陶瓷像,好将东西倒出。 白花花的东西从裏边倾出,零零散散地掉在地上。 是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指骨,人的指骨。 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 随着指骨从陶瓷像裏涌出来的,还有一团黑沉沉的秽气,秽气朝人扑近时,就跟长了张龇牙咧嘴的人脸一样。 秽气入体,人肯定得生一场大病,好在商昭意一个吹气,就将之吹散了。 尹槐序垂眼盯着那些白生生的骨头,眼波瞬息像被撞碎的湖面,不复平静。 “果然是邪物,”她笃定。 商昭意从边上扯了片叶子,将指骨拈起来细看,随之又数了数,说:“一共八根手指。” 八根,和像上九只眼对不上,不知道数量是否有关联。 尹槐序攒眉寻思,转身看向天井:“不如看看屋子别的地方,这个村子荒废百年,看样子事出有因。” 商昭意冷不丁一句:“鹿姑莫非也信这东西。” 尹槐序在记忆中翻找了数遍,也依然不觉得此“物”曾在当下时代展露过面容。 她淡声否决:“不太可能,一个在现代连蛛丝马迹也找不到的‘邪物’,鹿姑是怎么知道的?” 说着她不禁咋舌,眸光莹莹熠熠:“除非她来过这裏,知道这些器物的意义。” 这可能吗。
第103章 器物的意义早就淹没在百年的尘埃中了, 如果不是百年前就来过这裏,不清楚此处信仰的盛衰, 就不可能轻易置信。 尤其鹿姑,如何也不是见风是雨、偏听偏信的那类人。 可她一个当世之人,如何跨越时空,见证上世纪善远村的诡异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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