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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槐序本心不愿做这种有违道德的事,不问自取视为盗,她飘在一边不为所动,偏偏商昭意巧舌如簧。 商昭意面色如缟,站在车窗外的模样跟女鬼一样,车裏那人要是看到她,恐怕不必动用符咒,就能直接昏死过去。 商昭意说:“槐序,我知道你为人磊落正直,我的提议是不够光明,不过也是为了众多人着想。不早点解决这件事,往后肯定还会有许多人惨遭迫害,你一定也不想。” 尹槐序的确不想,她不愿看到后继还有人像她和尹熹和一样,因为鹿姑落到个苦不堪言的境地。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商昭意露出一个惹人疑忌的笑,“在载沙岭的时候,如果不是你符力了得,过路的越野车肯定不肯载我们离开山林。” 尹槐序哑口无言,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一次,便很难拒绝第二次。 商昭意接着说:“你给他贴个纸人,让他到旅店自己开个房睡上两天,我们把房钱付了,到时再把车还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尹槐序总觉得,她打开那本日记,就好像拧开了胶水瓶子的螺旋盖。 商昭意我行我素的那一面从瓶裏溢了出来,黏糊糊地粘上她,想叫她也染上了这样的习性。 这人年少时话虽少,却也总会不经意露出古怪的一面,如今不必在长辈面前僞装自己,一言一行更是出人意料。 “再不快点,我就要见缝插针地写日记了。”商昭意说话的腔调倒是不紧不慢。 “这时候写什么日记?”尹槐序错愕大于赧颜,根本想不到商昭意这时候怎么还有闲情写日记。 再说,商昭意又没带上她那牛皮革的记事本,总不能就地书写吧。 商昭意的嗓子裏大概藏了一株蒲公英,张口的时候,绒毛般的籽飞散而出。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随时随地都想写。” 那股子疯狂的劲,能顺着气管,潜进尹槐序的肺腑,蛮横地生根发芽。 尹槐序莫名起了点古怪的,刨根问底的念头。 蒲公英的籽进入她未成实体的骨血,从她的眼裏长出来了,她的目光也变得定定的。 “想写什么?”她问。 所有的意味两相明了,越是这样,商昭意答得越模棱两可,就越显得暗昧纠葛。 “写,你之于我。” 尹槐序的目光定不住了,斜向了车旁后视镜,镜中只有商昭意,没有她。 但商昭意在看她,透过那眈眈逐逐的目光,她知道她是存在的。 又在熬煮她。 她过了少顷才“哦”上一声。 又过会儿,车窗裏拉客的司机睡眼惺忪地吧唧了一下嘴。 尹槐序故作平常地说:“写好了记得给我过目。” “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商昭意无甚血色的唇微微扬起。 “写的是我。”尹槐序一顿,“况且你也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写过,好像不是很私人。” 私人与否,还不是由自己划定范围。 日记本身是私人的东西,但写日记的人,如若将她划在了界线中,倒也算不上向外昭告。 商昭意似笑非笑的,那苍白又郁郁邑邑的模样映在后视镜中。 尹槐序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还在锅裏蹲着,顺手给自己浇了一勺热滚水。 司机看到车窗外站了个人,吓得弹起身,一头撞上车顶,痛到龇牙咧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意识就陷入了混沌,自己拉开车门,径直朝远处老掉渣的旅馆走去。 车开进数十公裏外的斛溪乡道,从岔道进去,辗过杂草横生的,已称不上是路的路。 这段路坑坑洼洼,泥地上全是草,连哪处高哪处矮都看不清,整辆车颠簸不停。 尹槐序是魂魄,自然不怕抖,商昭意就难受些了,开车开得眉头紧锁。 车上的充电线和商昭意的手机并不契合,她充不进电,便用不了导航,从进入岔道起,就跟迷失了方向一样,路上连个指示牌也看不到。 “我去前面探探路。”尹槐序张望远处。 “不用探。”商昭意不疾不徐地往前开,“是这个方向。” 她掐指一算,便知大概。 尹槐序还是跨出了车门,车是开是停,车门是敞还是合,压根碍不着她。 往前走了一段,她冷不丁看到远处杂草有被碾压过的痕迹,轮子轧过的草齐齐垮了腰,扁扁平平地躺在泥地上。 车痕一直延伸至远处,显然不是从她与商昭意路经的岔口进来的。 鹿姑已经进去了? 尹槐序正想回头,整个魂似是在自由落体般,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悬浮失控感,随之头晕目眩,难以抑制从心底萌发的恐惧。 她似乎听见了枪声。 砰的一下,响彻四面,不知西东。 远在水湄山庄,一道枪声击碎了暗室的死寂。 周青椰心惊肉跳地扛着那老式的细长枪身,看着烟从枪管裏飘出,袅袅散开。 打中了。 自上次之后,她就剩一发子弹,本来不指望自己能打中。 被子弹洞穿的鬼影尖叫着松开手,然后便好像炸开的烟花,轰然散作满天星。 绽开的烟花只能在夜空中逗留一瞬,弥漫在暗室中的鬼气也同样。 一剎那,鬼气消失一净。 周青椰手脚发软地滑落,她身后是漆黑的暗道,暗道两侧的墙上爬完蜿蜒的裂痕,墙上用石子画的符文,自然也被抹去了。 来袭的囊蝓划破了结界,硬生生顶着被削去一半的疼痛,也要潜入地下。 好在,周青椰这次打得很准。 周青椰滑落在地,林医生则在水晶棺那边吃力地爬起身,咳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林絮落整张脸因窒息而又青又紫,脖颈上横着一道乌黑的鬼爪印。 她匆匆将棺材上,那根被鬼手勾断的红绳重新系在一起,一颗心已被吓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过她的手还是很稳,很稳地将断开的红绳牢牢系紧。 惯常握针的手,如何也都是稳的。 周青椰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抱着枪看林絮落执笔画符,把一张被撕碎的符换了下来。 “好在这一张是基础符,坏的如果是别的,我可就画不了了。我仿画的符肯定比不上老太太,不过怎么也比破了的好,能延一天算一天。”林絮落查看完棺椁四周,将有暇将掌心的汗蹭到白大褂上。 “你不是医生吗,你还会这个?”周青椰目瞪口呆。 林絮落又咳了良久,气息虚弱地说:“我的家族以前是做巫医的,早几代承蒙尹家帮衬,今天才有富贵可享,我家每代人都是尹家的家庭医生。” 周青椰讷讷:“巫医啊,治活人病能治得好吗?” “我有证。”林絮落很想翻白眼,不过这鬼是槐序小姐的朋友,她便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了。 周青椰看向怀裏的枪:“我没子弹了,希望不要再来第二只。” “鹿姑肯定是算到老太太她们都出门了。”林絮落冷笑,低头给自己画符,将符纸烧入水中,泼到自己脖颈上。 脖颈上黑黪黪的鬼手印消失了,不过还是留了红印,看起来好像被抓了个皮开肉绽。 她抹开脖子上的符水,揣测道:“一挫再挫,鹿姑如今还得忙着藏身,这也许是最后一次。” “这裏没别的人了,鹿姑来偷尸啊?”周青椰是鬼,除了偷尸体夺舍,一时想不到别的。 林絮落眉梢一抬:“她偷尸有什么用,她是想让老太太分神,不管成不成,于她而言都毫无损失。” 周青椰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放空自己。 “你那枪,是什么枪。”林絮落看向周青椰怀中,“鬼魂对付鬼魂,竟然还能用枪,我从来没见过。” 周青椰一个激灵醒过来神,不由得挺直身板说:“其实这是我用鬼力变出来的,我很强。” 紧接着,她低头吹出一口鬼气,匆匆将枪收了起来,看起来就好像那把枪真的化成了鬼气。 “那你还挺……”林絮落斟酌了一下用词,“深藏不露的。” 周青椰挤出个笑,腹诽道,想说她看起来菜呗。 她就是菜,怎么的。
第102章 车辗折了荒草, 簌簌声开到尹槐序边上。 商昭意降下车窗说:“西北方向,只要不是卡进了沟裏, 怎么也能把车开过去。” 突如其来的枪声在耳畔消散,只在心裏留下个含含混混的影,失重感紧跟着荡然无存。 尹槐序看了商昭意一眼,微微颔首,却不上车。 她朝远处蜿蜒平行的两道车轮印子靠近,弯腰辨认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泥地上隐约能辨认出轮胎上大块的锯状花纹,开进来的明显不是平常轿车。 杂草贴地伏曲,乍一看凌乱不堪, 草叶有些部分已经被压碎。 时间不算长, 否则被破坏了根系的草叶肯定会泛黄。 不过也算不上近, 至少不是在今天之内, 草上被轧出的汁液显然已经不太新鲜。 商昭意眺见了那个隐隐约约的车轱辘印子, 虚眯着眼说:“有车进去了。” “嗯, 看样子就是在今天之前。”尹槐序穿过车门坐回车中。 她思索了一阵,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得快点, 有人对我的身体动手了,可能是鹿姑。” 语气平平, 乍一听似乎无关紧要,却能把人吓得够呛。 “什么意思?”商昭意撘在摇杆上的手陡然收紧。 尹槐序同样也是雾裏看花, 难以理清全部, 迟疑地说:“或许是棺材上的禁制被破坏了。” 商昭意自然知道魂魄与肉身间的牵系,霎时以为尹槐序的身体也遭到了毁损,本就苍白的面庞登时跟抹了灰一样, 一副死色。 变脸似的。 变化太快, 尹槐序不由得一怔。 其实她早就知道, 商昭意在心上划给了她多少斤两。 她见过平静的冻湖陡然破碎,见过寂寂的水面上泛起沸沸汤汤的波浪。 那是商昭意的眼波。 好多回都是因为她,商昭意不藏事,每每显露,其实都是想指着心口告诉她—— 这一寸划给你了,这一寸也划给你了。 自是者不彰,自矜者不长,尹槐序不是自以为是的人,她只是在商昭意变脸的剎那,再次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对方的,明晃晃的在意。 她总能感受到,每次都能感受得更分明一些。 商昭意猛将剎车踩死,胸膛下愠意满盈,将声音浸染得寒凉无比:“暗道有符文,棺材上也缠满红绳,贴满符纸,她怎么可能碰得到?” 车身陡然停滞,即使是魂魄,也因为惯性往前一个倾身。 尹槐序差点撞上车前玻璃,摇头说:“只是禁制被损毁了,不一定就碰到了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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